第9章：公平与尊重：当工作带来伤害

普丽娅的来信

亲爱的智宇：我在一家替业主管理楼宇的公司里当办公室助理。我接电话，安排日程，准备文件，还有我的经理需要我做的任何其他事情。这份工作我已经做了一年半。我当初非常想要这份工作，得到它的时候我很自豪。

我的经理是一个聪明的女人，工作也非常努力。可是她会大吼大叫。不是每天都这样，但次数很多，也许一个星期两三次。一份文件有个小错误，她会吼；客户在不合适的时间打来电话，她会吼；有时候我什么都没做错，她也会吼。有一次，她当着整个办公室的面把一个文件夹扔到我桌上，说一个小孩都能做得比这好。事后，她表现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现在，每到新的一周开始前的那个晚上，我都会觉得恶心。每一封邮件发出之前，我都要检查四五遍。听到她在走廊里的脚步声，我的心就开始狂跳。我瘦了，在单位的洗手间里哭的次数，比我愿意承认的还要多。办公室里的其他人都很同情我，但他们说：“她就是那样的人。”他们叫我别往心里去。

也许他们是对的。也许是我太敏感了，我应该为有一份好工作而心存感激。可我一直在想，这样正常吗？这是不是我的错？我不想丢掉工作，也不想惹麻烦。我该怎么办？普丽娅

亲爱的普丽娅

谢谢你给我写信。我想先回答那个我认为最让你心痛的问题。不，这不是你的错。没有人应该因为在工作中受到的对待而被大吼大叫，被当众羞辱，或者在新的一周开始前的晚上感到恶心。文件里的一个小错误就是一个小错误。它需要的是一句轻声的提醒和一次更正，而不是一个被扔到你桌上的文件夹。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请守住这一点：受到尊重的对待，并不是一种你必须做到完美才能挣来的恩惠。

你的同事们叫你别往心里去，我理解他们为什么这样说。他们大概是想安慰你，也许也是想安慰他们自己。但你完全可以往心里去，因为这件事是发生在你这个人身上的。在这封信里，我会谈谈工作中的尊重，谈谈公共机构对霸凌和骚扰一般是怎么说的，以及许多资料都推荐的实际步骤。我无法给你法律建议，因为各地的法律和规定差别很大。但我可以告诉你这些资料大体上一致认同什么，以及你可以去哪里寻找适合你处境的建议。

普丽娅，我是在给你写信，但我也是在给每一位曾经害怕走廊里的脚步声的读者写信。我也是在给每一位曾经眼看着这种事发生在别人身上、却说“她就是那样的人”的读者写信。

工作中的尊重是什么样子

从一个尊重人的工作场所的平常样子说起，可能会有帮助，因为当你长期生活在吼叫声中时，可能很难记起正常是什么样子。在一个尊重人的工作场所里，人们可以犯错，可以被纠正，却不会被羞辱。分歧是会有的，但它们是关于工作的，而不是关于一个人的价值的。经理可以要求很高，可以给出坦诚甚至让人不太舒服的反馈，但他们给反馈的方式，会让对方的尊严保持完好。

让我给你看几个来自截然不同的地方的画面。我曾经去过一家小小的美发店，店主非常用心地培训她的年轻学徒。当一个学徒在给顾客染发时出了错，店主当着顾客的面一句话也没说。她平静地把它弄好了。后来，在后面的房间里，她准确地给学徒指出了哪里出了错，以及下次怎样避免。那个学徒告诉我，她当时吓坏了，而从后面的房间出来时，她比以前更有信心了。

在一间繁忙的大学实验室里，一位资深研究员给我讲了一条她从自己的老师那里学来的规矩：表扬要当众，纠正要私下。她的团队在巨大的压力下工作，工作时间长，截止日期重要，脾气有时也会变急。但她说，这条规矩为她的团队留住的好员工，比她得到过的任何其他建议都多。她说，高标准和尊重并不是对立的。它们本来就是一起的。

第三个画面来自一所大学校的厨房，那里有一队厨师每天早上要准备几百份午饭。好多年来，那里的厨师长一直以爱吼人出名，年轻的厨师们都待不长。她退休后，新的厨师长做了一个小小的改变。每天早上，在打开烤箱之前，整个团队站在一起五分钟，过一遍当天的菜单，任何人都可以说出前一天哪里出了问题，而不会受到责怪。午饭仍然必须在同一个时间准备好。但厨师们开始留下来了，正如其中一位告诉我的，厨房开始让人觉得像一个团队，而不是一个战场。

当你比较不同资料的说法时，会发现同一个观点以许多种形式出现。致力于健康和劳动问题的国际组织，把尊重、公平和支持描述为让一个工作场所有益于心理健康的因素的一部分。许多地方的职业安全机构，把人们受到怎样的对待，列入雇主应该管理的风险之中，和重物或危险机器这样的身体危害并列。换句话说，这些资料都认为，你在工作中受到怎样的对待，不只是个人感受的问题。它是一个关乎健康和安全的问题。

公共机构对霸凌和骚扰是怎么说的

当你比较公共机构对工作中霸凌的说法时，会发现它们的具体措辞各不相同，但主要观点非常相似。大多数机构把职场霸凌描述为针对一个人或一个群体的、反复出现的不合理行为，这种行为可能损害他们的健康或安全。重要的词通常是“反复”和“不合理”。经理对每个人都很尖刻的某一个糟糕的日子，是令人不快的，但大多数机构不会单凭这一点就称之为霸凌。在几个星期或几个月里反复出现的吼叫、羞辱、不公平的批评、排斥或威胁，就是另一回事了。即便如此，许多机构也说，一次非常严重的事件也应该被认真对待。

公共机构常常会举出一些可能构成霸凌的行为的例子。这些例子包括：对某人大吼或咒骂，侮辱或嘲笑他们，当着别人的面羞辱他们，散布关于他们的谣言，故意把他们排除在外，给他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或截止日期，不停地挑剔小事，无缘无故地拿走他们的工作，以及威胁他们的饭碗。普丽娅，其中有好几项出现在你的信里：经常性的吼叫，当着整个办公室的面扔过来的文件夹，还有那句一个小孩都能做得比这好的话。

这些机构也很谨慎地说明了什么不是霸凌。以合理方式进行的合理的管理行为，不是霸凌。经理可以布置任务，给出反馈，讨论工作表现，做出你不喜欢的决定。区别在于方式和模式。一位经理说“这份文件有三处错误，请改正一下，下次核对数字时再仔细一点”，这是在管理。一位经理把文件扔过来，当着别人的面侮辱你，这就不是了。

骚扰是一个相关的词，在这里资料之间稍有不同，原因常常是各地的法律不同。许多公共机构用这个词来指冒犯、恐吓或羞辱一个人的不受欢迎的行为。在许多地方，当这种行为和一个人的性别、年龄、族裔背景、宗教、残障或其他个人特征有关时，这个词还有特定的法律含义。因为这些法律含义差别太大，我不会试着告诉你，你正在经历的事情是否有一个特定的法律名称。这个问题应该交给我下面描述的那些咨询服务。

最后，几乎所有的资料都认同它的影响。在工作中受到霸凌，和压力、焦虑、情绪低落、睡眠不好有关，也和头痛、肠胃不适之类的身体不适有关。你描述的那些事情，比如每个星期开始前感到恶心，一遍又一遍地检查邮件，听到脚步声就心跳加速，体重下降，在单位哭泣，正是这些资料所描述的那类影响。它们并不说明你太敏感了。它们说明你已经在重压之下生活了很长时间。

职业安全机构还提出了一个容易被忽略的观点。它们说，霸凌不只是两个人之间的问题，它常常是工作组织方式出了问题的一个迹象。在工作量非常繁重、职责不清、变化很多、不良行为一直被容忍而没有人出面制止的地方，霸凌往往更常见。你的经理自己很可能也承受着沉重的压力。这可以帮助解释她的行为，但并不能成为她的借口，也不意味着承受这些是你的工作。它确实说明，答案可能有一部分在她的上级那里。

有些资料还补充了一点，我想你需要听到。长期受到恶劣对待的人，常常会开始怀疑自己。他们开始相信，也许自己真的很粗心，或者很慢，或者不够好，因为别人已经这样说过太多次了。心理学教科书描述了反复的批评怎样消磨一个人的自信，即使这些批评是不公平的。普丽娅，如果你已经开始有这种感觉，请记住，你当初足够好，才被选中做这份工作，而你的工作中没有任何东西的变化，能比得上你受到的对待方式的变化。

大多数资料推荐的实际步骤

你问你应该怎么做。公共机构和职场指南提出了几个步骤，它们在顺序上往往意见一致。我会用一般性的说法来描述它们。请拿走适合你处境的部分，具体细节则去寻求当地的建议。

几乎所有资料都推荐的第一步，是做书面记录。事情发生之后，尽快把它写下来：日期和时间，你在哪里，说了什么或做了什么，尽可能接近你记得的原话，还有谁在场，以及它对你和你的工作产生了什么影响。保存所有相关的邮件或消息的副本。把记录放在一个私密而安全的地方。

这样的记录有好几个作用。它能帮助你清楚地看到其中的模式，而在你心烦意乱的时候，这是很难做到的。它能让你更容易向别人解释情况。如果你以后要走工作单位的程序，或者去寻求外部的建议，它能给帮助你的人提供清楚的事实。有些人还发现，把事情写下来能让他们和伤痛之间拉开一点距离，好像暂时把它放到了自己身体外面。

第二步是和你信任的人谈一谈。这个人可以是一位朋友、一位家人、一位看到过发生了什么的同事，或者单位里另一个部门的某个人。谈一谈并不一定意味着要马上采取行动。它意味着你不再独自扛着这件事。关心你的人也可能会注意到你的健康和情绪方面的一些情况，那是你自己已经不再留意的。

第三步是了解你的工作单位能提供什么。许多工作单位都有关于工作中的尊重、霸凌或骚扰的书面政策，说明怎样提出问题。可能会有负责员工事务的人，一位更高级别的经理，一位员工代表，或者一个员工支持服务。有些资料建议，如果你觉得安全、也有能力的话，可以先平静地和当事人提出这件事，也许可以说，吼叫让你很难受，影响了你的工作。另一些资料则指出，这并不总是安全或现实的，特别是当对方对你握有权力的时候，直接去找别人是完全合理的。两种看法都是出于善意提出的，只有你自己才能判断哪一种适合你的处境。

第四步是寻求外部的建议。在许多地方，都有公共机构、咨询服务、面向劳动者的求助热线和法律咨询服务，其中有些是免费的，它们可以向你解释你所在地方的权利和选择。因为法律差别太大，这种当地的建议是了解你享有哪些保护、可能适用哪些时间限制、以及你有哪些选择的最好方法。了解自己的权利并不是惹麻烦。

在做这一切的同时，请照顾好你的健康。如果这份重压正在影响你的睡眠、饮食、情绪或身体，医生或其他有资质的专业人士可以提供帮助，告诉他们工作中正在发生的事情也是个好主意。如果这份重量哪一天变得如此沉重，让你想到伤害自己，请马上联系求助热线或医疗机构，就像我在前面一封信里写给一位老师的那样。如果你正处在紧急的危险之中，请拨打当地的紧急电话。

我知道你担心丢掉工作，我也不会假装这种担心很傻。提出问题可能让人觉得有风险，每个人都必须权衡自己的处境。但这些资料都认为，长期保持沉默也是有代价的，而这个代价常常是用健康来付的。趁你还保留着记录和工作的时候及早寻求建议，通常会比等到你再也忍受不了的时候给你留下更多的选择。你不必今天就决定所有的事情。你只需要迈出下一步。

在你做决定的时候，在日常生活中稍微保护一下自己，可能会有帮助。你可以离开办公桌去吃午饭，也许可以和一位你信任的同事一起。你可以尽量让周末不受工作打扰，这样周末的最后一个晚上就不会用来预演新一周的第一个早上。你可以每天提醒自己，你的生活中有哪些部分和这间办公室毫无关系：爱你的人，你擅长的事情，你的计划。正如我在前面一封信里写给一位护士的那样，长期的压力会把我们磨垮，而日常小小的保护，能帮助我们在努力改变它的根源的同时扛住它。

写给旁观的人

在结束之前，我想对你办公室里的同事们，以及每一位曾经看到别人被吼、却保持沉默的读者说几句话。我理解这种沉默。它常常是出于恐惧，出于不知道该怎么办，或者出于希望问题会自己过去。但公共机构和职场指南都认为，旁观者，也就是看到发生了什么的人，可以带来真正的改变，而且常常是通过相当小的方式。

你可以事后走到那个人身边说：“我看到发生了什么。那是不对的。你还好吗？”如果对方决定提出问题，你可以提出愿意做证人。你可以拒绝加入关于他们的玩笑或闲话。如果你觉得这样做是安全的，你可以在当时平静地说一句话，比如“我们晚点再谈这个吧”，这有时能打破那种模式。

你还可以把你看到的事情告诉一位负责的人。这些步骤都不需要很大的勇气。它们只需要一个决定：认定“她就是那样的人”这句话是不够的。像这样的小举动，由好几个人反复去做，就能改变一个工作场所所容许的东西。

许多地方的传统智慧也谈到过这一点。许多传统都以这样或那样的形式教导说，在有人受到冤屈时袖手旁观，并不真的等于置身事外，而沉默也可能是一种回答。我重复这个教导，不是为了让任何人感到内疚。我重复它，是因为它指向了一个公共机构也描述过的简单事实：当普通人一起决定他们能接受什么、不能接受什么的时候，工作场所就会变得尊重人。

普丽娅，你当初非常想要这份工作，得到它的时候你很自豪。你仍然完全有权利感到自豪。你值得在一个受到尊重的地方做你的工作，而寻求这份尊重并不是惹麻烦。它是在照顾你自己，也许，随着时间推移，也是在照顾下一个坐在你这张桌子前的人。致以温暖的祝福和深深的敬意，智宇

值得思考的问题

对你来说，工作中的尊重，在普通一天的细节里会是什么样子？你需要什么，才能开口要求它？

你可以想一想，在你工作或学习的地方，错误是怎样被处理的。当有人做错了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纠正的方式能让他们的尊严保持完好吗？你自己又是怎样纠正别人的？

你也可以想一想，有没有一次你看到某个人受到了不公平的对待。你当时做了什么，你又希望自己当时做了什么？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支持，在你的工作单位之内和之外，你可以去找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