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人群中的孤单：工作中的孤独

英格丽德的来信

亲爱的智宇：我是一名软件测试员。这意味着我每天都在试着赶在客户之前把电脑程序弄坏，然后写报告说明哪里出了问题。这份工作我已经做了四年，最近两年完全是在家里做的。当公司关掉我们的办公室，告诉我们可以在任何地方工作时，我高兴极了。不用再挤公交车，不用再待在吵闹的开放式办公室里，也不用再在咖啡机旁边勉强寒暄了。

一开始，这真是太好了。我可以穿着舒服的衣服工作，午饭时间出去散散步，安安静静地写完我的报告。我的团队分布在许多不同的时区，所以我们大多通过文字消息交流。每个人都很有礼貌，效率也很高。我们每周有一次视频会议，每个人汇报进展，然后大家又回到各自的屏幕前。

可是最近，我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有些日子里，我听到的唯一一个声音，是我买菜时收银台那位女士的声音。我发现自己盼望着每周的那次会议，可是它二十分钟就结束了，结束之后我又觉得空落落的。上个星期，我在我们测试的程序里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我为此感到自豪，可是身边没有一个人可以让我转过身去说：“看看我发现了什么！”我发了一份报告，有人回了一句“谢谢”，就这样了。

我有朋友，周末有时候也会见他们。我说不上是不快乐，所以给你写信，我觉得自己有点傻。但我想，我可能是孤独了，而我没有想到，在一份我为了更多的安宁而选择的工作里，我会感到孤独。这正常吗？在不放弃我所享受的自由的前提下，我能做些什么？英格丽德

亲爱的英格丽德

谢谢你的来信，也请不要觉得自己傻。你描述的是一件许多人都感受过、却很少有人说出口的事，部分原因是它和我们通常对孤独的想象不太一样。我们往往把一个孤独的人想象成一个没有朋友、独自坐在房间里的人。你有朋友，有一份自己选择的工作，你也说不上是不快乐。可是你描述的那一刻，发现了一件重要的事，身边却没有一个人可以分享，是我收到过的关于工作中的孤独最清晰的画面之一。

所以，是的，你的感受是正常的，意思是它很常见，也可以理解。它也值得认真对待。在这封信里，我会谈谈孤独是什么，它在许多不同种类的工作中是怎样表现出来的，各种资料对它是怎么说的，以及一些在不放弃你所珍视的自由的前提下建立联结的小方法。英格丽德，我是在给你写信，但我也在想着每一位在许多人中间工作、却仍然感到孤单的读者，以及每一位独自工作、却从来不知道该怎样称呼自己所缺少的东西的读者。

独处和感到孤独

心理学教科书对独处和感到孤独做了一个有用的区分。独处是关于你处境的一个事实：房间里没有别人。感到孤独是一种体验：它是一种痛苦的感觉，觉得自己和别人之间的联结，少于自己想要或需要的联结。两者常常同时出现，但并不总是如此。有些人一整天都独自一人，却感到心满意足。另一些人在繁忙的办公室、坐满人的教室，甚至在一个热热闹闹的家里，都会感到深深的孤独。

这就是为什么孤独会让像你这样的人措手不及。你想要安宁和清静，你也得到了。你没有料到的是，那些你很高兴抛在身后的、细小而平常的接触，其实一直在悄悄地给你一些东西。咖啡机，一起坐的公交车，隔壁桌的同事，给了你被看见的感觉，属于一个群体的感觉，以及你的工作被懂行的人注意到的感觉。当这些接触消失时，安宁留了下来，可是一个空缺也留了下来。

人们对接触的需要量也差别很大。有些人和人聊了一整天之后会觉得精神焕发，另一些人则需要很长的安静时间才能从这些谈话中恢复过来。两者没有好坏之分。但即使是喜欢安静的人，通常也需要一些联结，特别是和那些在乎同样事情的人一起分享工作而产生的联结。心理学教科书常常把归属感描述为人类的基本需要之一，和安全、休息并列。

一些对研究的一般性介绍把孤独描述为一种信号，有点像饥饿或口渴。饥饿让人不舒服，但它有它的作用：它告诉你身体需要食物。同样地，孤独带来的不适，可能是在告诉你，你需要比现在得到的更多的联结。这样看来，孤独并不是一种软弱，也不是你哪里出了问题的迹象。它是来自人性中一个非常古老的部分的信息，来自那个人们靠紧紧待在群体身边才得以生存的年代。

教科书关于孤独还说了一件事，乍一听可能有点奇怪。孤独会让人在最需要别人的时候，反而从别人身边退开。一个孤独的人可能开始预想别人太忙了没空说话，或者一条消息会不受欢迎，于是他们发的消息越来越少，接受的邀请也越来越少。这个空缺随后又变得更大一点。了解这种模式是有用的，因为它意味着，朝别人迈出的第一小步常常是最难的一步，而结果通常比孤独的心所预料的要好。

资料对孤独是怎么说的

近些年来，孤独已经从被看作一种纯粹私人的感受，转变为被当作一个公共卫生问题来对待。致力于健康问题的国际组织把社会隔绝和孤独描述为各个年龄段的人都要面对的重要问题，而不只是独居老人的问题。许多地方的公共卫生机构都发布了关于它们的指南。当你比较这些资料时，会发现它们在几个主要观点上意见一致。

第一，它们都认为孤独很常见，它可能影响任何人，包括年轻人、忙碌的父母，以及看起来非常善于交际的人。第二，对研究的一般性介绍表明，持续很长时间的孤独和较差的健康状况有关，既包括身体，也包括心灵。它和较差的睡眠、较高的压力以及较大的情绪低落风险联系在一起。在这里我想说得谨慎一些。这并不意味着孤独一个星期就会让你生病。它的意思是，孤独值得关注，而不是被轻轻带过，就像我们会关注一声久久不好的咳嗽一样。

第三，这些资料都认为，孤独并不是个人的失败。它的许多原因，在于我们的生活和工作是怎样安排的：漫长的通勤，夜班，搬到新的地方，独自完成的工作，以及最近越来越多的、完全通过屏幕进行的工作。关于在家工作的指南已经开始指出，雇主和团队在预防隔绝方面也有自己的责任，比如为非正式的交流留出时间，以及关心一下那些独自工作的人。

这些指南常常会提出一些实用的建议。它们建议经理和自己带领的人定期进行一对一的谈话，不只谈任务，也谈大家过得怎么样。它们建议设立清楚的渠道，让人们可以随时问个小问题，而不会觉得自己在打扰别人。在可能的情况下，它们还建议分开工作的团队时不时地当面聚一聚，哪怕一年只有几次，因为一张曾经在同一个房间里见过的面孔，隔着屏幕也更容易去联系。

这些资料的分歧，主要在于它们认为什么最有帮助。有些强调一个人拥有的接触的数量，鼓励人们加入各种团体和活动。另一些强调接触的质量，认为一两段让你感到真正被理解的关系，比一长串泛泛之交更重要。心理学教科书常常说，两者都重要，只是方式不同。亲密的关系给人深层的支持，而比较轻松、友好的接触，比如和邻居聊几句，或者商店里某个人的一声问候，则给人一种属于一个社群的感觉。对研究的一般性介绍表明，即使是和几乎陌生的人之间短暂而友好的交流，也能让人的情绪好转，程度超出他们的预想。

传统智慧在这方面也有很多话要说。许多文化里都有一些说法，讲一起吃饭的价值，讲饭菜一起吃才更香。许多劳动传统，在船上的船员之间，在收获时节的农工之间，在作坊里的人们之间，都把共同的休息和共同的饭食安排进了一天，不只是为了休息，也是为了做伴。这些习俗提醒我们，工作中的联结从来都不只是一种令人愉快的额外之物。它是人们坚持下去的方式的一部分。

与此同时，许多传统也珍视独处。一些古老的教诲把独处的时间描述为平静、清晰思考和创造力的源泉，许多人也是在安静中把工作做得最好。英格丽德，这一点值得记住，因为你选择的安宁并不是一个错误。这些资料并没有说人永远不应该独处。它们说的是，当独处是自己选择的、并且和联结保持平衡时，它是最健康的；而当我们需要的联结缺失时，它就会变得痛苦。你的任务不是放弃你的清静，而是把随着办公室一起消失的那一部分重新添回来。

在工作中孤身一人的许多种方式

我想给你看几个孤独在其他种类的工作中出现的画面，因为我想你会在其中一些里认出自己。第一个是一位在一座大博物馆里上夜班的保安。从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他在空荡荡的展厅里巡逻，检查门，盯着屏幕。他告诉我，最难的不是工作时间，而是寂静。他盼望着清洁工五点钟到来的那一刻，因为他们总会停下来道一声早安，问问他这一夜过得怎么样。

第二个是一位年轻女子，她离开家乡很远，去一个林业办公室工作，在那里测量树木，规划森林的哪些部分要砍伐、哪些要重新种植。每个人都很友善，但每个人都已经有了自己的朋友和自己的日常。好几个月里，她下班后都回到一间租来的小房间，通过屏幕和家人说话。改变这一切的，是一位年长的同事，他邀请她参加几位林业工人每个星期五在办公室外面一张木桌旁一起吃的午饭。她说，那顿午饭本身没什么特别的。重要的是，有人注意到了她是新来的。

第三个是一位开长途卡车的女人，她一个人开车，一走就是好几天。她有一个习惯，总是在同样几家路边小餐馆停下来，那里的店员知道她的名字和她常点的东西。她说，这些被人认出来的小小时刻，支撑着她走过一段又一段漫长的路。每当有人告诉我小小的联结不重要时，我都会想起她。

英格丽德，在这些工作中，孤独都不是因为这个人自身有什么问题而造成的。它是从工作的形状中长出来的：工作时间，距离，初来乍到，独自一人。而在每一种情况下，这个人都找到了一些慰藉，不是通过改变自己的整个生活，而是通过找到或接受一些小小的、固定的联结时刻。

我还应该补充一点，工作中的孤独并不只发生在独自工作的人身上。我收到过的一些最孤独的信，来自那些坐在宽敞繁忙的办公室里、或者在大团队里工作的人。一个人可能一整天都被同事围绕着，却仍然觉得没有人真正了解自己，特别是如果谈话只围绕着任务，或者他们在某些方面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的时候。所以，当我谈到联结时，我指的不只是待在别人身边。我指的是被他们了解，哪怕只是一点点。

小小的桥

你问，在不放弃你所享受的自由的前提下，你能做些什么。我想，答案在于搭建一些小小的桥，而不是推倒你家里办公室的墙。这里有几个想法。请只拿那些适合你的。

第一，把一点人情味带回你的工作中。许多通过屏幕工作的团队只交流和任务有关的事，因为这样感觉很有效率。但有些团队会在会议里留出几分钟，或者另设一个发消息的地方，用来聊聊家常：周末做了什么，自己那里天气怎么样，一张午饭或者花园的照片。你可以向你的团队提出这个建议。你可能会惊讶地发现，你那些有礼貌、有效率的同事当中，有很多人的感受和你一模一样。

第二，和一个懂你工作的人分享你的工作。你描述了发现一个严重问题、却没有人可以展示的那一刻。也许有一位同事，即使在不同的时区，你也可以时不时地和他通个简短的电话。目的不是汇报，而是谈谈工作本身：那些难题，那些巧妙的发现，还有那些挫败。有些独自工作的人还会加入同行的团体，在那里他们可以和其他在乎这门手艺的人谈论它。

这个想法还有一个温和的转折。很多时候，我们缺少的东西，也正是我们可以给予的东西。如果你渴望有人对你说“看看你发现了什么”，你可以成为第一个说这句话的人。当一位同事的报告抓住了一个巧妙的问题时，你可以写两句温暖的话，而不只是一个礼貌的词。当另一个时区的某个人提到自己的孩子生病了，你可以在下一个星期问问孩子怎么样了。像这样的小举动往往会得到回应，它们会慢慢地改变一个团队的感觉，一条消息接着一条消息。

第三，把一些接触安排进你每天的生活形状里。有些在家工作的人会选择每周有一两天去图书馆或共享办公空间工作，只是为了待在别人中间。也有人会定期和朋友吃午饭，参加一个夜校班，或者每周做几个小时的志愿者。收银台那位女士也算数。和她多说几句话，向邻居问一声好，或者在公园里和某个人聊聊天，这些都不是微不足道的。它们是一根根丝线，当许多丝线编织在一起时，就织成了一种归属感。

第四，留意孤独是否开始变成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如果你发现，在几个星期里，你的情绪一直低落，你对以前喜欢的事情失去了兴趣，或者你开始疏远你确实拥有的那些朋友，那么和医生或其他有资质的专业人士谈一谈是个好主意，就像我在前面一封信里向一位老师建议的那样。孤独和低落的情绪可能会互相助长，而越早打破这个循环就越容易。

关于屏幕，也有一个小小的提醒。当我们感到孤独时，很容易一整个晚上都在刷别人的生活。对研究的一般性介绍表明，这种被动的观看往往对缓解孤独帮助不大，有时还会让它更糟，而主动的接触，比如给朋友写信、给某个人打电话或者约好见面，往往更有帮助。屏幕本身不是问题。重要的是，它是在把你和人们联结起来，还是只是从远处把他们展示给你看。

我想为每一位带领团队的读者，或者只是和别人一起工作的读者，补充一句。孤独常常是看不见的。上夜班的同事，刚来的同事，那个总是在屏幕上、从来不在房间里的同事，可能都把工作做得很好，却什么也不说。一条和任务无关的短消息，一次午饭的邀请，或者一句问他们这周过得怎么样的话，几乎不花什么代价。对收到它的人来说，这可能就是成为名单上的一个名字和成为团队一员之间的区别。

最后，英格丽德，我想告诉你，给我写信本身就是一座小小的桥。你注意到了一个空缺，给它起了一个名字，然后越过它伸出了手。这正是你将来需要的本领，而你已经证明了你拥有它。致以温暖的祝福，也愿很快就有人对你说“看看你发现了什么”，智宇

值得思考的问题

在你的工作生活中，哪些微小而平常的接触给了你归属感？又有哪些接触，你在不知不觉中失去了？花一点时间想一想那些看起来小得不值一提的接触，因为它们常常是最重要的。

你可以想一想一个典型的工作日，列出从你醒来到入睡这段时间里和你说过话的人，哪怕只是简短的几句。这些接触中，哪些让你感到和别人的联结多了一点？有没有一些时刻，你很想转向某个人说“看看这个”，身边却没有人？

你也可以想一想你工作中身边的人。有没有某个人是新来的，是独自工作的，或者工作时间让他们和别人隔开了？你可以为他们搭起一座什么样的小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