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油尽灯枯：精疲力竭和倦怠

哈娜的来信

亲爱的智宇：我以前从来没有给陌生人写信讲过自己的感受，所以如果这封信写得东拉西扯，请你原谅。七年前，我开了一家小餐馆，有十一张桌子、一间窄窄的厨房，还有一扇朝着一条安静街道的窗户。大部分菜都是我自己做的。我还要订购蔬菜，付各种账单，培训年轻的员工，晚上等所有人都回家了，再把地板拖干净。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很热爱这一切。我喜欢早上洋葱的香味，喜欢午饭时间椅子被拉开的声音。我喜欢那位每个星期四都来、总是点同一种汤的老先生。当别人说我工作太辛苦时，我会笑着说，这家餐馆就是我的孩子，没有人会抱怨照顾自己的孩子。

在过去的一年里，有些东西变了，我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醒来时就觉得累，即使是在休息了一天之后。当门被推开、一位客人走进来时，我感到的不是高兴，而是胃里微微一沉。上个月，那位老先生告诉我，他的汤没有以前好喝了，我却没有感到受伤。我什么感觉都没有，这比任何抱怨都更让我害怕。

我会犯一些以前从来没犯过的小错误。我会忘记点单。上个星期，我烤焦了一整盘面包，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它，好像它是别人的东西。晚上，我要把账目加三遍，因为那些数字在我脑子里留不住。我姐姐说我是倦怠了。我甚至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它是真实存在的东西，还是人们随口说说的。

一个人有没有可能热爱自己的工作，却仍然被它掏空？如果我已经空了，而餐馆每天上午十一点还是得开门，我该怎样重新充满自己？带着疲惫的感谢，哈娜

亲爱的哈娜

谢谢你的来信，也谢谢你把从未告诉过陌生人的事情托付给我。你的信一点也没有东拉西扯。它非常清楚地描述了一个人，她长久以来付出了很多，现在已经到了储备的最底部。我想先从你的第一个问题说起，因为我想它是最让你心痛的那个。是的，一个人完全有可能热爱自己的工作，却仍然被它掏空。事实上，最热爱自己工作的人，常常也是最难察觉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以付出的人。

你姐姐用了一个你不太确定的词。所以在这封信里，我会试着解释“倦怠”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它从哪里来，以及不同种类的资料对它是怎么说的。我也会谈到疲惫，因为并不是每一种疲惫都是倦怠；我还会谈到恢复，它比大多数人预想的更慢，也更有意思。哈娜，我是在给你写信，但我知道，还有许多其他的读者，也曾站在他们自己的厨房、教室、办公室或田地里，感受到同样奇怪的平淡。下面的一些内容，也是写给他们的。

在说别的之前，我想先提一个实际的建议。你写道，即使休息之后醒来也觉得累，你会犯错误，数字会从你脑子里溜走。这些情况值得让医生看一看。我这样说，不是因为我认为出了什么可怕的问题，而是因为持久的疲惫可能有很多原因，其中有些和工作毫无关系。我会在后面回到这一点，因为它很重要。

疲惫、精疲力竭，还是倦怠？

每个工作的人都会累。忙碌的晚上结束时的厨师，收割了一天之后的农民，考完一场长时间考试的学生，都会累，而这种累是健康的。它有清楚的原因，也有清楚的解药。你休息，睡觉，好好吃一顿饭，一两天之后，你又觉得自己是原来的自己了。正如我在前面一封信里写给一位送货司机的那样，休息不是干完活之后的奖励，而是工作本身的一部分。

精疲力竭是更深一层的东西。它是休息之后也不会消退的疲惫。公共心理健康指南常常把它描述为身心都被抽干的感觉，好像你的电池即使插了一整夜电，也再也充不满了。精疲力竭的人常常说，小事情显得很庞大，他们已经没有耐心了，连愉快的事情，比如和朋友见面，也显得费力得不值得。你写到休息一天之后醒来仍然觉得累时，描述的正是这种情况。

倦怠这个词，指的是从工作中生长出来的一种特定的精疲力竭。在研究人员开始认真研究它之前，这个词已经在日常说话中用了很多年。起初，他们主要在从事照护工作的人当中研究它，比如护士、社会工作者和老师，这些人每天都为别人付出很多。后来，他们在几乎每一种工作中都发现了同样的模式，包括像你这样经营自己小生意的人。

一套被世界许多地方的卫生工作者使用的国际健康状况分类，现在已经收入了倦怠，但它收入的方式很谨慎。它没有把倦怠列为一种医学疾病或一种病。相反，它把倦怠描述为一种和工作相关的现象：一种由长期存在、又没有得到成功应对的工作压力所造成的状态。同一套分类还说，这个词应该用于工作中的经历，而不是生活的其他方面。

按照这个描述，倦怠通过三类迹象表现出来。第一类是精疲力竭的感觉，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任何精力了。第二类是和自己的工作之间越来越大的心理距离，它可能表现为愤世嫉俗，也就是对工作抱着一种苦涩或冷漠的态度，也可能只是表现为不再在乎。第三类是觉得自己的效能下降了，觉得自己没有像以前那样把工作做好。心理学教科书描述的也是同样的三个部分，因为这套分类正是从多年来一再发现这三种模式的研究中发展出来的。

哈娜，当我再读一遍你的信时，我看到了全部三类迹象。你醒来就觉得累：这是精疲力竭。一位老主顾抱怨时你什么感觉都没有，门被推开时你的胃会一沉：这是距离。你忘记点单，记不住数字：这是觉得效能下降。我不是在给你下诊断，倦怠也不是一封信能够判定的事情。但我希望，知道你所描述的东西有一个许多人都认得出的形状，有一个被认真使用的名字，会对你有所帮助。

资料在哪里一致，在哪里不同

当你比较各种资料对倦怠的说法时，首先会注意到的是它们有多么一致。致力于健康和劳动问题的国际组织、职业安全机构、心理学教科书和公共心理健康指南，都把倦怠描述为在几个月或几年里慢慢积累起来的东西，而不是一夜之间突然到来的东西。它们都把倦怠和工作中长期持续的压力联系在一起。它们也都说，倦怠并不是软弱或品格不好的表现。倦怠的人通常是坚强了太久，而不是软弱。

这些资料也都认为，倦怠不只和工作时长有关。长时间工作当然很重要。但对研究的一般性介绍描述了工作生活中的其他几个方面，它们看起来同样重要。这些方面包括：相对于可用的时间和帮助，要做的事情太多；对工作怎么做几乎没有发言权；得到的回报或认可很少；觉得事情不公平；在工作中和能给予支持的人隔绝开来；以及做着和自己的价值观相冲突的工作。当其中好几项叠加在一起时，倦怠的风险就会增长。

在这里，资料之间开始出现分歧，我认为这个分歧很重要。许多通俗文章和一些自助书籍主要把倦怠当作一个个人问题。它们告诉你去泡个长长的澡，多喝水，更积极地思考。职业安全机构和致力于劳动问题的国际组织往往从另一面来看待它。它们说，倦怠主要是由工作的组织方式造成的，所以最重要的改变需要发生在工作本身：工作量、人手配置、排班、公平和支持。两种看法都包含一些道理，但第二种是最常被遗忘的。

另一个分歧在于这个词应该用得多广。我前面提到过，那套国际分类把“倦怠”这个词留给了工作。可是父母们、照顾生病亲人的人和学生们也常常说自己倦怠了，而他们的经历可能非常真实，也非常痛苦。有些公共心理健康指南在这些情况下会更宽泛地使用这个词，另一些则更愿意说精疲力竭，或者说持续太久的压力。我认为没有人需要为这个词争论。重要的是，无论精疲力竭来自哪里，它都应该被认真对待。

还有一点是各种资料都认同的，它让我回到了那个实际的建议。倦怠可能看起来像别的东西。我在前面一封信里写给一位老师的那种挥之不去的低落情绪，和倦怠有许多相同的迹象，比如疲惫、失去兴趣和难以集中注意力。许多身体上的状况也可能造成久久不消的疲惫。因为这些原因，公共心理健康指南建议，任何人如果精疲力竭持续了好几个星期，或者开始影响自己的健康、睡眠或安全，都应该和医生谈一谈。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是有资质的人的工作，没有人应该独自去猜。

和往常一样，传统智慧早在研究之前就说过类似的话。许多地方的农民一直都会在连续种植几年之后让一块田休耕一季，因为从来不让休息的土地，收成会更差。他们不认为这是懒惰。他们认为，这是让这块田在许多年里都保持有用的唯一办法。

三个早晨，三个工作场所

我想给你讲讲三个人，因为我想他们的故事可能比我的解释更能帮到你。第一个是一位在自家后屋经营一间小裁缝作坊的女人。好多年来，她一直缝到深夜，因为她从来没办法拒绝一位赶时间的客人。当她开始有和你一样的感受时，她做了一件起初让她自己都害怕的事。她在门上贴了一张告示，写明她接单的时间，又把价格稍微提高了一点，这样她就可以少接一些单子。有些客人抱怨了几句，但大多数人都留了下来。她告诉我，门上的那张告示对她的帮助，比任何一次假期都大。

第二个是一位在农业地区的动物诊所工作的护士，夜里她常常是唯一一个受过训练的值班人员。她的精疲力竭一直没有好转，直到她和拥有这家诊所的兽医坐下来，一周一周地给他看，她有多少个夜晚被叫出去出诊。那位兽医只是一直没有注意到。他们一起找到了第二位护士来分担夜间出诊。她仍然工作得很辛苦，也仍然热爱那些动物，但现在她有了手机一直安静的夜晚。

第三个是一个在小小的家庭修车铺里修车的男人，这家铺子是他从父母手里接过来的。他告诉我，他最糟糕的一年，是他试图完全按照父亲的方式、以父亲的节奏做每一件事，同时还要学着在电脑上记账，并且一直到深夜都在回复客人消息的那一年。当他终于让一位年轻的修理工接手比较简单的活儿，比如换轮胎和换机油时，他放弃了一点掌控，却每天都赢回了两个小时。他说，那位年轻的修理工做事的方式和他不太一样，但他的客人里没有一个人注意到。

哈娜，我给你讲这些故事，不是因为其中哪一个是给你的药方，而是因为它们有一个共同点。在每个故事里，这个人起初都试图只靠个人的努力来恢复：多睡一点，更有条理一点，更努力地心怀感激。而在每个故事里，真正的转折点都出现在工作本身发生了某种改变的时候。这和职业安全机构以及国际组织所说的相符。休息和照顾自己是有帮助的，我也会谈到它们。但当造成倦怠的条件原封不动时，倦怠很少能完全痊愈。

重新充满自己

你问，餐馆每天上午十一点还是得开门，你该怎样重新充满自己。我要对你说实话：从倦怠中恢复通常需要时间，而且常常比人们希望的时间更长。心理学教科书把恢复描述为在几个星期和几个月里发生的事，而不是一个周末就能完成的事。这并不是坏消息。它只是意味着，你可以不再指望自己到下个星期一就感觉好起来，而且每一小步都算数，即使你现在还感觉不到它。

第一步常常是诚实地看一看自己的担子。你可以拿一张纸，写下你在普通的一周里做的每一项任务，从做饭、订货到打扫和记账。然后，你可以标出哪些任务只有你能做，哪些任务别人可以学会，哪些任务可以少做一些或者干脆不做。许多经营自己生意的人会发现，他们同时在做好几份工作。其中有些工作是慢慢长到他们身上的，从来没有人做过这样的决定。

第二步是找到真正的休息，不只是在一年里，也在一周里和一天里。只有当你不在那天记账时，休息日才是休息日。有些餐馆老板每周会多关门半天。有些人会请一位信任的员工每周锁两次门。有些人只是在下午的中段，离开厨房，把手机放在另一个房间，坐下来安静地吃一顿饭。这些改变都不算宏大，但它们都在告诉你的身体和心灵：工作是有边界的。

第三步，是关于那份让你害怕的距离和平淡。当人们倦怠时，工作中曾经带给他们快乐的那部分常常变得难以触及。公共心理健康指南建议，温和地重新和对你重要的东西联结起来，不要勉强。你可以回想一下，你当初为什么开这家餐馆。你可以只为了乐趣去做一道菜，而不是为了菜单。你可以问问那位老先生他这一周过得怎么样，而不是问他汤怎么样。意义往往会慢慢地回来，常常是在你休息得足够、能够注意到它的时候。

第四步是支持。许多倦怠的人已经习惯了做那个把一切撑起来的人，所以他们很难告诉任何人自己的感受。你已经迈出了这一步，给我写了信，也听了你姐姐的话。你也可以和其他经营小生意的人谈一谈，他们不需要你长篇解释就能理解你的处境。还有，正如我在开头说的，我希望你能去和医生谈谈那种久久不消的疲惫，这样你就可以确定，没有别的什么东西在加重它。

最后，说一说那些普通的基本事情，人在精疲力竭的时候很容易忘记它们。睡眠、按时吃饭、一点活动和一些户外的时间，并不能治好倦怠，但在你做出其他改变的时候，它们能帮助你的身体扛住担子。我在前面的一封信里详细谈过睡眠，所以在这里我只说一句：一个整天喂饱别人的厨师，有时候会忘了自己坐下来吃饭。哈娜，请像用心喂饱你的客人那样，用心喂饱你自己。

我想为每一位在哈娜的信里看到了自己的读者补充一点。如果你的精疲力竭来自一份工作量并不由你决定的工作，那么我描述的那些改变，可能并不完全掌握在你自己手里。在这种情况下，和经理、主管或负责员工事务的人谈一谈，清楚地描述正在发生的事情，可能会有帮助。许多地方的职业安全机构都说，雇主在预防工作中的长期压力方面也有自己的责任。要求改变并不是抱怨。它是把身边的人需要的信息交给他们。

你的餐馆是用爱建起来的，它仍然可以是一个充满爱的地方，包括对经营它的那个女人的爱。这个星期迈出一小步，然后让它暂时就够了。致以温暖的祝福，智宇

值得思考的问题

如果你诚实地看一看自己的工作，其中哪些部分让你充满能量，哪些部分又在慢慢把你掏空？请试着按照你今天真实的工作生活来回答，而不是按照你刚开始时的样子，或者你希望它成为的样子。

你可以先想一想最近的一个星期。哪些时刻给了你能量，哪怕是很小的时刻，比如别人的一句好话，或者把一件事做好之后的满足感？哪些时刻让你精疲力竭？那是来自工作的量，来自对工作怎么做几乎没有发言权，来自不公平，还是来自别的什么？

你也可以问问自己，哪一个改变，不管多么小，能让天平稍微倾斜一点。这是一个你自己就能做出的改变，还是需要请别人帮忙的改变？你可以去问谁，你会对他们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