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休息的艺术：长时间工作、休息时间和睡眠

托马斯的来信

亲爱的智宇：是我姐姐叫我给你写信的，我写这封信，主要是为了让她别再追着问了。我开一辆送货的面包车。一周六天，我在日出之前装好包裹，然后一直开到最后一个包裹送完，那常常是在天黑以后。仪表盘上有一个小设备，告诉我下一站去哪里，以及我落后了多少分钟。我是按送出的包裹计酬的，所以每一次不是为了送货的停车，都像是钱从我的口袋里掉了出去。

我在方向盘前吃午饭，通常是一边开往下一个地址一边吃。我不休息，因为总有下一条街在等着我。在我唯一的休息日，我本该觉得自由，可是我却坐立不安。我没法安安静静地看完一部电影。那个设备明明已经关了，我还是会去看它。等我终于睡着了，我会梦见各种地址和打不开的门，醒来时比躺下时还要累。

上个星期发生了一件让我害怕的事。那是傍晚，天色正在暗下来，我在信号灯刚刚变红的时候开过了一个路口。谢天谢地，什么事也没发生。可是事后我才意识到，我其实根本没有看见那个信号灯。有那么几秒钟，我的心思就那样跑到了别的地方。

我父亲总是说，休息是给干完活的人的，一个男人等老了再休息。他一辈子都非常辛苦地工作，我很尊敬他。可是我才三十四岁，就已经觉得自己老了。所以我想诚恳地问你：休息真的是工作的一部分，还是一种奢侈？当我不能自己选择工作时间时，我怎样才能休息？还有，为什么即使我终于有了机会，我也没办法“关机”？敬上，托马斯

亲爱的托马斯

谢谢你的来信，即使你姐姐不得不推你一把。我很感谢她。在说别的之前，我想先谈谈那个路口，因为那一刻比你信里的任何其他事情都更重要。

你所描述的，那几秒钟你的眼睛睁着、心思却跑到了别处，正是职业安全机构一再提醒司机注意的事情。深度的疲劳会让反应变慢，削弱判断力，还可能引起极短暂的睡眠或近乎睡眠的瞬间，而当事人甚至察觉不到。这些瞬间并不说明一个人粗心或者意志薄弱。这是一个疲惫的大脑在被逼过极限之后会做的事。给司机的一般指导清楚而简单：如果你觉得眼皮越来越沉，注意力开始飘走，或者对刚刚开过的几分钟路程毫无记忆，就在安全的地方停下来，休息之后再继续开。少干几分钟活，远远好过失去一场车祸可能夺走的东西。

我先说这些，不是为了吓唬你，而是因为你关于休息是不是一种奢侈的问题，你自己的经历已经回答了。那天傍晚在路口，休息并不是奢侈。它是安全。而对你坐在方向盘后的身体来说是对的事情，对你在任何一种工作中的心灵来说也是对的。

休息是工作的一部分

想想运动员是怎样训练的。一个跑步的人并不是在跑步的过程中变强壮的。在跑步时，肌肉被高强度地使用，甚至会受到轻微的损伤。它们是在之后的休息中，在身体修复它们的时候，才变得更强壮。教练安排休息日，和安排训练日一样用心，因为他们知道，没有休息的训练带来的是伤病，而不是力量。

心灵的运作方式也很相似。心理学教科书把注意力描述为一种在一天中会被用掉的资源。集中精神、做决定、控制情绪、提防危险，都要消耗它。托马斯，一个司机要用掉大量的注意力：盯着路面，看门牌地址，判断交通状况，掌握时间。当这种资源快用完时，出错的可能性就会增加，小问题会显得更大，耐心也会变得很薄。休息，就是让这种资源重新充满的方式。

你父亲的那句话有它真实的来处。他那一代的许多人非常辛苦地工作，是因为他们不得不这样，正是他们的忍耐让一家人吃饱了饭。我不想夺走他的这份骄傲。

但是传统智慧里也有一些指向另一个方向的说法。有一句老话警告说，一张总是拉紧的弓，很快就会折断。许多宗教和文化传统都会定期留出一个休息日，不是作为干完活的奖励，而是作为生活本身节奏的一部分。在这些传统里，休息不是干完活之后挣来的东西。它是让工作成为可能的东西。

知道休息不止一种，可能会有帮助。身体的休息，是身体在用力之后所需要的：坐下、躺下、睡觉。心理的休息，是从集中精神和做决定中暂时脱离出来。社交的休息，可以是和让我们感到自在的人在一起的时光，也可以是在和太多人打交道的一天之后独处的时光。还有人会谈到感官的休息，意思是远离噪音、屏幕和强光。你的每一天都充满了交通的噪音、设备的亮光和时钟的压力，所以你可能同时需要好几种休息。

一个人怎样才能知道自己休息不够呢？公共指南描述了一些许多人都会认出来的迹象。小事开始让人觉得很沉重。平时能发现的错误漏了过去。耐心很快耗尽，小事情会引起很大的烦躁。人们可能同时感到筋疲力尽又紧绷，累得做不了任何有用的事，却又烦躁得坐不住。有些人发现，他们的休息日几乎和工作日一样累。

托马斯，读你的信时，我在你自己的一周里看到了其中好几个迹象。单独来看，它们什么也证明不了，但放在一起，它们说明你的身体和心灵已经透支运转了很长一段时间。

无法自己选择工作时间时的休息和休息日

你的第二个问题是最难的，我不想假装它很容易。许多关于休息的指南写得好像每个读者都能直接决定休息一下。你做不到。你是按包裹计酬的，一次休息就要花掉你的钱。世界各地有许多人处在同样的境地：按件、按趟或按小时计酬的人，打两份工的人，还有那些为自己干活、一停下来就没有收入的人。

在这里，就像我在这封信之前写给一位护士的信里那样，资料之间存在着一种重要的分歧。公共指南是对个人说话：定时休息，离开屏幕，在休息日好好休息。致力于健康和劳动问题的国际组织，以及一般的职业安全机构，主要是对组织工作的人说话。它们说，排班和工作量应该给休息留出空间，司机尤其需要定时休息，而一个奖励不停歇工作的体系，会让劳动者和公众都处于危险之中。在许多地方，都有关于工作时间和休息时间的规定，特别是针对司机的规定，这些规定之所以存在，是因为疲劳驾驶是危险的。如果你不确定哪些规定适用于你的工作，也许值得去了解一下。

这是更大的图景。在这个图景之内，仍然有几件事你也许可以试一试。

你可以像安排一次送货那样，把一次休息安排进你的路线里。如果你把它当作又一个站点，在一天中有它自己的位置，它可能就不那么像钱从口袋里掉出去，而更像是工作的一部分。如果用得好，哪怕十分钟也会有帮助。给司机的职业安全指导通常建议下车，走一走，伸展一下身体，看看远处的东西，因为这些能让眼睛、身体和心灵从驾驶中换换状态。

你可以至少有一顿饭不在方向盘前吃。一边开车一边吃饭，意味着你从来没有停止关注路面，所以你的心永远得不到停顿。坐在一张长椅上，哪怕时间很短，也会给你的身体一个信号：它可以从戒备状态中放松下来了。

你可以守护好你的休息日。一周一天实在很少，所以值得好好守住。这可能意味着把那个设备放进抽屉，告诉给你派活的人你那天联系不上，并且为那一天至少安排一件和工作毫无关系的事。

你还可以利用你一天中本来就有的那些非常小的停顿。从停好车到敲响一扇门之间，有几秒钟。从递出一个包裹到爬回座位之间，又有几秒钟。有些司机会利用这些时刻转转肩膀，抬头看看天空，或者慢慢地呼一口气。这一切连一个包裹都不会耽误。单独来看，几秒钟的停顿弥补不了一整天没有休息。但在漫长的一天中反复出现的许多小停顿，可以让身体里的警报不至于响个不停。

做着截然不同工作的人们，都找到了自己在漫长的一天中休息的方式。在正午的一个建筑工地上，一队工人一起坐在一堵还没完工的墙的阴影里。他们吃饭，聊各自的家人，其中一个人把安全帽往脸上一扣，睡了几分钟。没有人叫醒他。

在下午非常炎热的地方，许多商店会在中午关门几个小时，人们在家里休息，等到傍晚凉快一些再开门。在高高的山上的一所小学里，一位老师在午饭后和孩子们一起在外面坐几分钟，什么也不说，让每个人在下午的课开始之前看看云。这些人都没有长时间停下工作。但他们每一个人都在一天之中为心灵留出了一个可以放松的小小空间。

睡眠，最深的休息

睡眠是最深的一种休息，许多资料把它描述为心理健康的基础之一。心理学和医学教科书解释说，在睡眠中，大脑会整理和储存记忆，身体会自我修复，调节情绪和注意力的系统也会得到恢复。当睡眠长期不足或者断断续续时，人们常常会发现自己更难集中精神，更难控制脾气，也更难感到有希望。许多人注意到，在糟糕的一周之后，夜里的烦恼会显得大得多，而在连着睡了几个好觉之后，它们又会显得小得多。

睡多少才够呢？许多公共卫生指南说，大多数成年人每晚需要大约七到九个小时，同时也说人与人是不同的，适合一个人的量不一定适合另一个人。一个有用的标志是你白天的感觉。如果你白天经常非常困，或者大多数早上醒来都觉得没有休息好，那么你的睡眠可能没有给你所需要的东西。

关于睡眠的公共指南，往往在几个日常习惯上意见一致。每天大致在同样的时间上床和起床，有助于身体内部的时钟。早上晒晒太阳，晚上让光线暗一些，也有帮助。一个安静、黑暗、凉爽的房间会让人更容易入睡。咖啡、茶和其他让人保持清醒的饮料，在一天中较晚的时候最好避免。睡前的明亮屏幕可能会让心灵保持警觉。许多人还发现，一套简短的放松程序，比如洗漱、安静地读一会儿书或者慢慢地呼吸几次，能帮助身体明白一天已经结束了。

你的工作日在日出之前就开始了，这让其中一些事情变得更难。很早开始工作的人和上夜班的人，常常需要格外用心地保护自己的睡眠。许多写给轮班工作者的公共指南建议，让卧室尽可能地暗，请家里的人在睡觉时间保持安静，并且即使在休息日也大致保持同样的睡眠时间，这样身体内部的时钟就不会被来回拉扯。最后这一条建议，在仅有的一个休息日里并不总是容易做到。但即使只是把起床时间保持在平常时间的一两个小时之内，也可能会让你在下一周开始时不那么晕头转向。

你梦见地址和门，这是许多做重复性工作的人都描述过的事。心灵在夜里也会继续处理它一整天做过的事。一套放松程序可能会对此有帮助，因为它给了心灵一座从工作通往睡眠的温和的桥，而不是让它突然跌落下去。

也请记住这一点。如果睡眠问题持续了好几个星期，如果你即使在床上睡满了一整晚，白天仍然非常困，或者如果有人告诉你，你打鼾很响，而且睡着时好像会有片刻停止呼吸，请和医生谈一谈。有些睡眠问题有医生可以查明的原因，对于一个以开车为生的人来说，这一点尤其重要。

学会“关机”

现在来说你的第三个问题：为什么即使在休息日，你也没办法“关机”？你描述了一种让你无法安静看完一部电影的烦躁，还有一只伸向一个根本没开的设备的手。我想到了一台辛苦运转了一整天的发动机。当你转动钥匙熄火时，它并不会马上变凉。它会热上一阵子，在冷却的过程中一直发出嘀嗒声。你的身体和心灵已经全速运转了六天。到了第七天，它们还在嘀嗒作响。

心理学教科书给这种嘀嗒作响的反面起了一个名字。它们把它叫作“心理脱离”，意思是不只在身体上，也在心里离开工作。对研究的一般性介绍把休息时间里的心理脱离，描述为帮助人们从工作中恢复的因素之一。它们也描述了它的反面，教科书称之为“反刍思维”：一遍又一遍地想着关于工作的同样的念头，却什么也没有解决。反刍思维会让我在给那位护士的信里描述过的警报一直开着，即使是在休息日。

心理脱离通常不是靠对自己说“放松”就能发生的。它往往是在别的东西填满了心灵的时候发生的。许多人发现，停止想工作最容易的方法，是去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却对他们没有任何要求的事：从头到尾做一顿饭，用手修理一样东西，玩一个游戏，演奏音乐，或者去一个自己喜欢的地方散步。和能让你开怀大笑的人在一起会有帮助。如果你能去得了的话，待在户外，在树林里或者水边，也会有帮助。

有些人还发现，给烦躁找一个出口会有帮助。如果你的身体在休息日还在嘀嗒作响，走很长的一段路、游泳，或者和朋友们踢一场足球，可能比静静坐着更能帮它更快地冷却下来。然后，等你的身体用掉了一部分速度，那部电影也许就更容易看下去了。

你仪表盘上的那个设备值得特别说一说。在你的休息日，它是关着的，可你的手还是会伸向它。这个伸手的动作是一种习惯，是在工作日里成千上万次查看中形成的。这样的习惯光靠意志力是不会消失的，但当那样东西不在视线之内时，习惯确实会减弱。把那个设备放进抽屉，放到另一个房间，或者就放在车里，而不是放在你身旁的桌子上，也许能让你的手早一点忘掉它。一部会收到工作消息的手机也是一样。

许多地方都有一些古老的习俗，不需要任何人解释，就在做着这样的事。在有些地方，一家人会在傍晚一起在街上慢慢地散步，和邻居们打招呼。在另一些地方，人们会在晚饭后坐在自家门口的台阶上聊天，等着白天的热气散去。还有一些地方，朋友们会聚在一起，不慌不忙地喝很久的茶。这些习俗都不是专家设计出来的，可是每一种都给了人们一种固定的、共同的方式，让工作日过去。

至于你的父亲，我希望你能带着他的力量，却不必带着他的那句话。力量可以意味着一直干到倒下。但力量也可以意味着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特别是当路上的其他人都依靠你保持清醒的时候。我猜，如果你父亲读了你的信，在那天傍晚的路口之后，他也会希望你好好休息。

你那么辛苦地工作，把别人在等待的东西送到他们手里。我希望你也能让休息来到你自己的门前。期待下一封信，智宇

值得思考的问题

这是我给你，托马斯，也给每一位读者的问题：对你来说，真正休息的一天会是什么样子？这个星期，你能拥有其中的哪一小部分？让答案尽可能地小，也尽可能地真实。

你可以先想一想我描述过的那几种休息：身体的休息，心理的休息，和人在一起的时光或独处的时光，以及感官的安静。你最缺的是哪一种？你上一次真正感到休息好了是什么时候，那时你在做什么？

你也可以想一想你工作日的形状。有没有某个时刻，可以变成一次计划好的停顿，就像路线上又一个站点？在你的休息日里，什么能把你的心填得那么满，让工作再也没有空间溜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