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当担子越来越重：压力

阿玛拉的来信

亲爱的智宇：我是在凌晨两点写这封信的，刚下了晚班，睡不着，又不想吵醒任何人。我在一家医院繁忙的病房里当了六年护士。这份工作是我自己选的，大多数日子里我仍然热爱它。我喜欢那样的时刻：一位害怕的病人终于放松下来，因为我向他解释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喜欢夜里安静的时候，我们在护士站一起开的那些玩笑。

可是现在，夜晚已经很少安静了。我们人手不够，所以每个人照顾的病人都比应有的要多。我从一张病床跑到另一张病床。仪器在响，电话在响，一位家属需要谈话，一位医生需要一张表格，而且总有人在五分钟前就需要我。有些班次结束时我才发现，从到岗那一刻起，我连一口水都没喝过。

奇怪的是我下班之后发生的事。我的班结束了，可是我的身体好像并不知道。在回家的公交车上，我的心还在狂跳。我的下巴发酸，因为我一直咬着牙，头痛会一直持续到我的休息日。上个星期，我弟弟问了我一个关于晚饭的简单问题，我冲他发了很大的火，他走出了房间。我感觉糟透了，因为这一切都不是他的错。

每当我在工作中提起这些，同事们都说：“这份工作就是这样。”也许他们是对的，毕竟照顾别人的人一向都工作得很辛苦。但我一直在想几件事。压力只是做有意义的工作必须付出的代价吗？平常的压力在什么时候会变得过多？当我无法改变病房里病人的数量时，我又能做些什么？谢谢你，阿玛拉

亲爱的阿玛拉

谢谢你在半夜给我写信，在家里的人都睡着、而你的心却醒着的时候。我很难过病房变得这么辛苦，也很高兴你仍然能感受到工作中的快乐。我从你描述那位害怕的病人放松下来的样子里，听到了这份快乐。请好好守住它。它告诉我，问题不在于你已经不再在乎。问题在于，你的在乎被要求延伸得太远了，远到任何人都无法长久地支撑下去。

我还想说说你的弟弟。在负荷过重时冲我们爱的人发火，是人们描述得最常见的压力迹象之一，这并不说明你不善良。它说明你的储备已经用光了。在这封信的后面，我还会回到他身上。

你的同事们说：“这份工作就是这样。”这句话有它的道理。护理工作和许多工作一样，本质上就要求很高。但“这份工作就是这样”可能有两种不同的意思。它可能是说：“这份工作很难，所以让我们互相帮忙一起扛。”也可能是说：“这份工作很难，所以别抱怨。”

第一种意思保护人。第二种意思会慢慢把人耗尽。我希望读完这封信时，你能觉得自己可以放心地选择第一种。

压力是什么，身体为什么会有反应

心理学教科书通常把压力描述为：当一个人面对的要求，让人觉得超过了他用来应对这些要求的资源时所发生的情况。这里的资源指的是任何有帮助的东西：时间、技能、精力、信息、设备，以及他人的支持。“压力”这个词同时被用来指两件事。它可以指压力本身，比如病人太多。它也可以指我们内心对此做出的反应，比如心跳加快。在日常说话中，我们把这两者混在一起，这也是这个话题容易让人困惑的原因之一。

我们内心的这种反应非常古老。当大脑察觉到一个挑战或一个威胁时，它会拉响一个贯穿全身的警报。压力激素被释放到血液中。心跳加快，呼吸变急，这样就有更多的氧气到达肌肉。肌肉绷紧，随时准备行动，消化则放慢下来，因为它可以等一等。感官变得更敏锐，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问题上。教科书常常把这叫作“战斗或逃跑”反应，因为它曾让我们遥远的祖先做好准备，要么和危险搏斗，要么逃离危险。

在你的病房里，这个警报一定帮过你很多次。当一位病人突然病情加重时，正是你的压力反应让你变得迅速、专注而有力。你不应该把它当成敌人。它是身体为了应对紧急情况而借给我们的一件工具。

难处就在“紧急情况”这几个字上。这个警报的设计是：打开，解决一个短暂的问题，然后再关掉。危险过去之后，身体里的第二个系统会让一切平静下来。心跳放慢，肌肉放松，消化重新开始，人会觉得疲惫，但安定下来。

阿玛拉，你所描述的，听起来像是一个很少有机会关掉的警报。整整一个班次里，一个接一个的小紧急情况，中间没有任何停顿，让身体一直处于戒备状态。然后，回家的那段公交车程太短，平静的系统来不及跟上。你狂跳的心、紧咬的下巴和头痛，就是一个响了太久的警报发出的声音。

这也解答了丹尼尔在我上一封信里描述的困惑：一篇文章告诉他压力对他有好处，另一篇却说压力有害。对研究的一般性介绍常常把压力和表现之间的关系描述成一种曲线。压力很小的时候，人可能会觉得无聊、提不起劲。压力适中的时候，许多人会觉得警觉，并能发挥出最好的水平。但过了某个点以后，更多的压力只会让表现和健康变得更糟，而不是更好。

那两篇文章描述的是同一条曲线的不同部分。一个短暂、清楚、会结束的挑战，可能对我们有好处。一直不减轻的沉重压力则不是。

我所知道的资料在几个核心观点上是一致的。压力本身不是一种疾病，一定的压力是每个人生活中正常的一部分。但强烈而持久的压力，可能会影响身体和心灵两方面的健康。公共卫生指南、心理学教科书和致力于健康问题的国际组织都这样说，只是各自用自己的语言。

要求、掌控和支持

当研究人员和职业安全机构谈到工作中的压力时，他们常常把三样东西放在一起看。第一是要求：工作有多少，必须多快完成，情感上有多沉重。第二是掌控：一个劳动者对工作怎么做、什么时候做、按什么顺序做，有多少发言权。第三是支持：从同事和负责人那里得到多少帮助、信息和善意。对研究的一般性介绍把最难承受的组合描述为：要求高、掌控低、支持少。当要求很高，但掌控和支持也很强时，人们常常能应对得出奇地好。

照你的描述，你的病房要求非常高。你对病人的数量，或者他们什么时候需要你，几乎没有掌控。所以，最容易发生改变的地方，就是支持。

让我用另外两个工作日来说明我的意思。在一个种水稻的山谷里，一群邻居在一个漫长而潮湿的早晨，在灌满水的田里插秧。活儿很重，他们的腰很酸，雨也一直不停。但邻居们排成一行，肩并着肩地干活。他们聊天，偶尔唱几句，一起决定什么时候停下来吃饭，活儿就像一件共同的任务那样向前推进。

现在再想象一个公交车场的调度员，在天亮之前。三辆公交车坏了，两名司机打电话请了病假，电话响个不停。这位调度员独自待在一间小办公室里，每一个决定都由她一个人做，也没有人过来问问她怎么样。农民们和这位调度员都度过了沉重的一天。但调度员是独自扛着她的担子，而这常常正是把辛苦的工作变成有害压力的东西。

有些教科书还补充了一个观点。它们着眼于一个人付出的努力和得到的回报之间的平衡：公平的报酬、尊重、认可和安全感。当人们长期付出巨大的努力，却觉得得到的回报很少时，压力往往会增长。许多护士、照护者和老师都很熟悉这种感受。

在这里，资料之间开始出现分歧，我认为这个分歧对你很重要。面向公众的自助指南是写给读它的那个人的，所以它们关注的是个人能做什么：呼吸、休息、倾诉、计划。致力于健康和劳动问题的国际组织，以及一般的职业安全机构，则把更多的分量放在工作场所本身。它们说，雇主有责任找出工作中压力的根源并加以减少，方法包括公平的工作量、足够的人手、真正的休息时间、明确的职责和良好的支持。在它们看来，如果病房总是人手不足，只教一位疲惫的护士慢慢呼吸是不够的。

为什么资料在这里会有分歧？我想，是因为它们在对不同的人说话。自助指南是对一个无法改写排班表的人说话。组织则是对那些能够改写排班表的人说话。两者都是需要的。

但是，阿玛拉，请注意这对你意味着什么。你的压力并不是你个人应对的失败。它很大一部分来自工作的安排方式。如果你的病房有员工会议、员工代表，或者有专门负责倾听意见的人，也许值得和同事们一起，平静地、举着具体的例子，提出人手不足的问题。一个人的声音可能会被忽略。好几个人描述同一个问题的声音，就更难被忽视了。

担子太重的迹象

你问，平常的压力在什么时候会变得过多。并不存在一条对每个人都一样的界线。但公共心理健康指南描述了一些常见的迹象，说明压力已经持续太久，或者变得太重。这些迹象往往出现在生活的四个方面。

在身体上，人们常常会注意到头痛、肩膀发紧、咬紧牙关、肠胃不适、心跳加快、睡眠困难，以及比以前更容易感冒。在思维上，人们会描述思绪纷乱、忘记小事、难以做决定，以及夜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白天的工作。在情绪上，人们会发现自己变得易怒、爱哭、紧张不安，或者奇怪地麻木。在行为上，人们可能不再好好吃饭，疏远朋友，放弃以前喜欢的活动，或者越来越依赖咖啡、糖或酒精来撑过一天。

读你的信时，我认出了其中好几个迹象：公交车上狂跳的心，一直持续到休息日的头痛，紧咬的下巴，不眠的夜晚，还有对弟弟说出的那些尖锐的话。我无法告诉你，它们对你的健康意味着什么。我只能告诉你，用这些指南的话来说，它们是一些信息。你的身体并没有背叛你。它在尽可能清楚地告诉你，这副担子已经重到它在没有帮助的情况下扛不动了。

有一件事我必须直白地说。心跳加快和头痛可能来自压力，但也可能来自别的原因。请不要只是简单地认定它们是压力造成的。去和医生谈一谈，让医生检查一下，特别是如果你出现过胸痛、呼吸困难，或者觉得心跳得很奇怪。你每天都在确保别人的症状得到认真对待。你自己的症状也值得同样的尊重。

当压力持续很长很长时间，留下一种深沉而沉重的疲惫，以及和工作之间越来越远的距离时，人们有时会用“倦怠”这个词。我会在后面的一封信里好好谈谈倦怠，因为它需要单独的篇幅。现在，你只需要知道，像你这样及早留意到这些迹象，是防止压力走到那一步的最好方法之一。

减轻担子的小方法

现在来说你的最后一个问题：当你无法改变病人的数量时，你能做些什么？我想给你一些小小的建议，并不是因为它们能解决人手不足的问题，而是因为小事情经常重复，就能给你的身体一些关掉警报的机会。

第一是在班上的小小停顿。你也许得不到一次正式的休息，但你很可能有许多只有几秒钟的时刻：洗手的时候，走过一条走廊的时候，等一扇门打开的时候。公共心理健康指南常常建议，利用这样的时刻慢慢地呼吸一次，呼气比吸气稍微长一点。慢慢地呼气，是告诉身体里平静的系统可以开始工作的最简单的信号之一。你可以把洗手当作你的信号。每次水流下来的时候，让肩膀放松下来，慢慢地呼一口气。

第二是忙碌的人容易忘记的基本事情。喝水。在班上吃点东西，哪怕只是一点点。这些事情简单到听起来几乎有点傻，但一个又渴又饿的身体，会在病房的警报之上再拉响它自己的警报。

第三是一种结束工作日的方式。公交车程太短，你的身体来不及自己平静下来，所以你可以帮它一点忙。有些在医院工作的人会在离开前换掉衣服，就好像把这个班次连同制服一起脱下了。也有人会步行走一段回家的路，或者在进家门之前坐几分钟，或者对自己轻轻地说一句话，比如：“这个班结束了，我已经尽力了。”这听起来也许简单得不像能帮上忙，但这样一个小小的仪式会告诉心灵，一天中的一部分已经结束，另一部分开始了。

我想起一位塔吊司机，她在建筑工地高高的上空，在一个小小的驾驶室里工作。她的工作要求连续几个小时全神贯注，因为她吊起的每一件重物，都在别人的头顶上方摆动。每天收工从塔吊上爬下来时，她总是做同样的事。她坐在大门附近一堵矮墙上，从保温瓶里倒一杯茶喝，看几分钟天空，然后才回家。她的同事们拿这件事开她的玩笑。她说，那几分钟安静的时间，就是她把一天的重量留在高处驾驶室里的方式。

第四是和同事们交谈。许多医院团队发现，在一个艰难的班次之后一起谈一谈，哪怕只是简短地谈谈发生了什么、感觉怎么样，都会有帮助。你喜欢的护士站里的那些玩笑，也是其中的一部分。一起大笑，是人们共同释放紧张的最古老的方式之一。如果你的团队还没有这样做，也许你可以提议一下。

第五是分清你能改变的和不能改变的。当一切都显得很紧急时，在一个安静的休息日写下三张简短的清单，可能会有帮助：你能掌控的，你能影响的，以及你完全无法改变的。你可能会发现第一张清单很短，但它很少是空的。许多古老的思想传统都有一个相似的想法：找到改变能改变之事的勇气，接受不能改变之事的平静，以及分辨这两者的智慧。我读过的教科书用它们自己的语言说了类似的话。它们描述说，当人们把精力放在能产生影响的地方，而不是花在自己无能为力的事情上时，就会应对得更好。

第六是你在病房之外的生活。休息、睡眠，以及和能让你开怀大笑的人在一起的时光，并不是完成工作之后的奖励。它们是让工作成为可能的东西。我会在下一封信里谈休息和睡眠，那是写给一位送货司机的回信，他和你一样，很难让自己从工作中“关机”。

然后，是你的弟弟。你不必对你爱的人做到完美。但你可以修复。一句简单的道歉和一个简短的解释，比如：“对不起，我刚才发火了。这个班太难了，你什么都没做错。”就能把一个痛苦的时刻，变成一个建立信任的时刻。你甚至可以跟他讲一点病房最近的情况。爱我们的人常常想要帮忙，但他们没办法帮助自己并不知道的事。

你每天都在照顾别人。我希望你也能让一些这样的照顾回到你自己身上。期待下一封信，智宇

值得思考的问题

这是我希望你，阿玛拉，还有每一位读者，都能想一想的问题：在你的工作日里，身体的警报会在哪里拉响？如果有的话，它又在哪里有机会重新关掉？请试着从你自己的经历出发来回答，而不是从你认为自己应该有的感受出发。

你可以先在不同的时刻留意自己的身体：刚到岗的时候，最忙的那个小时，回家的路上，以及你休息的第一个晚上。你在哪里感到紧张，又在什么时候会松弛下来？你一天中的哪些时刻，不管多么短暂，可以变成小小的停顿？

你也可以想一想你自己工作中的要求、掌控和支持。这三者中，哪一个对你来说最强，哪一个最弱？你的担子里有没有一部分，可以和别人分担，而不是独自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