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之前：写给读者的话

我们大多数人，一生中有很大一部分时间都在工作。有些人在办公室、商店、厨房、田地、医院、学校、仓库或车辆里工作。有些人在家里工作，照顾孩子，或者照顾需要帮助的父母。有些人正在为还没有开始的工作而学习，也有些人正在回望自己多年的工作生涯。不管你的工作是什么样子，你的心每天都和你一起去上班。

这本书收集的，就是关于工作中的这颗心的信。在每一章里，都有一位在工作的人写信给我，讲述压在心头的某件事：越来越大的压力，没有休息的日子，开会前的担忧，挥之不去的低落情绪，对同事的愤怒，孤独，不公平的对待，带领别人的重担，对一位同事的牵挂，工作和家庭之间的拉扯，一次重大的变化，或者不敢开口求助的恐惧。然后，我给他们回信。

写这些信的人都是虚构的。他们的名字和生活是编出来的，但他们的处境都很常见，许多地方的许多劳动者都会觉得似曾相识。在回信中，我会比较不同种类的公开资料是怎么说的：公共心理健康指南、致力于健康和劳动问题的国际组织、心理学教科书、求助热线公开的信息、对研究的一般性介绍，以及古老的传统说法。有时候，这些资料的看法一致。有时候，它们从不同的侧面看待同一个问题。我会尽量把这两种情况都呈现出来。

一路上，你会走进世界许多地方普通的工作日：黎明前的港口，正午的市场，夜里的医院病房，山里的一间教室，晚餐高峰时的一间厨房。各地的人都面对着同样的问题：怎样工作，才不会失去自己。他们也找到了许多微小而明智的答案。

每一章的结尾，都有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答案没有对错之分。你可以把自己的想法写下来，和一个你信任的人聊一聊，或者只是把这个问题在心里放上一天。你可以按顺序读这些信，也可以直接翻到今天最能打动你的那一封。

请记住一件事。如果你正在经历的某件事让你担心，和医生或其他有资质的专业人士谈一谈，是很好的一步。

还有，如果你曾经有伤害自己的念头，请不要等待，也不要一个人扛着。请马上联系求助热线或医疗机构。如果你正处在紧急的危险之中，请拨打当地的紧急电话。在那一刻伸出手求助，并不是软弱。这是一个人能做的最勇敢、也最明智的事情之一。

现在，如果你愿意，就给自己泡一杯热饮吧，让我们打开第一封信。

第1章：为什么工作和心灵密不可分

丹尼尔的来信

亲爱的智宇：我给你写信，是因为一位朋友把你以前的一封信给了我，我反复读了太多遍，纸的折痕处都已经变软了。我今年二十三岁。四个月前，我开始了第一份真正的工作，在一间办公室里帮忙管理客户账户。从表面上看，一切都很好。工资合理，同事们很有礼貌，我的经理露丝从来没有提高过嗓门。

可是，总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我却说不出是什么。每到星期天傍晚，胸口就会发紧，好像接下来的一整周已经压在了我身上。平日下班回到家，我会坐在床边，盯着墙看很久，才能开始做晚饭。坐在办公桌前，我总觉得别人都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在假装。

我妈妈说，工作就是工作，本来就没有人会喜欢它。她在洗衣房干了三十年，所以我不和她争。我那位把你的信给我的朋友说，我需要“保护好自己的心理健康”。她说的时候我点了点头，但说实话，我不太确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在我听来，这好像是生病的人才需要考虑的事，而我并没有生病。我只是累了，还有点迷茫。

我试着在网上查了查。一篇文章告诉我，压力对我有好处。下一篇却说，压力正在慢慢损害我的身体。第三篇给了我一张清单，列出了我应该马上辞职的十个迹象，而我占了其中七个。我关掉屏幕，感觉比之前更糟了。

所以我有三个问题，希望它们不算太简单。心理健康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工作好像能深深地触及一个人的内心？还有，当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时，我怎么知道该相信谁？谢谢你读到这里。心怀感激的丹尼尔

亲爱的丹尼尔

谢谢你的来信，也请不要担心你的问题太简单。它们是我收到的几乎所有问题底下的那些问题。这么多年来，许多在工作的人给我写过信：护士和司机，会计和老师，经营小餐馆的人，照顾父母的人，刚刚开始工作的人，还有即将停下工作的人。我用同样的方式回复他们每一个人。我会去读许多不同种类的资料对信中那份担忧是怎么说的，仔细比较这些资料，然后在回信中写下它们在哪里一致、在哪里不同，以及这对一个具体的人生可能意味着什么。

你的信是这本信集里的第一封，因为你的三个问题，为后面所有的信打下了基础。丹尼尔，我会回答你，但我也会同时对其他所有可能从你肩膀后面读到这封信的人说话。当我写“你”的时候，首先指的是你。当我指的是我们所有人时，我会特别说明。

让我先从一件你没有问的事说起。你开始第一份工作已经四个月了，你感到疲惫、迷茫，还有点像个冒牌货。我想让你知道，这种感受有多么常见。开始工作是成年生活中最大的变化之一。几乎所有的东西都同时变成了新的：工作时间，身边的人，不成文的规矩，说话的方式，甚至一天的形状。你的心正在学习一个全新的世界，而学习是一件辛苦的事，即使它看起来只是安静地坐在桌前。

每天早上你打开电脑的同一时刻，世界各地的人们也在开始他们自己的工作日。想象一位年轻女子，黎明前站在一个渔港里。渔船在夜里靠了岸，她在明亮的灯下把渔获分拣进装着冰块的箱子里，年长的工人们大声喊着指示，她还不能完全听懂。她的手很冷，她害怕在这些干了几十年的人面前出错。你的办公室和她的港口看起来几乎没有一点相似之处，可是那种初来乍到的感觉是一样的。无论在哪里，开始都是艰难的。

“心理健康”是什么意思

现在来说你的第一个问题。很多人和你一样，以为心理健康只是生病的人才需要考虑的事。但我所知道的几乎每一种严肃的资料，说的都恰恰相反。心理健康是每个人都有的东西，就像每个人都有身体一样。有些日子它很强壮，有些日子它弱一些，而且它会在一生中不断变化。

致力于健康问题的国际组织把心理健康描述为一种良好的状态。按照它们的描述，一个心理健康的人能够应对生活中寻常的压力，能够发挥自己的能力，能够好好学习和工作，并且能够参与社区的生活。我想请你特别留意其中一个短语：“生活中寻常的压力”。这个描述并没有说，心理健康的人总是平静的，或者总是快乐的。它说的是，这个人能够应对每个人都会遇到的普通困难。星期天傍晚胸口发紧，新工作带来的疲惫，坐在桌前时的自我怀疑，这些都属于寻常的生活。问题不在于你是否有这些感受，而在于你是否有足够的力量和支持去承担它们。

拿身体健康来比较，也许会有帮助。一个身体健康的人仍然会感冒，走了很长的路之后仍然会腿酸，也仍然需要睡觉。没有人会说感冒就意味着身体坏掉了。同样地，一个艰难的星期也不意味着你的心坏掉了。健康，无论是身体的还是心理的，都不是一种完美的状态。它是一种在压力下弯曲、然后再恢复过来的能力。

心理学教科书常常会补充一个让很多人感到意外的观点。在这些书里，心理健康和心理疾病并不总是被画成同一条线的两端。相反，它们有时被描述为两条分开的线。一个人可能完全没有任何心理疾病，却仍然感到空虚、停滞、没有力气。另一个人可能带着一种已经确诊的疾病生活，却仍然有自己热爱的工作、信任的朋友和许多美好的日子。

丹尼尔，这个观点对你很重要。你不需要生病，也值得好好照顾自己的心。你可以“没有生病”，却仍然电量不足。

公共心理健康指南，也就是那些写给普通读者的指南，用更朴素的话说了差不多同样的意思。它们常常把心理健康描述为在一个范围里上下移动，一端是蓬勃向上，另一端是苦苦挣扎，并鼓励读者留意自己今天处在这个范围的哪个位置。这些指南往往温暖而实用。它们希望人们觉得，照顾自己的心就像刷牙一样平常。

传统智慧对此也有自己的说法。许多文化里都有一句话，意思接近“健康的心灵寓于健康的身体”。这句话提醒我们，心灵和身体是相连的，现代的资料完全同意这一点。睡眠、饮食、活动和休息，都会影响我们的想法和感受。但现代资料还补充了这句老话没有说到的东西。心灵还需要一些健康的身体单靠自己给不了的东西：可以信任的人，觉得自己做的事有意义的感觉，以及允许自己去感受真实感受的空间。

所以，在最核心的地方，这些资料是一致的。心理健康属于每一个人，它不只是没有生病，而且它会随着时间变化。它们的不同，主要在于强调的重点。面向公众的指南强调感觉良好。教科书强调应对和正常运转的能力。传统说法强调平衡。

我想，这些资料之所以不同，是因为它们承担着不同的任务。指南想要鼓励人，教科书想要准确，而一句老话想要被人记住。每一种都看到了真相的一部分。

为什么工作能触及内心深处

你的第二个问题是，为什么工作好像能深深地触及一个人的内心。最简单的回答是时间。对许多成年人来说，工作占据的清醒时间比任何别的事情都多。但更深一层的回答是，工作给人的远不止是钱，尽管钱也非常重要。

工作能给一天带来形状。它能给人一个起床的理由，一种自己有用的感觉，以及在人群中的一个位置。它也会成为我们是谁的一部分。想想看，陌生人之间有多常问：“你是做什么的？”很多时候，这个问题真正的意思是：“你是谁？”工作顺利的时候，它能同时满足所有这些需要。工作不顺的时候，它也可能同时伤害所有这些需要。

致力于健康和劳动问题的国际组织清楚地描述了这种双重作用。它们说，体面的工作能保护心理健康，而工作中的某些状况则会损害它。它们一再提到的状况包括：时间太少而工作太多，对工作怎么做几乎没有发言权，不公平或不尊重的对待，工作时间过长或无法预测，在没有支持的情况下独自工作，以及不知道这份工作能不能保住。对研究的一般性介绍还补充说，失去工作或者找不到工作，往往也会沉重地压在心上。看来，工作对心灵既不是单纯的好，也不是单纯的坏。它的影响取决于是什么样的工作，以及工作是怎样安排的。

我想说清楚，这些信里的“工作”不只是指有报酬的职业。照顾年幼的孩子是工作。照料生病的父母是工作。为考试而学习，维持一个农场的运转，在收容所做志愿者，打理一个家，这些都是工作。给我写信的人当中，有很多人根本没有雇主，而他们的心被自己的工作塑造的程度，和你的心被办公室塑造的程度一样深。

这里有一幅小小的画面，可以看出同一种付出能有多大的不同。在一个热闹的市场里，一个男人在他经营了很多年的摊位上卖蔬菜。他叫得出常客的名字，会问起他们的孩子，他们也会给他带来街上的消息。他的工作是体力活，工作时间也很长，但他身边围绕着看得见他的人。

现在再想象一位清洁工，在所有人都回家之后，在一栋高楼里上夜班打扫办公室。她的工作也是体力活，工作时间也很长。但一连几个小时都没有人和她说话，在大厅里和她擦肩而过的寥寥几个人，目光也直接穿过她。两份工作都是诚实而必要的。可是摊位上的男人常常在一天结束时觉得自己是某个集体的一部分，而那位清洁工结束一天时，可能觉得自己是隐形的。被人看见，是工作中心理健康的一种安静的要素。

这种联系也朝着另一个方向起作用。工作影响心灵，心灵也影响工作。当一个人忧心忡忡或者筋疲力尽时，集中注意力、记住事情、做决定、对别人保持耐心，都会变得更难。这也是为什么照顾心灵并不是自私或软弱。它是把工作做好的一部分。

那么，丹尼尔，你的星期天傍晚又是怎么回事呢？凭一封信，我无法知道是什么造成了那种发紧的感觉。但我可以告诉你，这样的感受通常是一个信号，而不是一个缺陷。它可能只是因为新东西太多而带来的紧绷。它也可能是一个迹象，说明工作中的某些东西不适合你，或者说明工作的某种安排方式对任何人来说都会很难。它也可能是这三者混在一起。

与其问“我哪里出了问题？”，你可以试着问：“这种感受在指向什么？”这是一个更温和的问题，通常也是一个更有用的问题。

该相信谁

你的第三个问题，对未来的岁月来说，也许是最重要的一个。你读了三篇文章，每一篇说的都不一样。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资料”这个词涵盖了非常不同种类的文字，它们是为了非常不同的目的而写的。

国际组织着眼于整个人群和整个工作场所，所以它们的说法宽泛而谨慎。公共卫生机构和职业安全机构提供实用的指导，其中很多是写给雇主的，因为雇主有责任保障工作的安全。心理学和医学教科书准确地解释各种概念，并努力诚实地说明哪些是已知的，哪些仍不确定。公共心理健康指南把这些知识转化成日常生活中朴素的语言。求助热线会公开一些信息，说明当有人陷入危机时该怎么做，以及怎样和一个正在苦苦支撑的人交谈。对研究的一般性介绍会描述研究通常发现了什么，往往还会提醒读者，这些发现可能会改变。而传统说法承载着许多代人的经验，并不声称自己是科学。

许多网上的文章把这些全都混在一起，有些还会夸大其词，好让读者继续读下去。告诉你压力有好处的那篇文章，和告诉你压力有害的那篇文章，很可能各自重复的只是一个更大的观点的一半。短暂的挑战能让我们更敏锐，而一直不减轻的沉重压力会把我们慢慢磨垮。我会在下一封信里更多地谈到这一点。

这里有几个我自己会用的检验方法。对任何承诺能快速解决深层问题的东西，都要小心。对任何好像在给你下诊断的清单，都要小心，因为一张迹象清单可以描述一种模式，却无法了解你的生活。对任何想向你推销东西的内容，都要小心。最重要的是，去找那些许多不同种类的资料都一致的地方。当目的截然不同的资料得出同一个结论时，这种一致就是我们所拥有的最坚实的基础。

就你信中的话题而言，这片坚实的基础相当宽广。各种资料都认为，心理健康属于每一个人。它们都认为，心理健康会随着时间变化，工作既能保护它，也能伤害它。它们都认为，和他人的联结非常重要。它们都认为，及早留意问题、把问题说出来是有帮助的。它们也都认为，当困难很严重或者持续很久时，和医生或其他有资质的专业人士谈一谈是明智的。资料之间分歧最大的地方，是一个我在这些信里会多次回到的问题：工作中的心理健康，有多少取决于每个人自己做了什么，又有多少取决于工作本身是怎样设计的。

就连你的妈妈和你的朋友，也各自掌握着一部分真相。你妈妈说得对，工作并不总是令人愉快的，人们也能以巨大的力量承担艰难的事情。你的朋友也说得对，心灵值得被照顾，有了支持，艰难的事情会更容易承担。她们谁都没有错。她们只是各自从不同的窗口看着你的生活。

新工作生活的小小开端

你没有问我该怎么做，但我想你会欢迎几个小小的想法。这些都不是规则，任何不适合你生活的，你都可以放在一边。

第一，在试着解决之前，先试着留意。在一两个星期里，每个工作日结束时，写下一件消耗了你精力的事，和一件给了你精力的事。写得简短就好。慢慢地，你也许会看出一种模式，那是你在某一天之内看不出来的。也许冗长的会议让你精疲力竭，而安静、专心工作的一个小时让你恢复过来。也许最难的部分根本不是工作，而是回家那段漫长的路。

第二，守住基本的东西。睡眠、按时吃饭、适当活动和一些阳光，并不是有空闲的人才配享受的奢侈品。它们是你的心站立的地面。我会在后面的一封信里更多地谈休息，因为它值得单独写一封信。

第三，在工作之外保有自己的生活。当一份工作还很新的时候，它可能会吞掉一切。但如果你对自己是谁的全部认识都建立在一份工作上，那么工作中的每一个艰难日子，都会变成你整个人的艰难日子。朋友、家人、你玩的游戏、你散的步、你纯粹为了快乐而学的技能，都会让你的生活保持宽广。

第四，在工作中找一个你可以向他提问的人。不一定是你的经理露丝。也可以是一位比你早一年来的同事。大多数人对提问的态度，比我们担心的要友善得多，而提问正是其他人学会他们现在所知道的东西的方式。很多人觉得开口提问很难，我会在后面的一封信里更多地谈到求助。

第五，对学习要有耐心。在一个手工制作家具的家庭作坊里，一个新来的学徒可能在最初的几个月里一直在扫地、打磨和观察。他可能觉得自己没用又笨手笨脚。但年长的木匠知道，手学东西是很慢的，而理解总是在人以为它永远不会来之后很久才到来。丹尼尔，你也是一个学徒，只是在另一种作坊里。有一句老话说，鸟儿是一点一点地筑起自己的巢的。

最后，留意你的感受有多大、持续多久。如果星期天的那种发紧变得更沉重，如果它开始一连好几个星期影响你的睡眠或食欲，或者如果下班后的那种无力感蔓延到了生活的其他部分，那么请和医生或其他有资质的专业人士谈一谈。这样做并不是软弱的表现。它和让我们因为一处总不消失的疼痛去看医生的，是同一种常识。

你写信给我，是因为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而你留意了这种感受，没有把它推开。这种留意本身，就已经是一种照顾了。致以温暖的祝福，智宇

值得思考的问题

这是我希望你，丹尼尔，还有每一位读者，都能在心里放上一阵子的问题：在你自己的工作生活中，什么给你的心带来力量，什么又在消耗它的力量？这个问题没有对错之分。

你不必急着回答。你可以想一想你一天中的各个时段，和你一起工作的人，让你全神贯注的任务和让你害怕的任务。你可以想一想，你是否觉得自己被看见，对自己怎么工作是否有一些发言权，以及你的工作是否让你觉得对某个人有用。

你也可以问问自己，这些事情当中，哪些是你能改变的，哪些是别人能改变的，又有哪些只是需要更多的支持才能承担。把你的答案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后面的信也许能帮助你再看看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