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期待下一封信：更温柔的工作生活

写给每一位来信的人

亲爱的朋友们：这是这本书里的最后一封信，也是唯一一封没有人请我写的信。其他每一封回信，都是从别人的一封来信开始的。这一封，是从我桌上用橡皮筋捆着的一摞信开始的，也是从一种感觉开始的：如果不一次给你们所有人回信，我就没办法合上这本书。

你们的信来自各种各样的工作日。你们当中有人从办公室写信，有人从医院病房写信。有人在方向盘后度过漫长的一天之后写信，有人在商店柜台、仓库装卸台、工厂、学校厨房，或者一家好像永远不打烊的餐馆里写信。你们当中有人在家里的书桌前写信，那里唯一的同事是一块屏幕。你们当中有人带领着别人，有人刚刚起步，还有一位在三十四年之后就要离开她的学校厨房了。

我也想给你写信，你这位从来没有寄过信、却一直读到这里的读者。也许你在其中一封信里认出了自己。也许你想到了一位同事、一位父母、一个孩子或者一位朋友。也许你目前没有一份有报酬的工作，你读这本书，是因为你在照顾某个人、在学习、在做志愿者，或者只是想要理解。这封信是写给你的，就像是写给任何一位来信的人一样。

我不会试着把我们谈过的一切再重复一遍。我想分享的，是你们的信教会了我什么，我读过的许多资料似乎在哪些方面意见一致，以及几件我希望你们能带进自己工作日里的小事。

你们的信教会了我什么

当我刚开始回复关于工作中的心灵的来信时，我以为每一封信都是关于一个单独的问题。压力是一个话题，睡眠是另一个，孤独又是另一个，如此等等。可是随着信一封封到来，我开始看到它们之间的联系有多么紧密。那位护士关于压力的信，其实无法和那位送货司机关于休息的信分开。那位软件测试员的孤独和那位会计的担忧，原来是近邻。那位餐馆老板的精疲力竭，好像同时触及了其他每一个话题。心灵并不会把自己整整齐齐地分成一章一章，即使一本书不得不这样做。

你们的信教给我的第一课，就是那位刚毕业的年轻人在这本书一开头问到的：工作和心灵密不可分。我们一生中花了那么多时间在工作上，无论是这个词的哪一种意义，如果工作不影响我们的感受，那才奇怪呢。它通过我们的工作时间、我们身边一起工作的人、我们遇到的公平或不公平、我们找到或失去的目标感来塑造我们。而我们的心灵，反过来也塑造着我们工作的方式。照顾其中一个，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在照顾另一个。

第二课是，大多数困难在沉默中生长，在被分享时变小。一次又一次，一封信里最难的部分并不是问题本身，而是写信人说没有别人知道的那一行字。那位工厂工人坐在锁上的卫生间门后，不让任何人看到他的脸。那位年轻的工程师独自在车里坐了很久，才能逼着自己走进办公室。那位商店店员把对一位同事的担心藏了好几个星期，才写信给我。在几乎每一种情况下，走向好转的第一步都是一样的：对某个人大声说出来。

第三课是，小小的改变比我们预想的更重要。我的回信里，几乎没有一封提出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建议。它们谈的是一次真正的休息，一次短短的散步，一句平静地说出的清楚的话，向一位同事轻声提出的一个问题，集市收摊后在一个倒扣的木箱上坐的几分钟。我以前常常担心，这样的建议太小了，没什么用。你们的信让我看到了相反的情况。小小的改变是人们真正能做到的改变，而且它们常常是能够持久的改变。

第四课是关于勇气的。写一封信谈论那些让你害怕的事情，需要勇气。一位商店店员去问一位沉默的同事到底过得怎么样，一位工厂工人向自己的儿子道歉，一位办公室助理把一位爱吼人的经理的言行记下来，一位新组长公开地问该怎样照顾自己负责的人，这些都需要勇气。当我开始这项工作时，我没有料到会遇见这么多安静的勇敢。我一次又一次地被它打动。

你们的信还教会了我一件事，那是关于“工作”这个词本身的。这些信里的工作并不都是有报酬的。你们当中有人写到照顾父母和孩子，写到学习，写到做志愿者，写到让一个家维持运转的那种漫长而安静的工作。这种工作很少出现在任何时间表上，也没有人会为它发一张证书。但它用的是和有报酬的工作同样的心灵和同样的身体，它也可能以同样的方式把一个人磨垮。我希望每一个做这种工作的人，都在这些书页里感到它被算了进去。当我在这封信里用“工作”这个词时，我指的是它的全部。

资料的共同之处

在这本书的每一封信里，我都比较了不同种类的资料是怎么说的。我读了致力于健康和劳动问题的国际组织公开的信息，一般的公共卫生机构和职业安全机构的指导，心理学和医学教科书，公共心理健康指南，求助热线分享的信息，对研究的一般性介绍，以及在各种说法和习俗中找到的传统智慧。现在我们来到了结尾，我想退后一步，把它们放在一起看一看。

最让我感触的，是它们有多少一致之处。一次又一次，它们都指向那几样支持心灵健康的东西。它们提到和他人的联结，休息和睡眠，以及活动身体。它们提到有一些有意义的事情可做，觉得自己的工作受到重视，以及受到公平和尊重的对待。它们还提到及早求助的重要性，在一个困难变得太沉重之前就去求助。用词不同，顺序不同，但这张清单惊人地相似。

传统智慧常常沿着另一条路，到达同样的地方。早在有公共指南之前，许多文化中的人们就有了一些说法，讲分担重担，讲在某些日子里休息，讲好伙伴的价值，讲不停歇地工作的危险。这些说法不是研究人员写的。它们是由那些辛苦工作了一辈子、知道什么能帮上忙的人一代代传下来的。这些古老的知识和较新的知识如此常常指向同一个方向，让我觉得充满希望。

这些资料在一个重要的方面确实有所不同，我想诚实地把它说出来。有些资料主要是对个人说话。它们描述一个人能做什么：多休息，慢慢呼吸，设定界限，找人谈谈。另一些资料，特别是致力于健康和劳动问题的国际组织以及一般的职业安全机构，把更多的分量放在工作本身。它们说，繁重的工作量、不清楚的职责、不公平的对待和管理不善的变化，都是工作怎样设计的问题，而雇主有责任去解决它们。从这个角度看，良好的个人习惯弥补不了设计糟糕的工作。

我认为两种看法都是需要的，在整本书里，我也一直努力把两者都放在心上。你能为自己的心灵做很多事，这些信里的小习惯是真实的，也值得去练习。但你并没有责任独自去修好你工作场所里所有出了问题的地方。当工作本身正在伤害人们时，答案也必须来自那些设计工作、带领团队、制定规则的人。如果你就是这些人中的一员，就像给我写信的那位新组长那样，你的选择可以保护许多其他人的心灵。

普通日子里的小习惯

如果我只能给你们留下几个习惯，它们会是非常简单的那种。我提出它们，不是作为规则，而是作为邀请。选一两个适合你生活的，温和地试一试，其余的留到别的时候。

第一个习惯，是在工作开始向你提出要求之前，用一个属于你自己的时刻开始这一天。它可以是慢慢喝一杯热饮，看一眼窗外，或者在打开消息之前慢慢地呼吸几次。我曾经听说过一位母亲和她已经成年的儿子，他们一起经营一家小小的自行车修理铺。每天早上，在拉起卷帘门、拿起任何工具之前，他们两个人都会捧着一杯热饮一起坐几分钟，聊什么都行，就是不聊工作。儿子说，那几分钟为一整天定下了基调。

第二个习惯，是至少给自己一次真正的休息，不管多么短。真正的休息意味着离开手头的任务，而不只是停下来、却还在想着它。这本书里的许多信，都来自那些已经忘了怎样停下来的人。这些资料都认为，短暂而规律的休息对身体和心灵都有帮助，而休息是好好工作的一部分，而不是完成工作之后的奖励。

第三个习惯，是给一位和你一起工作的人一个小小的善意。它可以是一声问候，一句感谢，一个帮忙的提议，或者一句问对方过得怎么样的话。想象一个在一家大超市里上夜班往货架上补货的女人。每天晚上她到达时，都会在卸货门口停下来，问问夜班保安他这一天过得怎么样，而他也总是问问她的。他们从来没有在工作之外见过面。但他们两个人都说过，正是这段短短的对话，让漫长的夜晚不那么孤单。

第四个习惯，是为工作日的结束做一个标记。正如我和那位工厂工人在他的信里讨论过的，一个小小的动作，可以成为工作和生活其余部分之间的一道边界。它可以是换衣服，洗手，写下明天的清单，或者把回家的最后一段路走得稍微慢一点。在我听说过的一间小印刷作坊里，每天结束时，最年长的印刷工会关掉最后一台机器，然后每个人都在突然到来的寂静中静静地站一分钟，再回家。这一分钟告诉他们，这一天结束了。

第五个习惯，是留意自己的感受，并给这种感受起一个名字。心理学教科书常常解释说，只是给一种情绪命名，比如担忧、愤怒、悲伤或疲惫，就能让它稍微容易应对一些。你不需要马上改变这种感受。只要留意它，就像你会留意天气一样。慢慢地，这个习惯能帮助你认出，什么时候一种感受停留得太久了，或者变得太沉重了，什么时候也许该去找人谈一谈了。

第六个习惯，是让通往帮助的门一直开着。知道如果事情变得艰难，你会去找谁谈。知道去哪里找医生，以及怎样找到你所在地方的求助热线。你也许永远都不需要它们。但在你需要之前就知道那些门在哪里，会让你在那一天到来时更容易走进其中一扇。

这些习惯都不能让每一个工作日都变成好日子。有些日子无论你做什么都会漫长而艰难，有些星期除了熬过去，什么空间也不会留下。这没关系。习惯不是一场你要么通过、要么不及格的考试。它们更像是穿过一片田野的小路：你走得越多，它们就越容易被找到，即使是在你疲惫的日子里。如果你错过了一天，或者整整一个月，你只需要在第二天早上重新开始就好。

善意是双向的

给我写信的人当中，有许多人对别人非常善良，对自己却非常严厉。那位工厂工人照顾着他的父亲和孩子们，却因为一个疲惫的晚上而严厉地评判自己。那位学校厨师喂饱了几百个孩子，却怀疑自己是不是太慢了、没用了。那位年轻的工程师，班上最优秀的学生，害怕开口求助会证明她软弱。我注意到，几乎没有一个人用对朋友说话的方式对自己说话。

心理学教科书描述了一种常被称为“自我关怀”的观念。用朴素的话来说，它的意思是用你会给一位正在苦苦支撑的好朋友的那种理解来对待自己。它并不意味着假装一切都好，也不意味着为真正的错误找借口。它意味着诚实地看待自己的困难，并用关心而不是严厉的话语去回应它们。公共心理健康指南常常提出一个简单的检验方法：当你注意到自己对自己很严厉时，问问自己，你会对处在同样境况中的一位朋友说什么，然后试着把这些话说给自己听。

对别人的善意同样重要。一种更温柔的工作生活，并不只是靠政策和项目建立起来的，尽管它们也很重要。它也是靠人与人之间成千上万个小小的举动建立起来的：注意到的同事，倾听的经理，说谢谢的顾客，毫无怨言地替人顶班的同事，承认错误的带领者。这些举动每一个都很小。合在一起，它们决定了去上班是什么样的感觉。

我想补充一个温和的提醒。善意并不意味着接受一切。那位经理爱吼人的办公室助理让我明白，善良并不意味着对不公平的对待保持沉默。有时候，你能为自己、也为别人做的最善良的事，就是清楚地说出有什么地方不对，把事情记下来，或者寻求支持。尊重和善意本来就是一起的。一个人们很友善却不公平的工作场所，并不是真正善良的工作场所。

守住希望

我想用关于希望的几句话来结束，因为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会在艰难的一天合上这本书。希望并不意味着相信每一个困难都会消失。它意味着相信事情是可以改变的，帮助是存在的，而你不必独自面对一切。从这个意义上说，希望并不是一种你必须等待的感受。它是一种你可以去练习的东西，迈出一小步，然后再迈出一步。

对研究的一般性介绍、公共指南，以及你们信中的故事，都说明了同一件事：恢复和改变很少沿着一条直线前进。有好的星期，也有坏的星期，有前进的步子，也有后退的步子。糟糕的一天并不会抹去你已经取得的进步。如果你一直感觉好了一些，然后又度过了一个艰难的早晨，这并不意味着你回到了起点。它意味着你是一个过着真实生活的人。

也请记住，有些困难需要的不只是日常的自我照顾，这一点没有什么可羞耻的。如果你长时间感到情绪低落、担忧或精疲力竭，或者你的感受正在让日常生活变得艰难，那么和医生或其他有资质的专业人士谈一谈，是很好的一步。任何有伤害自己的念头的人，都应该马上联系求助热线或医疗机构。如果你正处在紧急的危险之中，请拨打当地的紧急电话。开口求助，是一个人能做的最充满希望的事情之一。

我也希望这本书不会只是待在书架上。在某一封信感觉离你自己的生活很近的日子里，你可以回到那封信。你可以把这本书借给一位同事，或者给一个你关心的人大声读一封信，然后一起聊一聊。你可以用某一章结尾的一个问题，在你的团队、家庭或班级里开启一场谈话。许多给我写信的人都说，最难的部分是开始说话。一封陌生人写的信，有时能让那第一句话变得稍微容易一些，因为它给了人们一个可以谈论的东西，而这个东西一开始并不是关于他们自己的。

当我现在想到你们所有人时，我看到你们正在开始自己的工作日。那位护士正走进病房，那位司机正发动面包车，那位老师正打开教室的门锁，那位工程师正坐在她的车里，吸一口气，然后走进去。我看到那些我永远不会见到的读者，在港口和办公室里，在田地和厨房里，在集市的摊位旁和家里的餐桌旁。你们每一个人都背负着什么，你们每一个人都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我希望这本书让你们所背负的东西轻了一些。

期待下一封信，致以温暖的祝福，给你们每一个人，智宇

值得思考的问题

这最后一个问题是给每一位读者的，无论你做的是什么工作。回顾这本书里的信，哪一个小小的改变，能让你的工作日对自己或对身边的人更温柔一点？你可以从什么时候开始？

你可以想一想，你在哪一封信里最清楚地认出了自己，这又告诉了你，你现在需要什么。你可以从这本书里选一个习惯，想象一下试着坚持一个星期，而不期望它完美。

你也可以想一想和你一起工作、学习或生活的人。以某种小小的方式，把你自己希望得到的那份关心给予他们，会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