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向哪里求助：开口寻求帮助

林的来信

亲爱的智宇：我是一名土木工程师。最近两年，我在一家为新修道路设计排水系统的公司工作，是我们办公室里最年轻的工程师。我是班上最优秀的学生，也是我们家第一个上大学的人。我得到这份工作的时候，我父母告诉了他们认识的每一个人。我想说清楚，我喜欢我的工作。我喜欢解决问题，也喜欢知道我们设计的道路能让水远离人们的家。

可是从春天开始，我的内心有些东西出了问题。我睡不好，半夜会心跳加速地醒来。我把自己的计算检查三四遍，仍然确信自己犯了错。这个月有两次，我在停车场的车里坐了二十分钟，才逼着自己走进办公室。上个星期，我在回家的路上在车里哭了，却说不出为什么。

奇怪的是，我知道帮助是存在的。我入职的时候，我们收到过一些关于员工支持项目的材料，我住的公寓附近也有一位医生。可是每次我一想到要去问任何人，就停住了。我害怕我的经理会发现，认为我应付不了。我害怕我的父母会失望。我害怕医生会告诉我，我什么问题都没有，我只是软弱。我一直是那个解决问题的人，而不是那个有问题的人。

像我这样的人，应该向哪里求助？我又该怎样让自己真正去做这件事？林

亲爱的林

谢谢你给我写信。我知道，写这封信本身就是一种求助，我从你的字里行间看得出，这并不容易。你已经迈出了第一步，即使它感觉不像一步。在读我接下来的回信时，请守住这个念头。

我也想在一开始就清楚地说，你所描述的东西值得关心和关注。半夜心跳加速地醒来，一遍又一遍地检查自己的工作，僵坐在停车场里，不知道为什么就哭了：这些都是迹象，说明有什么东西沉重地压在你心上。我无法告诉你正在发生什么，也没有人应该试图凭一封信给它起一个名字。但我可以告诉你，这值得和一个受过训练、能够提供帮助的人谈一谈，而你和任何人一样，值得得到这份帮助。

这封信是写给你的，也是写给每一位曾经想过求助、然后又停住了的读者的。在这本书里，许多人写信给我，谈到压力、担忧、情绪低落、精疲力竭和其他沉重的事情。在几乎每一封回信里，我最后都会说同一类的话：如果这超出了日常的自我照顾，就去和一个能帮上忙的人谈一谈。你的信给了我一个机会，来解释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那些门在哪里，以及不同的资料对每一扇门是怎么说的。

为了写这封回信，我比较了几类资料：致力于健康问题的国际组织，公共心理健康指南，求助热线公开分享的信息，一般的职业安全机构，心理学教科书，关于求助行为的研究的一般性介绍，以及一些传统说法。它们是为不同的读者写的，说法也不总是相同。但它们之间的一致，比你可能预想的要多。

为什么开口求助让人觉得那么难

首先，我想让你知道，你所描述的恐惧非常常见。致力于健康问题的国际组织和许多公共心理健康指南，一再指出同一个问题：污名。污名是指一些人对心理健康困难抱有的负面看法和态度，以及人们可能因为这些看法而感到的羞耻。这些资料说，污名是人们拖了很久才开口求助的主要原因之一，而且它存在于每一种社群、每一个教育层次之中。

污名可能来自外部，表现为随口的评论、玩笑，或者对别人会作何反应的担心。它也可能住在我们心里，像一个安静的声音，说我们应该能够独自应付。你的信里两种都有。你担心你的经理和你的父母会怎么想。你也担心你自己会怎么看待自己。“我是那个解决问题的人，而不是那个有问题的人”这个想法，是一条很沉重的生活准则。没有一个工程师，无论多么优秀，能独自解决每一个问题。

花一点时间想想你自己的工作。当一个排水设计非常复杂时，我想你不会把它瞒着同事。你会请一位资深工程师检查一下，或者和一位专家讨论一下。没有人会因此认为你软弱；他们会认为你细心、专业。为你自己的心灵和身体寻求帮助，遵循的是同样的逻辑。它并不说明你应付不了，而是说明你足够认真地对待这个问题，愿意请来合适的专业力量。

还有一种小小的、实际的求助方式，在你寻找其他支持的同时，可能会在工作中帮到你。你写道，你把自己的计算检查三四遍，仍然确信自己犯了错。在许多工程办公室里，重要的工作在往下推进之前，由第二位工程师复核一遍是很正常的。你可以问问一位资深同事，能不能约定定期检查一下你的设计，不是因为你做不了这份工作，而是因为共同检查是良好的做法。这样的请求在你的行业里很平常，它也许能从你的肩上卸下一点重量。它不能代替和别人谈谈你的感受，但它能让你看到，开口求助可以是一件正常的日常小事，而不是一次坦白。

我听说过一个年轻的电工学徒，她在最初的几个月里一直不敢问资深电工任何问题，因为她不想显得笨。一天下午，她终于问了某个接线应该怎么做。那位年长的男人放下工具，演示给她看，然后说，让他担心的学徒不是那些提问的人。而是那些从来不提问的人。她后来告诉一位朋友，这句话改变了她对提问的看法，不只是在工作中，在任何地方都是如此。

传统说法展现了这种挣扎的两个方面。在许多地方，都有一些称赞默默忍受苦难、不抱怨的说法。也有一些同样古老的说法，比如那句人们熟知的话：一个问题和人分担，就只剩下一半了。我想，这两种说法都来自真实的人生经验。忍耐是一种力量，让别人帮助自己的能力也是。难处在于，人们常常牢牢抓住第一种说法，却忘了第二种。

一张求助的地图

人们在开口之前停住的一个原因，是他们不知道该去哪里。所以，让我画一张简单的地图。不同的资料对可以求助的地方描述得稍有不同，但大多数都包括同样几扇主要的门。你不必每一扇都用，也没有唯一正确的顺序。许多指南说，没有走错的门：其中任何一扇都可以是一个起点，而每一扇门后面的人，常常都能把你指向其他的门。

第一扇门是你信任的人。那可能是一位朋友，一位兄弟姐妹，一位伴侣，求学时的一位导师，或者一位让你觉得安全的同事。公共心理健康指南几乎总是最先提到这扇门。在需要专业帮助的时候，与专业帮助一起，和你信任的人谈一谈常常会让下一步变得容易得多。一个信任的人可以倾听，帮你理清思路，在你打电话时坐在你身边，或者只是提醒你，你并不孤单。

第二扇门是单位的员工支持项目，就像你收到的那些材料里描述的那样。许多规模较大的雇主都为员工提供某种保密的支持，比如一项让员工可以和心理咨询师谈几次、或者就压力、家庭问题或钱的问题获得建议的服务。这些项目因雇主而异，所以值得把那些材料再读一遍，或者问问人事部门这项服务是怎样运作的。一般的职业安全机构把这样的服务描述为有用的，并且通常强调它们应该是保密的。如果你担心你的经理会发现，你可以在开始之前问清楚，到底谁会知道你使用了这项服务。

第三扇门是医生。公共心理健康指南常常建议，把医生作为第一个接触的专业人士，特别是当一个人有像你这样的身体迹象，比如睡不好或者心跳加速的时候。医生可以把身体和心灵放在一起看，检查是否有身体方面的问题需要关注，并解释还有哪些进一步的支持。你担心医生可能会告诉你什么问题都没有。医生见过许多和你有类似担忧的人，他们当中的大多数都明白，无论原因是什么，你的感受都是真实而重要的。

第四扇门是提供谈话支持的心理咨询师、心理学工作者和其他有资质的专业人士。心理学教科书描述了许多种谈话支持，并解释说，一位受过训练的专业人士可以帮助一个人理解正在发生的事情，并找到应对的方法。如果你要寻找这样的专业人士，指南建议你确认他们在你所在的地方受过正规训练、具备相应的资格。需要花一点时间才能找到一个让你感到自在的人，也是很正常的。如果第一个人让你觉得不合适，再去找另一个也完全可以。

第五扇门是求助热线。求助热线公开分享的信息解释说，它们是为处在危机中的人而设的，但在许多地方，它们也为任何需要把事情谈一谈的人而设。许多热线是保密的，有些还允许你匿名，也就是说你不需要说出自己的名字。有些可以通过电话联系，有些可以通过文字消息联系。对于一个觉得面对面说话很难的人来说，求助热线可以是温和的第一步。求助热线还可以告诉你，你附近可能有哪些其他服务。

第六扇门是社区团体。这包括同伴支持小组，在那里，经历过类似困难的人聚在一起分享各自的经历，也包括宗教团体、文化协会和同行团体。公共心理健康指南常常把同伴支持描述为很有价值的，因为它能让你得到过来人的理解。在需要专业照护的时候，与这种照护一起，这样的团体可以提供一些专业人士有时给不了的东西：身处同伴之中的感觉。

资料在哪里一致，在哪里不同

当我把这些资料并排放在一起时，我发现它们在几个重要的观点上是一致的。它们都认为，及早求助比等到事情变得非常艰难时再求助要好。它们都认为，你不需要处在危机之中，也值得得到帮助。它们都认为，开口求助是力量和明智的表现，而不是软弱的表现。它们也都认为，分享什么、和谁分享，大多是你自己的选择，除非有人的安全面临紧迫的危险。

它们的不同主要在于强调的重点，而这通常反映了它们是谁写的、为什么而写。求助热线公开的信息往往强调快速、随时可以联系和匿名，因为求助热线常常是感到绝望或孤单的人的第一个接触点。医生和医学指南往往强调在关注心理健康的同时检查身体健康的价值，因为两者紧密相连。来自职场的资料往往强调工作中的实际改变，比如调整工作量或截止日期。社区团体和传统资料往往强调归属感、共同的经历，以及了解你的人的支持。

这些资料在一个我知道对你很重要的问题上也有分歧：要不要告诉你的雇主。有些职场指南鼓励人们和自己的经理坦诚地谈一谈，因为知道了困难的经理可以做出一些有帮助的调整，比如暂时减轻工作量。另一些指南则更谨慎，它们指出，并不是每一个工作场所都会做出好的回应，而一个人有权对健康问题保密。大多数资料都同意一条中间道路：你可以选择分享多少，你可以谈谈对工作的影响而不说出每一个细节，你也可以在做决定的同时，先使用保密的支持。

想想一群在同一个山谷里种小麦的农民，他们每个月在收获季过后聚一次，谈谈价格、天气和水。有一年，在一个非常糟糕的季节之后，一位年长的农民在会议结束时站起来，非常简单地说，他一直睡不好，感到很绝望，他想知道是否还有别人也有同样的感受。现场沉默了很久。然后，另外三位农民说他们也是。从那以后，这个小组开始在每次会议结束时留出几分钟，谈谈大家是怎么撑过来的。没有任何指南叫他们这样做。他们找到了自己的门，并且为彼此打开了它。

一个截然不同的工作日也说明了同样的道理。在一座大型船厂的食堂里，一位焊工有一次向同桌吃午饭的人提起，他参加了一个为正在经历艰难时期的人设立的支持小组。他一边打开三明治的包装纸一边说，好像这没什么特别的。事后，有两位同事悄悄地问他是怎么找到这个小组的。有时候，一个人能做的最勇敢的事，就是用平常的语气谈起求助，好让别人也觉得这是平常的事。

迈出第一步

你问，你该怎样让自己真正去做这件事。我想，答案是让第一步尽可能地小、尽可能地清楚。你不需要一下子解决所有的事情。你只需要打开一扇门。许多指南建议，选择那扇让你觉得最不可怕的门，无论它是一个信任的人，一条求助热线，单位的支持项目，还是你公寓附近的那位医生。

在和任何人交谈之前，先把你想说的话写下来，可能会有帮助。你可以写几行简短的话：困难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注意到了什么，比如半夜心跳加速地醒来，一遍又一遍地检查自己的工作，觉得没办法走进办公室，以及这些事情怎样影响你的日常生活。许多人发现，在紧张的时候，一张写好的字条能帮助他们开口。如果说话感觉太难，你甚至可以把这张字条直接递给医生或心理咨询师。医生和心理咨询师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

如果你想从一个信任的人开始，你可以这样说：“我最近过得很难，想和你聊聊。我还不确定自己需要什么，但我不想一直憋在心里。”对医生，你可以这样开头：“这几个月我一直睡不好，在工作中感到非常焦虑，我想请您帮我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句子并没有什么魔力。它们只是给了你一个可以握住的门把手。

许多人还发现，带一个人一起去，或者在一位朋友坐在旁边时打电话，会有帮助。如果你打开的第一扇门没有像你希望的那样帮到你，请不要认定帮助不适合你。试试另一扇门。找到合适的支持有时需要不止一次的尝试。这不是失败。这是过程的一部分，就像一个设计常常需要不止一稿一样。

你的父母为你感到骄傲，我想这一点不会改变。许多父母在得知自己成年的孩子正在苦苦支撑时，最先感到的是想要帮忙。如果你还没有准备好，现在不必告诉他们。但也许有一天你会发现，分享你生活中的这一部分，会让你们更亲近，而不是更疏远。

最后，我想给你，也给每一位读者，留下一句提醒，因为这是这封信里最重要的事情。任何有伤害自己的念头的人，都应该马上联系求助热线或医疗机构。如果你正处在紧急的危险之中，请拨打当地的紧急电话。你不需要确定自己的情况是否足够严重。如果你为自己的安全感到担心，这就足以成为伸出手求助的理由。

致以温暖的祝福，也深深敬佩你写下这封信所需要的勇气，智宇

值得思考的问题

每一位读者都有一张不同的求助地图，而你的那一张只有你自己能画。如果这个星期你的心需要帮助，哪一扇门对你来说最容易先打开？什么样的一小步能把你带到那扇门前？

你可以花一点时间画出你自己的地图。你信任的人是谁？你的工作单位、学校或社区是否提供某种支持，你知道怎样去了解吗？离你最近的医生或医疗机构在哪里，你知道怎样找到你所在地方的求助热线吗？

你也可以留意，过去是什么阻止了你开口求助。是恐惧，是骄傲，是不知道该去哪里，还是相信自己应该独自应付？如果一位朋友告诉你，他也有同样的感受，你会对他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