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门关上，门打开：工作中的变化

埃莱娜的来信

亲爱的智宇：三十四年来，我一直在一所小学里给孩子们做午饭。我七点前就到厨房开始干活，那时整栋楼还很安静，唯一的声音是几口大锅慢慢热起来的声音。到了中午，有几百个盘子要盛满，我知道哪些孩子不吃胡萝卜，哪些孩子需要再添一份，哪些孩子因为家里没有早饭而饿着肚子来上学。这个学年结束时，我就要退休了。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的膝盖累了，我丈夫和我也商量了很久。所以我应该感到高兴，在某些方面我也确实高兴。可是最近，我会在夜里醒来，胃里有一种冰冷的感觉，这种感觉我以前只有过一次。我二十六岁那年，我工作的那家服装厂只提前两个星期通知就关门了。我记得自己站在厂门口，手里拿着装着最后一笔工资的信封，觉得脚下的地好像被抽走了。我羞于告诉我母亲。

学校里的事情也在变。今年来了一位年轻的新经理。她人很好，但她带来了一套用屏幕操作的新订货系统、新的菜单，还有关于一切事情的新规矩。有时候，在她身边我觉得自己又慢又老，我发现自己会想，也许我要离开是件好事。这个念头让我很难过。

当我不再每天早上走进那间厨房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会成为谁。三十四年来，当别人问我做什么工作时，我用一个词就能回答。一个人该怎样面对工作生涯的结束，以及在那之前到来的种种变化，而不失去自己？埃莱娜

亲爱的埃莱娜

谢谢你的来信。我读得很慢，因为我几乎能闻到早上七点那间厨房的味道，锅在慢慢热起来，整栋楼还很安静。三十四年来一直留意着哪个孩子需要再添一份，这是一份了不起的工作。我想在一开始、在谈任何别的事情之前就说这句话，因为长年做着稳定而充满关怀的工作的人，得到的感谢实在是太少了。

你的信里同时装着三种变化。有一种是即将到来的变化，你的退休。有一种是已经到来的变化，新经理和新的工作方式。还有一种是很久以前的变化，那家工厂的关闭，它又在你心里醒了过来。我想，它们一起到来是有道理的。一次重大的结束，常常会让我们想起更早的那些结束，尤其是那些让我们受过伤的结束。

这封回信是写给你的，也是写给每一位正在面对工作中某种变化的读者的：开始第一份工作，调到一个新团队，学习一套新系统，失去一份工作，转换职业，或者永远离开有报酬的工作。为了写这封信，我比较了几类资料对变化的说法。其中包括心理学教科书，公共心理健康指南，一般的职业安全机构，致力于健康和老龄问题的国际组织，关于晚年生活的研究的一般性介绍，以及许多文化中关于变老的传统智慧。

为什么即使是自己选择的变化也会动摇我们

你写道，你应该感到高兴，因为退休是你自己选择的。许多人会惊讶地发现，自己对一个想要的变化感到不安。心理学教科书对此有一个很有帮助的解释。几乎每一种变化，即使是好的变化，都包含着一种失去。当你得到了空闲的早晨，你就失去了那间厨房、那份日常、孩子们的面孔，以及在某个时刻被人需要的感觉。得到并不能抵消失去。两者都是真实的，两者都值得被关注。

写变化的人常常把它描述为由三个部分组成，即使他们给这些部分起的名字不同。首先是结束，一样熟悉的东西被放下。然后是一段中间的时间，旧的方式已经过去，新的方式还没有成形。最后是一个新的开始。许多人以为可以从结束直接跳到开始。在现实生活中，中间的这段时间常常是最长、也最让人不自在的部分，而夜里那种冰冷的感觉，往往就住在这里。

我觉得这个想法很让人安慰，因为它意味着，处在中间的那种感觉并不说明出了什么问题。它是这段旅程正常的一部分。公共心理健康指南常常补充说，在这样的时期里，保持一些日常习惯的稳定，对自己有耐心，并预料到会有一些觉得迷茫的日子，是有帮助的。它们并不保证不安会很快消失。但它们相当一致地说，对大多数人来说，随着一种新的生活模式慢慢形成，这种不安会渐渐缓解。

你们学校里的变化是另一种变化，但它们动摇人的原因是相似的。一般的职业安全机构把管理不善的变化列为工作中压力的常见来源。它们的公共指导通常认为，当劳动者被清楚地告知什么在变、为什么变，有机会提问，并且有足够的时间和培训来学习新的方式时，他们会应对得更好。当这些东西缺失时，即使是能干、有经验的人，也可能开始觉得自己又慢又笨。这种感觉更多地说明了变化是怎样被引入的，而不是这个人怎么样。

在一家医院的病案室里，员工们在一个季度之内从纸质档案转到了电脑系统。有一位文员在那里工作了将近三十年，知道每一个文件夹放在哪里。最初的几个月里，她觉得自己笨手笨脚，害怕在屏幕上出错。她后来说，帮助她的，是一位年轻的同事每天早上在她身边坐十分钟，还有她自己的一个决定：用自己的话把新的操作步骤记在一个小本子上。不到一年，新来的员工有问题都来找她，因为旧的档案和新的档案她都懂。

也许这里有一个对你和你的新经理有用的道理。你知道一些关于那间厨房的事情，是任何订货屏幕都显示不出来的：哪些供应商送货会迟到，孩子们真正会吃哪些菜，哪个安静的孩子星期一早上会饿着肚子。你的经理懂新的系统。你们两个可以互相教。如果你觉得可以，你可以提出在离开之前把你知道的一些事情写下来。许多人发现，把自己的知识传下去，能让一次结束变得更像一份礼物。

工厂关门的那一天

现在，我想和你一起回到那个厂门口，回到那个二十六岁、手里拿着装着最后一笔工资的信封的年轻女子身边。我想，在这么多年以后，她值得我们两个人给她一些善意。

谈到失去工作的公共心理健康指南，描述了一些常常和哀伤很相似的反应。人们可能会感到震惊、难以置信、愤怒、悲伤、羞耻，以及对钱和未来的深深担忧。有些人会觉得好像失去了自己的一部分。这些指南说得很清楚，这样的反应是对一种真实的失去所做出的正常反应。失去工作拿走的不只是收入。它可能会拿走日常的结构、友谊、自己有用的感觉，以及在这个世界上的一个位置。

你感到的羞耻，也是这些指南经常提到的。许多失去工作的人觉得这一定在某种程度上是自己的错，即使是一整家工厂关了门、几百个人在同一天失去了工作。但当一个工作场所关闭时，这份失去并不是对在那里工作的人的评判。你没有失败。一家企业结束了，而它结束时你恰好站在里面。我希望现在的你，能对当年的你说出这句话。

对于任何一位现在正在失去工作的读者，这些资料给出的建议，在不同的指南之间相当相似。尽量保持一些日常的习惯，比如按时起床，到户外去，活动身体。和人们保持联系，即使你想躲起来。告诉身边亲近的人发生了什么，这样你就不必偷偷地扛着它。寻找关于钱和下一步的实用信息，并为此寻求帮助。如果悲伤、担忧或羞耻一连几个星期都很沉重，或者让日常生活变得难以应付，那么和医生或其他有资质的专业人士谈一谈，是明智的一步。

埃莱娜，你的故事里还有一件事值得留意。工厂关门之后，你找到了学校的厨房，而且在那里待了三十四年。厂门口的那个年轻女子看不到这个未来，但它就在那里。我这样说，并不是要轻描淡写那段时间有多难。我这样说，是因为你自己的人生，证明了一件每一个面对失去的人都需要听到的事：被抽走的那块地，并不是世上唯一的地。

不只是一个职位名称

你写道，三十四年来，别人问你做什么工作时，你用一个词就能回答。许多人都知道这种感觉。在许多地方，人们问陌生人的第一个问题之一，就是对方做什么工作。答案很快就变成了一种名牌。所以当工作结束时，名牌掉了，一个人可能会觉得自己身份的一部分也随之而去了。

心理学教科书把身份，也就是我们对自己是谁的认识，描述为由许多部分组成的东西。一个人可能是一个厨师、一个妻子、一个母亲、一个朋友、一个邻居、一个园丁、一个合唱团里的歌手、一个很会和孩子相处的人，还有一个很爱笑的人。工作常常是其中最大的部分之一，特别是对那些长期做同一份工作的人来说。但它从来都不是唯一的部分。当一个部分变得安静一些时，其他部分就有了生长的空间。

想一想你这些年实际做了什么，而不只是这份工作的名称，可能会有帮助。你喂饱了孩子们。你每天为几百个人计划和安排大量的食物。你留意到谁在挨饿，并悄悄地确保他们吃饱。你在一间又热又忙的厨房里作为团队的一员工作，在压力下保持冷静。这些东西并不住在一栋学校的楼里。它们是住在你身上的品质，当你离开时，它们会跟着你一起走。

许多文化中都有一些关于老年人的传统智慧，在这里值得记起。在许多地方，老年人被看作知识、故事和技艺的守护者，是那些教年轻人事情该怎么做、为什么这样做的人。这些传统并不把晚年看作有用的终结。它们把晚年看作一个人所能提供的那种有用发生了变化。你也许不会再为几百个孩子做饭了，但你也许会教一个孙辈做一道菜，帮一位邻居的忙，或者用你现在还想象不到的方式分享你所知道的东西。

我曾经听说过一个渔夫，在海上干了许多年之后，他把自己的船交给了女儿。他原本担心自己在岸上会觉得没用。结果，他发现自己有许多个早晨都待在港口的堤岸上，和年轻的船员们一起补渔网，回答他们关于天气和水流的问题。他不再是那个出海的人了，但他仍然是港口生活的一部分。他说，他的工作并没有结束。它只是换了一个形状。

休息、目标和人

一个人在工作之后的新生活里该做些什么？在这里，资料的说法各不相同，我认为值得诚实地比较一下。一些关于退休的传统看法主要关注休息。它们把退休看作一种用漫长的劳动岁月挣来的奖励，一段放慢脚步、接受照顾的时间。许多写给老年人的公共卫生指南则更强调保持活跃：活动身体，学习新东西，维持友谊，以及在一周里有一些目标。

致力于健康和老龄问题的国际组织，往往用一种充满希望的方式描述晚年。它们公开的信息常常把老年人说成是家庭和社区中积极的成员，把健康老龄化说成是尽可能长久地继续做自己所珍视的事情的能力。关于晚年生活的研究的一般性介绍，常常提到三样似乎能支持身心健康的东西：和他人保持联结，有一些有意义的事情可做，以及让身体保持活动。这些资料并没有说老年人必须一直忙个不停。它们说的是，联结和目标在每一个年龄都很重要。

我不认为这些看法像乍看起来那样对立。你的膝盖累了，你也挣得了休息。离开之后，给自己一段真正的休息，而不急着把每一个小时都填满，是合情合理的。但在那段休息之后，许多人发现他们又想让自己的一周有一些形状了。也许是和朋友定期散步，和家人在一起的时间，一门课，一些志愿工作，或者只是每周固定一个早上去市场或者打理花园。这种结构不需要看起来像一个工作日。它只需要给你的每一周带来一些节奏。

在一座公园里，有一群退休的人每天早上在树下一起做缓慢的锻炼。他们当中有人以前是公交车司机，有人是老师，还有一位开了四十年的五金店。现在已经没有人再问谁以前是做什么的了。他们聊各自的膝盖、孙辈和天气，然后一起静静地活动半个小时。一个女人说，这个小组还给了她停止工作后最想念的两样东西：一个在某个时间起床的理由，以及在她没来时会注意到的人。

在这一切当中，你的同事们也很重要。关于退休的公共心理健康指南常常提到，人们对工作中日常陪伴的想念，比他们预想的要多。你可以和厨房的其他员工谈谈你们以后怎样保持联系，也许每隔几个月一起吃顿饭。你也可以问问学校，有没有办法让你时不时地回来，在某个活动上帮帮忙，或者在学年结束时来看看孩子们。有些人发现，当他们知道自己并不是永远告别一个地方时，离开它会更容易一些。

你家里的生活也会发生变化，也许值得在学年结束之前和你丈夫谈一谈这件事。关于退休的指南常常指出，当伴侣中的一方或双方停止工作时，共同的一天的形状会以夫妻们并不总能预料到的方式发生变化。一个以前早上独享整个家的人，可能突然整天都有人陪着。一些小小的习惯，比如谁做饭、谁买东西、谁决定这一天怎么过，可能需要重新商量。这一切本身都不是问题。只是公开地谈一谈会有帮助：你们各自希望什么，各自想为自己保留什么，以及你们怎样既留出在一起的时间，也留出各自独处的时间。一个掌管了三十四年繁忙厨房的厨师，也许还需要笑着商量一下，家里的厨房到底归谁。

我也鼓励你好好地为你的结束做一个标记。许多文化中都有关于结束的习俗：一顿饭，一次聚会，几句感谢的话，一件小礼物或者一个仪式。这些习俗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人们一直需要一种清楚的方式，来说明一件重要的事情正在结束。让你的同事们和学校感谢你。让孩子们和你道别。成为众人关注的中心可能会让人不太自在，但一次好的告别，能帮助心理解头脑早已知道的事情。

还有，在中间的那段时间里，请温柔地对待自己。明年可能会有一些早晨，你在七点前醒来，感到厨房在召唤你。可能会有一些觉得迷茫的日子，也会有一些觉得自由的日子。两者都是这段旅程的一部分。如果夜里那种冰冷的感觉随着时间推移变得越来越沉重而不是越来越轻，或者你一连几个星期都情绪低落，那么和医生或其他有资质的专业人士谈一谈，会是很好的一步。最重要的是，继续和你爱的人谈谈你的感受。变化被分享时，会更容易承担。

致以温暖的祝福，也深深感谢你盛出的每一份午饭，智宇

值得思考的问题

每一段工作生涯都有它的结束和开始，无论它们离得近还是远。如果你现在的工作，或者你每天做的主要事情，明天就结束了，你希望把自己的哪些部分带进接下来的任何事情里？

你可以先列出你的工作中让你感到自豪的那些要求，不是职位名称，而是你带给它的技能、习惯和各种关怀。你可以问问自己，其中哪些可以在你生活的其他部分找到位置。你也可以想一想过去经历过的一次一开始让你害怕的变化，留意是什么帮助你走过了中间的那段时间。

如果你刚刚开始工作生涯，你可以问这个问题的另一个版本。许多年以后，你希望身边的人记住你是怎样工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