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两个班次：工作、家庭和照顾他人

艾哈迈德的来信

亲爱的智宇：我在一家为农业机械生产金属零件的工厂里工作。我的班次每两个星期轮换一次，从早班换到中班，再换回来。工作很吵，节奏很快，但我干得很好，而且已经干了十一年。这是我的第一个班次。我的第二个班次，从我打开家门的那一刻开始。

去年，我父亲摔了一跤，从那以后他就和我们住在一起。他能拄着拐杖走路，但洗澡、穿衣服和去看病都需要人帮忙。他一直是一个强壮而骄傲的人，我看得出来，需要我帮忙让他很难受。我们还有两个孩子，一个十一岁的女儿和一个七岁的儿子。我妻子晚上在一家养老院工作，所以很多天里，我们只能在门口见上几分钟，一个人进门，另一个人出门。

我爱我的家人，我也不想换一种方式生活。但我累了，累得我从来没有这样累过。在工厂里，我担心父亲有没有吃饭。在家里，我担心在工厂里没做完的那份订单。一天里没有一个小时是属于我自己的。上个星期，我儿子吃晚饭时把果汁洒了，我冲他大吼，之后我锁上门坐在卫生间里，因为我不想让任何人看到我的脸。

人们叫我照顾好自己，但他们从来不说什么时候。当一个人每天要上两个班，而第二个班永远不会结束时，他怎样才能让自己的心保持平稳？艾哈迈德

亲爱的艾哈迈德

谢谢你的来信，也谢谢你坦诚地讲了果汁洒了的那个晚上。我想许多读者都会认出那一刻：突然的一声吼，然后是锁上的门，然后是那种沉重的感觉，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自己不想成为的人。我想先说，那一刻并不说明你是一个坏父亲。它说明你是一个累坏了的父亲。这不是一回事，而这封信的很大一部分，就是关于两者之间的区别。

我还想说说你选择的词。你把你在家里的生活叫作第二个班次，我认为你说得对。照顾一位父亲和两个孩子是工作。它需要时间、技能、耐心和力气，就像你在工厂里的工作一样。它没有报酬，没有写进时间表里的休息，也没有人会为它给你发一张证书，但它同样是工作。清楚地把它看作工作，是公平对待自己的第一步。

这封信是写给你的，也是写给每一位承担着不止一种工作的读者的：一边挣钱养家一边抚养孩子的父母，照顾弟弟妹妹的学生，照料年迈父母的成年子女，以及从远方支撑着家人的人。为了写这封回信，我读了几类资料的说法。其中包括致力于健康和劳动问题的国际组织，写给家庭照护者的公共指南，一般的职业安全机构，心理学教科书，以及一些关于家庭和帮助的传统智慧。

跟着你回家的工作

多年来，致力于健康和劳动问题的国际组织一直把照顾家人描述为真正的工作，即使它没有报酬。它们公开的信息指出，这种工作维持着家庭乃至整个社区的运转，而且它常常一次又一次地落在同样的人身上。写给家庭照护者的公共指南也认同这一点，还补充了一些更个人化的内容。它们描述了照护者常常感受到的重压：身体上的疲惫，关不掉的担忧，越来越少的空闲时间，有时还有一种难以向别人解释的孤独。

这些指南还描述了复杂交织的感受，我想这一部分可能对你有用。一个照护者可以深深地爱着一个人，同时有时也会感到沮丧、被困住，甚至心生怨气。一个照护者可以为自己所做的事感到自豪，同时也会为自己曾经拥有的生活而难过。心理学教科书把这种交织描述为正常的。拥有两种看起来朝相反方向拉扯的感受，并不意味着其中一种是假的。它意味着你是一个正过着充实而艰辛的生活的人。

你父亲的感受也是这幅图景的一部分。你注意到，需要你帮忙让他很难受。许多照护者指南指出，被照顾的人可能会因为失去一部分独立而感到难为情、悲伤或愤怒，而这些感受可能会以沉默、固执或尖刻的话表现出来。当这种情况发生时，记住他并不是在生你的气，会有帮助。他常常是在生你们俩共同所处的这个处境的气。从某种意义上说，你们站在同一边，一起面对一件你们谁都没有选择的事。

我曾经听说过一位中学老师，她几乎每个午休都待在一间空教室里，为她母亲的照护打电话。她在两通电话之间吃着三明治，然后回去上下午的课。她的同事们以为她只是喜欢一个人待着。直到有一天她提起这件事，他们才明白，她的午饭时间是另一个班次。像她这样的人就在我们身边，默默地上着两个班，而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都以为，别人都比自己应付得更好。

工作和家庭之间的边界

你描述了一颗总是待在另一个地方的心。在工厂里，你想着家；在家里，你想着工厂。一般的职业安全机构指出，经常轮换的班次可能会扰乱睡眠，也会让人更难和家人保持规律的日常。当睡眠不足、日常又一直在变的时候，心灵就更难在一个地方安定下来。这不是你的软弱。这是你的日子被安排成这样所带来的一种常见影响。

许多公共心理健康指南建议，在一天的一个部分和下一个部分之间，建立一些小小的边界。边界是一个简短而简单的动作，它告诉心灵，一个班次结束了，另一个班次开始了。对有些人来说，是回到家时洗洗手、洗把脸。对另一些人来说，是换下工作服，进门前在外面站两分钟，或者一只手放在门把手上，慢慢地呼吸三次。这些动作听起来小得几乎不值一提。但它们给了心灵一个信号，而一颗收到清楚信号的心，常常更容易放下前一项任务。

上下班的路途也可以变成一道边界。如果你坐公交车，你可以在路途的前一段，把工作中没做完的事情想一遍，然后决定，到了某一站就把它放下，留到明天。如果你步行或骑车，你可以在最后几分钟里看看天空或者树木。想想一个在大办公室里工作、每天坐一趟拥挤的早班火车的女人。她用最初的十分钟，写下一张简短的清单，列出第二天上班时必须记住的事情。然后她合上本子，在剩下的路上看着窗外。她说，那张清单替她装着那些担忧，这样她的脑子就不必装着它们了。

在工作日里对家里的担忧，也可以给它一个专门的位置。有些照护者会约定一个固定的时间联系一下，比如在工作中主要的休息时间打个简短的电话或者发条消息。当心灵知道到了某个时间就会有消息时，它常常更容易不再每隔几分钟就问一遍同一个问题。你和你妻子可以约定，谁在家，谁就在你休息的时候发一条简短的消息：父亲吃过饭了，孩子们到家了，一切都好，或者这件事需要留意。如果确实有事需要留意，你会知道，也可以为此做打算。如果一切都好，你就可以带着脑子里少了一个问题回到工作中去。关于担忧的公共指南常常用一般性的说法来描述这个想法：担忧在没有边界的时候往往会增长，而在给了它一个时间和一个形状之后，它常常会变小。

在这里，资料之间并不完全一致，我认为这种分歧是诚实的。有些关于工作和生活的指南谈到要在两者之间划一条坚定的界线，好像一个人可以在打开另一扇门之前把这扇门完全关上。写给照护者的指南常常更现实一些。它们接受这样的事实：关于父母的电话可能会在班次中间打来，孩子也可能在一份重要订单的那个早上发烧醒来。它们建议追求足够好的边界，而不是完美的墙。对于处在你这种境况的人来说，我觉得第二种看法更体贴，也更有用。

和你的雇主谈一谈，也许也是值得的。有些工作单位为照顾家人的人提供一些安排，比如更可以预料的班次，和同事换班，或者为看病留出一点灵活性。一般的职业安全机构鼓励雇主考虑承担照护责任的劳动者的需要，不过各地能提供的东西差别很大。你不必说出每一个私人细节。你可以只是解释说你在照顾一位家人，然后问问有哪些选择。许多人从来不问，因为他们害怕被看作不够投入。事实上，一个提前做好计划的劳动者，常常比一个默默挣扎、直到某样东西崩溃的劳动者更容易得到支持。

分担担子

你写道，人们叫你照顾好自己，却从来不说什么时候。我认为这个抱怨是公平的。叫一个一天里没有一个小时空闲的人去休息，这样的建议并不太有用。所以，在谈休息之前，我想先谈谈担子本身，以及是否所有的担子都必须由你来扛。

写给照护者的公共指南几乎总是提出同样的建议：写下普通的一周里需要做的所有事情，然后和身边的人一起看看这张清单。还有谁可以承担其中的一小部分？有没有兄弟姐妹、表亲或老朋友说过“需要帮忙就告诉我”，却从来没有被请求过？人们常常是真心提出这些帮忙的，但他们在等着别人告诉他们该做什么。一个清楚而具体的请求，比如每个月带你父亲去看一次病，比一句笼统的求助更容易让人答应。

你父亲本人也可能是答案的一部分。许多照护者指南建议，问问被照顾的人，他们还想自己做些什么，以及他们更喜欢什么样的帮助。一个骄傲的男人，也许会很乐意坐着叠衣服，帮你儿子读书，或者为晚饭削蔬菜。这些任务能稍微减轻你的担子，但它们也还给了他一样重要的东西：在自己的家里觉得自己有用的感觉。为尊严留出空间的帮助，常常更容易被接受。

你的孩子们也可以用适合他们年龄的方式帮忙。你女儿已经大到可以摆餐桌，或者在你做饭时陪爷爷坐一会儿了。你儿子可以端盘子，把自己的衣服收好。大多数指南都提醒不要让孩子承担太多大人的责任，我也同意这个提醒。但小小的、固定的任务能帮助孩子觉得自己属于一个团队，许多孩子在能为家里做一件真正的事情时会感到自豪。

在你自己的家之外，可能还有一些支持家庭的社区团体、邻居或宗教团体。在许多地方，还有一些公共服务，会安排别人来照顾被照顾的人几个小时或几天，给照护者短暂的休息，这有时被称为“喘息服务”。各地有的东西不一样，找起来也可能需要时间。医生或当地的社会服务机构，常常是开始打听的好地方。家庭照护者的互助团体也可能很有价值，不只是因为能得到实用的窍门，还因为它们让你和一群不需要解释就能理解你的人待在同一个房间里。

还有那个你只能在门口见上几分钟的人。你和你妻子都在上两个班，只是在不同的时间。有些照护者指南建议，每周留出一段简短而固定的时间，哪怕只有十五分钟，谈谈接下来的几天：谁做什么，你们各自担心什么，以及哪些事情进展顺利。这听起来像一次工作会议，在某种程度上它也确实是。但一个家庭也是一个小小的工作场所，里面的人需要时间一起计划，而不只是擦肩而过。

属于你自己的小小时刻

现在我们回到你关于“什么时候”的问题。诚实的回答是，在一段时间里，你的空闲时间可能不是以小时为单位来的。它可能是以分钟为单位来的。公共心理健康指南常常说，短暂的休息时刻仍然有帮助，特别是在无法长时间休息的时候。这样的时刻可以是坐下来而不是站着喝一杯茶，进门前在台阶上安静地待五分钟，或者在孩子们睡着后绕着街区走一小圈。这些都治不好你的疲惫，但每一个都给了心灵一个小小的休息之处。

想象一个经营着一个小花摊、下午还要照顾小孙子的女人。每天收摊之后，她都会在一个倒扣的木箱上坐几分钟，然后再把水桶搬上她的面包车。她不看手机，也不计划晚上的事。她只是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她曾经告诉一位朋友，那几分钟是一天中唯一没有人需要她做任何事的时候，她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它们。你也许也能在你一天中的某个地方，找到你自己的那个木箱。

让你自己生活中的一根小小的线继续活着，哪怕它现在非常细，可能也会有帮助。公共心理健康指南常常提到，在艰辛的时期里，和自己喜欢的事物保持一些联系，比如音乐、一个游戏、一门手艺、一项运动或者一段老朋友的友谊，有助于保护一个人的身心健康。对一个照护者来说，这可能意味着星期天听十分钟自己喜欢的广播节目，一边叠衣服一边和朋友打个简短的电话，或者睡前读几页书。这些线提醒你，你不只是一个劳动者和一个照护者。你也是一个有着自己兴趣的人，而这个人值得在这段忙碌的时光里继续活着。

关于果汁洒了的那个晚上，我想给你另一种看待它的方式。关于家庭的心理学教科书常常说，最重要的不是父母是否发过脾气，因为几乎每一位父母都发过。最重要的是之后发生了什么。如果你走到儿子身边，告诉他你当时太累了，那不是他的错，并为吼他说一声对不起，你就教会了他一件珍贵的事。你教会了他，彼此相爱的人可以犯错，然后去修复。这一课可能会比那一声吼在他心里留得更久。

请你也用同样的方式善待自己。许多照护者对自己说话很严厉，比他们对处在同样境况中的朋友说话要严厉得多。如果工厂里的一位同事告诉你，他一边上轮换的班次，一边照顾着父亲和两个孩子，你不会因为他感到疲惫就说他软弱。你大概会告诉他，他做了很多很多。你也值得从自己这里听到同样的话。

有一句许多语言里都有的传统说法：养育一个孩子需要整个村庄的力量。我想也可以说，照顾一位年迈的父母需要整整一圈人。这句话提醒我们，从来没有哪个家庭注定要独自扛起一切。请别人分担担子并不是失败。自从有了家庭，家庭就是这样生存下来的。

最后，请留意你自己的健康。照护者指南和公共心理健康指南都认为，照护者常常把自己的需要放在最后，有时候放得太久了。如果你发现自己在好几个星期里大多数日子都精疲力竭，感到情绪低落或绝望，睡眠受到严重干扰，或者脾气变得难以控制，那么和医生或其他有资质的专业人士谈一谈，会是很好的一步。这样做并不是从你的家人那里抽走时间。它是在确保你的家人能保住他们所依靠的那个人。

致以温暖的祝福，给你，给你的父亲、你的妻子和你的孩子们，智宇

值得思考的问题

这个问题是给你的，艾哈迈德，也是给每一位承担着不止一种工作的读者的。如果你诚实地看一看你在普通的一周里承担的所有事情，无论有没有报酬，其中哪一小部分可以请别人来分担？

你可以列一张你的任务清单，从大的到很小的，留意哪些只有你能做，哪些别人稍加指点也能做。你可以想一想过去提出过帮忙的某一个人，想象一下你可以请他们做什么。你也可以留意，是否有什么东西阻止你开口，比如骄傲、内疚或者害怕成为别人的负担，并想一想这种感受是从哪里来的。

如果你目前并没有第二个班次，你可以从另一面来问这个问题。你身边有谁正在默默地上着两个班？你可以为他们提供哪一件小而具体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