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站在一个人身边：支持一位同事

索菲娅的来信

亲爱的智宇：我在一家繁忙的家居用品店的柜台工作，店里卖的是清洁用品、厨房用具、灯泡，所有那些人们在工作日的晚上突然需要的小东西。我在那里工作了六年，大部分时间都和一个叫乔尔的男人一起上晚班。乔尔是那个知道每样东西放在哪里的人。顾客会点名找他，他对那些看起来很累的顾客总有一句暖心的话。

在过去的两个月里，乔尔变了。他以前总是早到，现在却是踩着点来。他不再吃自己从家里带来的午饭了。有两次，我发现他站在仓库里，手里抱着一个箱子，盯着墙发呆。上个星期，一位顾客对他很无礼，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平静地回应，或者一笑了之。他只是非常轻声地说，反正也无所谓。

我一直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乔尔和我关系不错，但我们并不是很亲密的朋友。我害怕说错话，害怕让他难堪，或者让事情变得更糟。我也害怕，如果我什么都不说，我会后悔。昨天晚上，我们关店的时候，乔尔说，他有时候会想，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我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他只是耸了耸肩，把灯关了。

我不是医生，也不是心理咨询师。我是卖灯泡和洗洁精的。像我这样的人，怎样才能帮助一位看起来正在苦苦支撑的同事，而又不越界？如果情况比我想的更严重，我又该怎么办？谢谢你，索菲娅

亲爱的索菲娅

谢谢你的来信，也谢谢你注意到了。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在一家繁忙的商店里，柜台前有顾客，还有箱子要拆，人很容易只看到工作，而看不到在你身边做这份工作的那个人。你看到了乔尔。你看到了他的变化，你足够在乎，才会想知道该怎么做。人与人之间几乎每一种帮助，都正是从这里开始的。

我想先回答你的第二个问题，因为它最重要，然后我再回到你信中日常的那一面。乔尔说看不到任何事情有什么意义，这样的话值得认真对待。它们并不能证明他身处危险之中。人们说这样的话有很多原因，有时候他们的意思只是觉得疲惫和灰心。但像这样的话，是一个理由，让你平静而直接地问问他过得怎么样，以及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我会在这封信的后面解释你可以怎样去问，以及如果他的回答让你担心，你该怎么做。

这封信也是写给每一位读者的，因为我们大多数人总有一天会成为那个注意到的人。那可能是一位同事、一位同学，或者一位和你在同一个社区厨房帮忙的邻居。在这本信集前面给我写信的那位新组长，问一个带领者能为团队成员的心做些什么，我的回答中有一部分就是关于留意的。你的信提醒了我，留意不只是带领者的工作。它属于每一个在别人身边工作的人。

为了写这封回信，我看了几类资料：求助热线公开分享的信息，公共心理健康指南，一些工作单位和社区团体开设的基础心理健康支持短期课程，关于倾听的心理学教科书，以及一些关于友谊和帮助的传统说法。它们是为不同的读者写的，但在最重要的几点上，它们的一致让我感到安心。在它们有分歧的地方，我会告诉你。

留意，而不打探

你描述的乔尔的那些变化，正是公共心理健康指南在谈到一个可能正在苦苦支撑的人时常常会列出的那一类。它们通常会提到和一个人自己平常的模式相比出现的变化：以前总是早到，现在却迟到；吃得比平时少或多；疏远别人；看起来没精打采或者很容易心烦；对以前在乎的事情失去兴趣；或者说起自己感到绝望或被困住。所有这些指南里的关键词都是“变化”。你不是在寻找一个人生病的迹象。你是在注意到，一个你很熟悉的人不太像他自己了。

这是一个重要的区别。你不是在试图弄清楚乔尔出了什么问题，你也不需要给它起一个名字。心理学教科书说得很清楚，理解一个人内心正在发生什么，需要训练、时间，以及和有资质的专业人士进行一次正式的谈话。你的工作要简单得多，也更有人情味。你只需要注意到，去在乎，去问。问，是理解开始的方式。

留意和打探之间也有一条界线，我想你小心对待它是对的。留意的意思是，在日常的生活中，对你能看到的东西给予善意的关注。打探的意思是，深挖一个人的私生活，向其他同事打听他们知道些什么，或者密切地观察一个人，好像他是一道需要解开的谜题。乔尔应该得到的是前者，而不是后者。如果你忍不住想和店里的其他人议论他，先去和他本人谈。

我曾经听说过两个面包师，他们在天亮前的几个小时里一起工作，那时外面的街道还是黑的，方圆很远只有烤炉是暖和的东西。有一个星期，年长的那位面包师意识到，他年轻的同事在揉面团时不再跟着收音机哼歌了。这是一件很小的事，但年长的面包师熟悉这个年轻人的早晨，那份沉默是不一样的。他没有为此发表一通长篇大论。他只是在他们等一盘面包出炉的时候说，这个年轻人看起来比平时安静，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一个公交车场给了我另一幅画面。在两趟线路之间，司机们常常在一间有一个水壶和一块布告板的小房间里一起喝茶。我听说过的一位主管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早上都会环顾一下那个房间，不是为了检查任何人的工作，只是为了看看谁在那里。当一位司机开始一个人坐在自己公交车的驾驶室里、不再和其他人在一起时，她没有上报，也没有当着大家的面评论什么。她后来去敲了敲驾驶室的门，问他想不想有个人陪他坐一会儿。在真实的工作生活中，留意就是这样的小小时刻。

问一问，听一听

现在来说最让你担心的问题：该说什么。我读过的几乎每一本指南，给出的第一条建议都是一样的：选好时机。找一个乔尔不赶时间、也没有别人能听到的时候，比如开店之前，在一个清闲的小时里，或者你们两个人一起关店的时候。不要在柜台前、顾客正在排队的时候开始这场谈话。给它留出足够的时间，这样如果他想说，他就可以说。

然后，从你看到的事情说起，说的时候不带责备。你可以这样说：“乔尔，我注意到你最近好像话少了，午饭也没吃。我不是想打探什么。我只是想问问，你到底过得怎么样。”这样的开场白同时告诉了他三件事。它告诉他，你注意到了他，你在乎他，而他可以自由选择回答还是不回答。

有些公共指南建议问两次。许多人第一次会很快地回答“我挺好的”，因为我们都习惯了这样说。如果他的回答听起来像是脱口而出，你可以温和地说：“那就好。不过如果你其实不太好，我真的很想知道。”这第二个问题会让他看到你是真心的。如果他仍然不想说，尊重他的意愿，并让他知道这份心意一直都在。

如果乔尔真的开始说了，你的主要任务就是倾听。心理学教科书常常描述一种叫作“积极倾听”的倾听方式。用朴素的话来说，它的意思是全神贯注，让对方把话说完，并时不时地用自己的话复述对方说过的内容，来表明你听懂了。你可以说：“听起来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堆到一起了。”或者：“所以你这样的感觉已经有一阵子了。”这能帮助说话的人感到自己被听见了，也能帮助你确认自己的理解。

也有一些事情是大多数指南都不建议做的，你可能会认出其中一些，因为我们几乎所有人都会出于好意去做。在他说完之前，尽量不要急着提出解决办法。尽量不要拿他的烦恼和你自己的或别人的烦恼作比较，即使是为了表示你理解他。尽量不要说“开心点”或者“别人比你更惨”，这可能会让一个人觉得自己的感受是错的。也不要担心沉默。在一个人整理思绪时出现的安静片刻，并不是谈话的失败。它常常正是那些重要的话终于说出口的空间。

一句以许多种形式流传的老话提醒我们，人有两只耳朵，却只有一张嘴。我喜欢这句话，因为它把倾听放在第一位，却没有说我们必须保持沉默。你仍然会说话，但天平应该偏向他。你不必找到完美的措辞。经历过艰难时光的人后来常常说，他们几乎不记得帮助他们的人说了些什么。他们记得的是，有人花时间听他们说话。

在这里，资料之间稍有不同，我认为这个不同很有用。有些职场课程会给出清楚的步骤和示范句子，当你紧张的时候，这会是很大的安慰。另一些公共指南则提醒说，照着稿子说可能会让谈话显得生硬，最好还是用你自己自然的方式说话。两种说法都对：让示范句子给你一个起点，然后把它们换成你自己的话。乔尔知道你平时是怎么说话的。他会更相信你自己的声音，而不是一个借来的声音。

有些人还发现，并排坐着说话比面对面说话更容易。想想医院洗衣房里的两位工人，她们每天下午都要一起叠好几个小时的床单。其中一位曾经说，她一生中最艰难的几次谈话，都发生在一堆温热的床单旁边，因为两个人都不必看着对方的眼睛。如果乔尔对一次正式的、面对面坐下来的谈话感到不自在，你也许会发现，在你们俩一起往货架上摆货或者清点收银台的时候，他更容易开口。合适的场合，就是让他感到安全的那一个。

如果有人说起想伤害自己

现在，我想直白地谈谈最严重的那种可能，因为你问了，也因为每一位读者都应该得到一个清楚的回答。有时候，一个正在苦苦支撑的人会开始想到伤害自己，或者结束自己的生命。有时候，他们会直接说出来。有时候，他们会用一种更委婉的方式说，比如想知道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说没有自己别人会过得更好，或者说想要消失。任何像这样的话都应该被认真对待，即使是轻描淡写地说出来的，或者是当作玩笑说的。

如果你担心，温和而直接地问是可以的。你可以说：“你说你看不到意义的时候，是不是指你一直在想伤害自己，或者结束自己的生命？”许多人害怕问这样的问题会让对方产生这个念头。求助热线和公共心理健康指南在这一点上说得非常清楚，而且彼此一致：一个出于关心的直接提问，不会让人产生这个念头。许多人在终于有人问起时会感到如释重负，因为他们不必再独自背负这个念头了。

如果乔尔告诉你，他有伤害自己或结束自己生命的念头，下面是这些资料的建议，而且它们说的几乎一模一样。保持冷静，继续倾听。谢谢他告诉你。如果对你来说是安全的，就陪在他身边，或者和他待在一起。然后，帮助他马上联系求助热线或医疗机构。你可以提出在他打电话时坐在他身边，和他一起打这个电话，或者陪他一起去。如果他正处在紧急的危险之中，请不要等待，马上拨打当地的紧急电话。

请不要承诺保守这个秘密。许多人想要做出这样的承诺，因为这感觉像是一句体贴的话。但当一个人的安全处于危险之中时，你可能需要让其他能够提供帮助的人参与进来，比如求助热线、医疗专业人员或紧急服务。你可以诚实地告诉他，你太在乎他了，没办法把这件事藏在自己心里，你想确保他得到合适的支持。大多数指南建议，你也要让单位里的一位经理或另一位信任的人知道，同时只分享为了保护他的安全所必需的内容。

索菲娅，我还想把一件事说清楚，因为我能从你的信里听出你多么害怕做错事。没有人期望你成为一名治疗师。没有人期望你解决乔尔的问题，说服他放下自己的感受，或者知道是什么造成了这些感受。你的部分是注意到，去问，去听，然后帮助他找到受过训练、能够提供帮助的人。这是真实而有价值的一部分。求助热线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让普通人不必独自承担这样的时刻。

如果在任何时候你自己感到不安全，或者觉得情况超出了你的承受能力，马上向别人求助是对的，包括拨打当地的紧急电话。你不必独自应对一场危机，也能做一个好朋友、好同事。

还有，对每一位读这封信的人说：如果你就是那个有伤害自己的念头的人，请马上联系求助热线或医疗机构。如果你正处在紧急的危险之中，请拨打当地的紧急电话。你值得得到帮助，而帮助是存在的。

打开通往更多帮助的门

当然，大多数像你计划中的那样的谈话，都不会是紧急情况。更常见的是，一位同事会说，最近一段时间事情很难，他们睡不好，家里出了点事，或者工作让人觉得太沉重。在这些情况下，大多数资料推荐的温和的下一步，是鼓励这个人去和一个比你更能帮上忙的人谈一谈。那可能是医生、心理咨询师或其他有资质的专业人士，如果店里有的话，是单位的支持项目，或者是他们自己生活中一个信任的人。

你可以用一些实际的方法让这一步变得更容易。你可以提出帮乔尔了解有哪些支持，或者在他查找信息时陪着他。有些人觉得打第一个电话或者写第一条消息非常难。一句“如果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坐在你旁边，会有帮助吗？”就可能成为一个想法和一个行动之间的区别。关于可以求助的各种地方，你会在本书后面的一封信里找到更多内容，那封信是写给一位不敢开口求助的年轻工程师的。

也请记住，乔尔是一个成年人，选择权在他手里。他可能还没有准备好和别人谈。他可能会说他会考虑一下。如果他没有身处危险之中，你可以尊重他的选择，同时让门一直开着。几天后一句简短的问候，比如“这几天过得怎么样？”，会告诉他你没有忘记，也没有放弃他。公共指南常常说，这种安静的跟进，和第一次谈话一样重要。

在工作中，也可能有一些你可以做的小而实际的事情。你可以提出和他换一项困难的任务，或者暂时由你来应付那些无礼的顾客。这些善意很重要，但要小心，不要让自己成为他唯一的支持。如果你发现自己每天都在替他打掩护，或者向你的经理隐瞒问题，那么也许是时候温和地鼓励他，去和一个能真正改变他工作状况的人谈一谈了。还有，请对他告诉你的事情保密。一句在仓库里随口说出的话，很容易就会打破一位同事的信任。

照顾好帮助别人的人

最后，我想说说你自己。支持一个正在苦苦支撑的人，可能会让人疲惫和担忧，即使你做得很好。你可能会躺在床上睡不着，想着自己是不是说对了话，或者在他没有接受你希望他接受的建议时感到沮丧。所有这些感受都是正常的，没有一种说明你是一个不好的帮助者。

许多求助热线公开的信息提出了一个让人们感到意外的观点：求助热线不只是为处在危机中的人而设的。其中许多也为那些担心别人的人提供支持。如果你哪一天不确定下一步该怎么做，或者只是被担忧压得很沉重，你自己也可以联系求助热线，把事情谈一谈。你也可以和你自己生活中一个信任的人谈一谈。这样做，你不需要说出乔尔的隐私细节。你可以谈你自己的感受，以及你自己在这个故事里的那一部分。

有一句很有名的话说，你没办法从一个空杯子里倒出水来。这句话被说得太多了，听起来可能有点老套，但它是真的。如果你要在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站在乔尔身边，你也需要自己的休息，自己的饭食，自己和能让你开怀大笑的人在一起的时间。照顾好自己并不是自私。它是让你能够一直关心别人、而不把自己耗尽的东西。

记住你这个角色的限度，可能也会有帮助。你没办法让一个人感觉好起来，你也没办法替他承担他的恢复。你能做的，是提供陪伴、关注，以及一条通往帮助的路。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乔尔都会知道，在那家繁忙的商店里，至少有一个人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

致以温暖的祝福，也谢谢你注意到了，智宇

值得思考的问题

想一想每个星期和你一起工作、学习或做志愿者的人。你身边有没有一个人，最近看起来和以前不一样？什么能让你更容易温和而直接地问问对方，他们到底过得怎么样？

你可以先想象一下，在你平常的一天里，有一个安静的时刻，可以自然地开始一场谈话。什么样的话会让你觉得是自己的，而不是借来的？如果你开口问，你最害怕发生的是什么？这份恐惧变成现实的可能性又有多大？

你也可以把这个问题反过来想一想。如果你就是那个正在苦苦支撑的人，你会希望一位同事注意到什么？你又会希望他们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