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轻轻地拥有

车库里的吉他

奥雷利奥五十八岁，在同一栋房子里住了三十年。他的车库堆得满满当当，汽车已经有十年停不进去了。里面有一箱箱旧杂志，好多年没用过的工具，两辆他打算有一天修好的坏自行车，孩子们上学时做的作业作品，一台划船机，好几盏灯，一箱早已不存在的设备的连接线，还有角落里一块落满灰尘的布下面，他年轻时弹过的那把吉他。

一个星期日，他二十五岁、刚开始学弹吉他的女儿问他，能不能把那把旧吉他给她。奥雷利奥立刻感到一股抗拒，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说不定哪天我还会再弹呢。”他说。女儿看着他：“爸，你已经二十年没碰过它了。”他知道女儿说得对。可是一想到要把它送出去，他的胸口就发紧，好像要失去自己的一部分似的。

那天晚上，他走进车库，掀开盖在吉他上的布。吉他上满是灰尘，断了两根弦。他坐在一个箱子上，想着身边所有的东西。他意识到，这里的每一样东西，他都是出于某个理由才抓住不放的：一段回忆，一个希望，一种担心哪天会用得着的恐惧，一种不愿承认自己生命中某一部分已经结束的心情。而每一样东西都占着空间，不只是在他的车库里，也在他的心里。有那么一会儿，他觉得不是他拥有这些东西，而是这些东西拥有了他。

第二天早上，他给吉他换上了新弦，尽力把它调好音，送给了女儿。女儿弹了几个和弦，弹得很糟，却开心地笑了。奥雷利奥感到了一种他没有预料到的东西：胸口的一种轻盈，还有一种喜悦，比吉他放在布底下的那些年里他感受过的任何喜悦都要大。这一章讲的就是这种轻盈，也讲佛教传统关于拥有与给予的教导。

我们拥有的，和拥有我们的

拥有东西是生活中正常而必要的一部分。我们需要住房、衣服、工具、食物和许多别的东西才能生活。财物也能带来真实的喜悦：一本心爱的书，一件做工精良的工具，一件让我们想起所爱之人的美丽物品。佛教传统并不要求普通人放弃自己所有的财物。

它真正要我们去看的，是我们和自己所拥有之物的关系。在讲无我的那一章里，我们遇到过造“我的”这个习惯，也就是把事物据为自己的一部分。当我们这样把东西变成“我的”，它们就不再只是有用的物品。它们成了我们的身份、我们的安全感、我们的过去，或者我们所希望的未来的一部分。失去它们，甚至只是想象失去它们，都会让人觉得像是失去了自己的一部分。

这就是为什么把东西送出去会那么难，哪怕我们根本不用它们。奥雷利奥的吉他不只是一把吉他。它是他的青春，是他当音乐人的梦想，是他觉得自己有一天或许还能成为那个人的感觉。把它送出去，就像是在承认自己生命中的这一部分已经结束了。这把吉他已经成了装着一个关于他自己的故事的容器。

这里也有实际的一面。我们拥有的越多，需要照看、存放、清洁、修理、投保和操心的东西就越多。财物会占用时间、空间、金钱和注意力。在一定限度内，这是值得的，因为我们所拥有的东西在为我们的生活服务。超过了那个限度，我们的东西就开始为它们自己服务，而我们反倒在为它们服务。奥雷利奥的车库早就超过了那个限度。

这一章邀请你思考的问题很简单：我的财物中，哪些在为我的生活服务，哪些已经让我开始为它们服务？对于那些我正在为之服务的东西，我能不能松开紧握，比如把它们送给会用得上的人？

留意到我们的东西也占着我们的时间，可能会有帮助。每一件我们留着却不用的东西，都是用好几个小时的工作换来的，而且它还在继续占用时间去存放、清洁和搬动。一个塞满了不用的东西的柜子，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一个塞满了过去的时间和未来的家务的柜子。这样看待财物，并不意味着我们应该一无所有。它只是帮助我们更用心地选择，哪些东西值得它们向我们索要的时间。

僧人的几件随身之物

早期佛教团体的僧人和尼师，只靠极少的财物生活。根据僧团的传统，一位僧人可以拥有一小套基本的必需品：穿的袈裟，接受食物的钵，一条腰带，一把剃刀，一根缝补用的针，以及一个把饮用水里的小生物滤掉的滤水器。他们的食物每天由在家人供养，住处和药物也都很简单。

这种生活方式并不是要成为每个人的榜样。佛陀既教导僧人，也教导在家人，他并没有要求家家户户只靠一只钵和一件袈裟过日子。但僧人的生活展示了一件重要的事：只靠很少的东西生活，仍然可以知足，甚至可以快乐。早期经典中的许多记载都描述了僧人和尼师在森林和山洞里简朴地生活，内心十分平静。

僧人那几件随身之物，也带着一个关于依赖的启示。因为他们拥有的太少，食物和其他所需都要依靠别人的布施。这就在僧团和在家人之间建立起一种给予与接受的关系。僧人接受食物，给出教导和榜样。在家人给出食物，接受教导，也得到给予的喜悦。哪一方离开了另一方都无法生存。

对普通人来说，僧人的榜样可以温和地提醒我们：我们拥有的许多东西，对幸福来说并不是必需的。我们不需要把一切都送掉。但我们可以问一问：如果我少拥有一些，我会因此少一点知足吗？对许多人来说，诚实的答案是：不会。有些人发现，要管的东西少了，家里和心里都多出了空间，他们反而会更知足。

以正当方式获得的财富

在简朴僧人的形象之外，还需要用佛陀对在家人关于财富的教导来加以平衡，这一点很重要。佛陀并没有教导说金钱和财物本身是坏的。在好几部经里，他都对在家人讲过怎样好好地赚取和使用财富。

在《增支部》（Aṅguttara Nikāya）第4.62经中，佛陀对一位富有的商人讲了在家人可以享有的四种快乐。用我自己的话转述，它们是：拥有凭自己的努力诚实赚来的财富的快乐；用这份财富照顾自己、家人和朋友并去行善的快乐；没有债务的快乐；以及无可指责地生活、不伤害他人的快乐。佛陀还补充说，其中最后一种，也就是无可指责的生活，比其他三种更有价值。

这个教导表明，佛教对财物的看法并不只是“少拥有一些”。它更接近于“明智地拥有”。诚实赚来、好好使用、慷慨分享、不带贪婪地握着的财富，可以成为快乐和善的来源。问题不在于拥有东西，而在于执着于它们，用有害的方式得到它们，或者被永无止境的想要更多所支配。

佛陀所说的在家人的四种快乐，为省思提供了一个简单的框架：我所得到的，是诚实得来的吗？我是在用它照顾自己和他人吗？我摆脱了自己无力应付的债务的重量吗？我是在以一种不伤害任何人的方式生活吗？如果关于钱或债务的问题让你非常忧虑，可靠的公共咨询服务或合格的专业人士可以帮助你。

给予的喜悦

在佛教传统中，放下最重要的练习之一是布施，巴利语叫作dāna。在传统上记载佛陀对在家人的教导时，布施常常是第一个话题，排在戒律、禅修和智慧之前。它被看作开始松开紧握最简单、最自然的方式。

在一部名为《如是语经》（Itivuttaka）的简短语录集中，第26经里，佛陀以极大的温暖谈到了给予。下面是我自己的翻译：“如果众生像我一样知道给予和分享的果报，他们就不会不先给予就自己吃，吝啬的污垢也不会占据他们的心。即使那是他们的最后一口饭、最后一口食物，只要有人可以接受，他们也不会不分享就自己吃掉。”

这是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画面。佛陀是在说，如果我们真正明白给予对他人、对我们自己有多好，我们连最后一口食物都会分享。他并不是在命令我们给予。他是在描述他所看到的：给予带来的好处，我们常常没有注意到；而吝啬，也就是紧紧抓住自己所有的东西不放，就像心上的一块污垢。

这些好处是什么呢？有些是显而易见的：接受的人得到了帮助。但传统也强调给予者自己得到的好处。给予会松开渴爱和造“我的”的紧握。它会打开心。它让我们和他人联结起来。它带来一种和得到的喜悦不同的喜悦。奥雷利奥把吉他送给女儿时就感受到了这一点：一种任何财物都从未给过他的轻盈和欢喜。

现代的研究也探讨过类似的东西。一些研究发现，人们常常表示，把钱或时间花在别人身上之后，比花在自己身上之后感觉更快乐。这些效应的大小各不相同，也并不是所有研究都发现了它们，但大体的想法与许多人的经验、与许多传统的教导是相符的。

不带条件地给予

佛教传统关注的不只是我们是否给予，还有我们怎样给予。在《增支部》第6.37经中，佛陀描述了一份好的布施所具备的品质。其中，他提到了给予者在三个时刻的心境：给予之前，给予者心生欢喜；给予之时，给予者的心明亮而平静；给予之后，给予者感到满足。这样的给予，在每个阶段都带来喜悦。

这提示我们，给予在怀着轻松的心去做的时候，最能让人得到自由，而不是出于内疚、压力，或者想被人钦佩的愿望。一份不情不愿地给出的礼物，或者附带条件的礼物，比如期待对方感激或回报，也许仍然能帮到接受的人。但它不能以同样的方式松开给予者的紧握。给予者仍然在抓着不放，只是现在抓着的是这份礼物的结果。

不带条件地给予，并不意味着随随便便地给予。明智的做法是想一想我们给什么、给谁，确保我们的给予真的有帮助，并且量力而行。一个人如果送出去太多，以至于满足不了自己的需要，照顾不了自己的家人，那他并没有找到中道。布施是为了让我们轻盈，而不是为了伤害我们。

给予还有许多金钱和物品之外的形式。我们可以给出时间、关注、技能、鼓励、原谅、一双倾听的耳朵、一句温暖的话。佛教传统把这些都算作布施的形式。对钱不多的人来说，这些其他形式的给予同样有价值，而且常常更有价值。

在许多地方，人们也通过自己生活中平常的工作来给予：多陪一个害怕的病人几分钟的护士，让老顾客下星期再付钱的店主，等一等正朝车站跑来的人的公交车司机。这些小小的举动很少被称为布施，但它们就是。它们松开了“我的”对我们的时间和日常习惯的紧握，也让一个社区变成一个更友善的地方。

分享与借用

轻轻握住财物的另一种方式，是分享它们。许多社区都有悠久的分享传统：把工具借给邻居，把孩子的衣服一家传给一家，为庆祝活动保存一批公用的器具。近些年来，有些地方还办起了工具和其他物品的图书馆，人们可以在短时间内借用自己需要的东西，而不必去买。

分享有好几个好处。它意味着总体上需要的东西更少了，这能省下金钱和空间。它让人们和邻居联结起来。它还能软化造“我的”的习惯。一件被分享的东西仍然会得到爱护，但它被握得更轻，在某种意义上，它是属于整个社区的东西。

借用也有它自己的启示。当我们借用某样东西时，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它不是我们可以留着的。我们使用它，爱护它，然后归还它。有些老师曾经提出，我们也许可以有点像对待借来的东西那样，去握住我们所有的财物，甚至我们的生命：它们很宝贵，要好好使用、好好照看，但并不是真正永远属于我们。这和关于无常的教导是相通的：我们所拥有的一切，总有一天会传到别人手里，或者消逝。

这种看法能让给予变得容易一些。如果奥雷利奥把他的吉他看作自己有幸拥有过一段时间的东西，而不是自己永久的一部分，那么把它传给女儿就不那么像是一种失去，而更像是自然而然的下一步，就像把一本书还给图书馆，好让别人也能读到它。

在决定留下还是送出时，有些人觉得有一个简单的问题很有帮助：“此时此刻，这件东西对谁最有用？”有时候，诚实的答案是“我”，那么这件东西就留下来。而常常，诚实的答案是别人：一个刚开始独立生活的邻居，一个正在学一门技能的孩子，一个失去了家园的家庭，一个为别人修理东西的作坊。问出这个问题，就把这个决定从一种失去变成了一份礼物。

四种人生，握得更轻

坦德卡四十岁，靠一份不高的收入养着两个孩子，手头没有多少闲钱。她一直以为，布施是那些负担得起的人的事。但一位朋友提醒她，给予有许多形式。坦德卡开始给出她确实拥有的东西：时间和技能。每个星期六上午，她帮一位年长的邻居去买东西；每个星期还会花一个小时，在一个社区中心帮青少年练习写作，而写作正是她擅长的。她说，这些时间给了她一种富足感，和钱毫无关系。

尤里二十七岁，有一大堆衣服，其中许多他很少穿。他经常买新衣服，却仍然觉得自己“没衣服穿”。他决定做一个实验：在三个月里，他只穿一小部分衣服，大约三十件，其余的都收进箱子里。让他意外的是，箱子里的大部分东西他都没有想念过。三个月结束时，他把箱子里的大部分衣服送给了一家慈善商店，还有一个刚开始一份新工作的朋友。他发现，早上穿衣服变得更容易了，他也不那么想再买新的了。

帕夫利娜九岁。她的外婆有一个装满旧玩具的柜子，外婆留着这些玩具，是因为它们是帕夫利娜的妈妈小时候的东西。有一天，帕夫利娜提议，可以把其中一些玩具送到当地医院的儿童病房去。她的一个朋友做完手术后在那里住过，说那里没什么可玩的。外婆犹豫了一下，然后同意了。祖孙俩一起挑出要送的玩具，把它们洗干净，送到了医院。帕夫利娜的外婆后来说，她一直是为了回忆才留着这些玩具的，但看到它们让别的孩子开心，那些回忆变得更加甜美了。

本章开头的奥雷利奥发现，送出那把吉他之后，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他一层架子一层架子地整理车库。他把工具送给了一位正在翻修房子的邻居，把划船机送给了一位朋友的儿子，把旧杂志送到了回收中心，把那两辆坏自行车送给了一个社区作坊，那里为买不起自行车的人修车。他留下了几样真正重要的东西：孩子们的一些作业作品，一个他常用的工具箱，一箱照片。十年来第一次，他的车停得进车库了。他说，更重要的是，他的心不那么拥挤了。而他的女儿也开始在每个星期日为他弹吉他了。

坦德卡、尤里、帕夫利娜和奥雷利奥，每个人都发现了关于拥有与给予的一些东西：给予并不取决于财富；我们拥有的东西常常远远超过所需；物品可以把回忆带进新的生活；放下财物可以带来一种留着它们时从未有过的轻盈和喜悦。

实践步骤

第一，用新的眼光看看你所拥有的东西。走过一个房间或一个柜子，对每一件东西问一问：它是在为我的生活服务，还是我已经开始为它服务？

第二，留意你的东西里藏着的故事。当你发现很难放下某件你并不用的东西时，问一问它装着怎样的故事：一段回忆，一个希望，一种恐惧。你可以尊重这个故事，而不必留着这件东西。

第三，每周送出一件东西。选一件你不再需要的东西，把它送给会用它的人。留意你在给予之前、给予之时和给予之后的感受。

第四，在金钱之外给予。寻找方法去给出时间、关注、技能或善意，尤其是在手头拮据的时候。

第五，分享与借用。在买一件很少会用的东西之前，问一问能不能借来用，或者和别人一起分享。

第六，把东西当作借来的来握住。练习把你的财物看作你有幸拥有一段时间的东西，好好使用，然后传下去。

简短练习：给予的喜悦

这个练习要持续一个星期，每天花几分钟省思。

第一天，选一样你要在这个星期里给出的东西。它可以是一件你不再需要的物品，一笔你可以轻松拿出来的钱，你的一个小时，或者一项你可以分享的技能。把它写下来，也写下你要把它给谁，或者你打算怎样找到接受的人。

给予之前，花一点时间留意你的感受。有欢喜吗？有抗拒吗？还是五味杂陈？就此写一句话。

给予的时候，试着全神贯注地去做。如果是一件物品，就用心地把它交到对方手里。如果是时间，就全然地在场。留意你在给予时的感受。

给予之后，花几分钟省思一下。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你有没有察觉到某种轻盈、喜悦或联结？有没有后悔？也就此写一句话。

这个星期结束时，读一读你写下的三句话。许多人发现，给予的喜悦比他们预想的持续得更久，给予之前的抗拒，常常在给予之后变成了欢喜。如果你察觉到了后悔，就问一问它能教给你什么，关于将来怎样给予、给予什么。

你也许会愿意把这当作一个固定的练习，比如每个星期或每个月送出一样东西。时间久了，许多人发现，给予变得更容易、更自然了，他们对财物的紧握也松开了。

常见问题

“因为感情的原因留着东西，是错的吗？”完全不是。承载着深刻意义的物品可以让我们的生活更丰富。问题在于，它们是在为我们服务，还是成了我们的负担。几件带来喜悦的珍贵物品，和一车库出于内疚或恐惧而留着的东西，是非常不同的。如果一件东西对你来说真的很珍贵，那就留着它，享受它。如果它只是在压着你，就想一想，它的故事能不能以另一种方式延续下去。

“如果我把东西送了出去，后来又需要它，怎么办？”这种事有时会发生，也可能让人恼火。但许多人发现，它发生的次数比他们担心的少得多；而真的发生时，他们通常也能不太费力地借到或重新买到。偶尔需要一件已经送出去的东西所付出的代价，通常远远小于把将来可能需要的一切都留着所付出的代价。

“我应该给出多少？”佛教传统并没有规定一个固定的数量。它鼓励量力而行，怀着欢喜的心去给予，并且不伤害自己或依靠自己生活的人。从让你感觉舒服的地方开始，留意给予对你有怎样的影响。许多人发现，随着练习，他们自然而然地想多给一点。

本章小结

财物是生活中正常的一部分，也能带来真实的喜悦，但通过造“我的”，它们可能变成我们身份的一部分，结果是我们为它们服务，而不是它们为我们服务。早期佛教的僧人只靠几件基本的必需品生活，表明知足并不需要很多东西。同时，在《增支部》4.62中，佛陀描述了在家人的四种快乐：诚实赚来的财富，好好使用的财富，没有债务，以及最有价值的、无可指责的生活。

布施（dāna）是放下的第一个练习。在《如是语经》26中，佛陀说，如果众生知道给予的果报，他们连最后一口食物都会分享。在《增支部》6.37中，他描述了给予者在给予之前、之时和之后的喜悦。不带条件、量力而行、以包括时间和善意在内的多种形式去给予，会松开我们的紧握。分享、借用，以及把东西当作借来的那样去握住，能帮助我们轻轻地拥有。

在下一章里，我们会从东西转向人，转向一个微妙的问题：怎样去爱，而不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