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不太紧，也不太松

从每天到再也不

奎西三十六岁。在生日那天，他下定决心：今年一定要跑完一次马拉松。他买了新跑鞋，下载了一份训练计划，以极大的热情投入其中。他每天都跑，常常一天跑两次。他戒掉了糖、酒，也推掉了大部分社交活动。计划上写着要休息的日子，他照样去跑，因为休息让他觉得是软弱。他着了魔似的查看自己的成绩，只要比前一天慢，就对自己大为恼火。

七周之后，他的膝盖开始疼。他没有理会。九周之后，他连下楼梯都很困难。医生告诉他，他训练过度了，至少要完全停跑一个月。奎西大受打击。然后，几乎就在一夜之间，他摆到了另一个极端。他对自己说，如果不能好好地做，那就根本没有意义。他把跑鞋收进柜子，彻底不再锻炼，又回到了熬夜和吃外卖的日子。三个月后，他一步也没有跑过，感觉比开始之前还要糟。

一天晚上，他和姐姐聊天，有些难为情地把整件事讲了一遍。姐姐温和地笑了，说：“你只有两个挡：最大和关掉。你试过中间那一挡吗？”奎西意识到她说得对。几乎在每一件事上，从工作到感情再到健康，他都在用力过猛和彻底放弃之间来回摆动。他从来没有真正学会怎样以一种稳定的、能持续下去的方式去努力。

奎西的这两个挡，许多人都很熟悉。我们抓得太紧，然后又彻底松手。我们把自己累垮，然后整个人垮掉。佛陀非常了解这种模式，既来自他自己的人生，也来自他的学生们。他的回应，是整个传统中最实用的教导之一：中道。他用一个关于乐器琴弦的故事来说明它。

在两个极端之间

我们在第1章里看到，佛陀的第一次教导，是从对两个极端的警告开始的：一边是追逐享乐，另一边是严苛的自我否定。他所教的道路，是两者之间的中道。这不是他从书上读来的理论。它来自他自己的经历。

根据传统的说法，佛陀早年过着舒适享乐的生活，却发现这回答不了他心底最深的问题。后来，他用了好几年时间极端地自我否定，几乎什么都不吃，把身体逼到了垮掉的边缘，结果发现这也回答不了那些问题。直到他接受了一顿简单的饭食，恢复了体力，以一种平衡的方式坐下来，他才找到了他所寻求的领悟。传统上说，他从前的同伴们仍在修习严苛的自我否定，他们因为他吃了东西而对他失望，离他而去。但正是这种平衡的方式，引领他走向了觉悟。

中道有时会被误解为一种不温不火的折中，这个来一点，那个也来一点。它的意思并不完全是这样。它不是凡事都只做一半。它是要找到那种真正行得通、能带来领悟和安乐的方式，而不是一边被渴爱驱动、另一边被严苛驱动的那些方式。

对一本讲放下的书来说，这个想法非常重要。有些人以为，放下就是对什么都彻底放松，从不努力，从不太在乎。那就是松弛的那个极端。另一些人则把放下变成又一项必须做到完美的任务，紧紧抓住“不要紧抓”这个目标。那就是紧绷的那个极端。中道提出了一条不同的路：稳定而明智的努力，用张开的手去握住它。

琴

在《增支部》（Aṅguttara Nikāya）第6.55经中，佛陀和一位名叫索那的僧人谈话。这个故事是早期经典中最有人情味、最动人的故事之一。下面是我自己的复述。

索那出身富裕的家庭，从小在极其舒适的环境中长大。他出家成为僧人后，以非凡的精力投入修行。他修习经行修得如此用力，以至于那双从未吃过苦的脚掌都磨破了，流着血。然而，他并没有得到他所寻求的自由。他独自待在森林里，开始感到绝望。他想：我比谁都更努力，可我还是没有得到自由。也许我应该放弃，回到家里去享用家中的财富，至少在那里还能做些善事。

佛陀知道了他的心思，来到他面前，问道：“索那，你住在家里的时候，擅长弹琴吗？”索那说是的。“当你的琴弦调得太紧时，琴音准吗？好弹吗？”不，索那说。“当琴弦太松时，琴音准吗？好弹吗？”不，索那说。“当琴弦不太紧也不太松，而是调到恰到好处的音高时，琴音准吗？好弹吗？”是的，索那说。

“同样地，”用我自己的话转述，佛陀说，“用力太过会导致躁动不安，用力太少会导致懈怠。所以，要让你的努力保持平衡，像琴弦一样调好，为你的修行找到恰当的音高。”经中说，索那听从了这个建议，以平衡的方式修行，不久就得到了他一直在寻求的自由。

琴的比喻之所以美，是因为它如此实用。任何调过乐器的人都知道，有一种恰当的松紧，而要找到它，就需要去听、去调整。太紧，琴弦的声音就会刺耳，还可能崩断。太松，它就会嗡嗡作响，发不出清晰的音。恰当的松紧不能一次算好、永远不变。它必须在弹奏、倾听和一点点的调整中找到。

值得留意的是佛陀教导索那的方式。他没有责备索那太过用力，也没有给他讲一番理论。他问的是索那从自己的生活中早已熟悉的东西——琴，让索那自己发现答案。这是一种温和而尊重人的教导方式。它也提示我们：我们需要的智慧，常常早已存在于我们自己的经验之中，存在于我们熟悉的手艺、技能和活动里，只要我们花点时间去留意。

当琴弦太紧时

如今，许多人的琴弦都调得太紧。就像训练中的奎西，或者森林里的索那，他们在工作、锻炼、学习、养育孩子，甚至在修行上，都把自己逼得很紧，认为努力总是越多越好。

调得太紧的琴弦，会发出一些能辨认出来的声音。一种是躁动不安：一颗无法安定下来、总在朝下一个目标冲的心。一种是筋疲力尽：身体和心被逼到超出极限，最后导致疾病、受伤或身心耗竭。一种是严苛：当我们做得不够好时对自己严苛，常常对别人也严苛。还有一种是僵硬：没办法变通，没办法休息，也没办法享受，因为一切都必须做到完美。

这里有一种奇怪的讽刺。用力太过，结果常常更糟，而不是更好。奎西的过度训练没有让他跑得更快。它让他根本跑不了。索那拼命的经行没有给他带来自由。它给他带来了绝望。许多人发现，他们最好的工作、最深的领悟、最快乐的时刻，并不是在他们咬紧牙关的时候到来的，而是在他们稳定地、带着几分从容去做事的时候。

太紧的琴弦，常常是被恐惧驱动的：害怕失败，害怕自己不够好，害怕失去控制。这和我们在整本书中探讨的执着是相通的。把目标抓得太紧，是执着的另一种形式，它带来的也是同样的苦。

太紧的琴弦，也可能是一个信号，说明我们把努力和价值混为一谈了。有些人觉得，只有在拼命工作、取得成就，或者为了某个目标吃苦的时候，自己才有价值。休息让人觉得是失败，从容让人觉得是作弊。认清这种信念，可能是重要的一步。我们的价值并不取决于琴弦调得有多紧。一个正在休息的人，并不比一个正在工作的人价值更低；一种调得好的生活，两者都包括。

当琴弦太松时

另一些人，或者同一些人在另一些时候，琴弦调得太松。受伤之后，奎西就从过度训练摆到了什么都不做。这是另一个极端。

调得太松的琴弦，也会发出一些能辨认出来的声音。一种是随波逐流：一种没有方向的生活，日子一天天过去，却没有多少用心。一种是逃避：把任何困难的事往后推，待在舒适里，从不伸展自己。还有一种是某种沉闷的不满足，一种生活正在从身边溜走的感觉。有时候，太松的琴弦还会装扮成智慧：“我只是顺其自然。”“我在放下。”“其实什么都无所谓。”

对这种伪装，诚实很重要。佛教意义上的放下，并不等于放弃努力。八正道的组成部分之中就有正精进。佛陀漫长的一生都在努力，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去教导。放下执着，并不是放下关心、投入或活力。一个把“放下”当作借口、什么都不去尝试的人，并没有找到中道。他找到的是另一个极端。

太松的琴弦，和太紧的琴弦一样，也常常是被恐惧驱动的：害怕一尝试就失败，害怕不舒服，害怕失望。有时候，在一次用力过猛的痛苦经历之后，我们会认定干脆不去尝试更安全，就像奎西那样。但这带不来平静。它带来的是另一种躁动不安。

太松的琴弦里，还有一种安静的悲伤。许多长期随波逐流的人，骨子里并不懒惰。他们也许是灰心了，也许被早先的挣扎弄得疲惫，也许不确定什么值得去努力。带着善意而不是评判去看待太松的琴弦，可以让我们更容易温和地把它们拧紧。往往，弦轴的第一下转动非常小：一次散步，一个电话，一页纸，一个决定。小小的转动，一次次重复，就能让一种生活重新调准。

找到你的调音

我们怎样在太紧和太松之间找到中道呢？琴的比喻给了我们一些指引。

第一个启示是，恰当的松紧是靠倾听找到的。乐手调音时，会弹一个音，听听它是否准。在我们的生活中，我们可以学着去倾听那些告诉我们琴弦太紧的信号，比如筋疲力尽、严苛、躁动不安或疼痛；也去倾听那些告诉我们琴弦太松的信号，比如随波逐流、无聊、逃避或沉闷的不满足。

第二个启示是，恰当的松紧是会变化的。乐器会随着温度的变化和使用而走音，必须经常重新调音。同样地，恰当的努力程度也会随着我们的处境而变化。当我们生病、疲惫或陷入哀伤时，琴弦也许需要松一些。当我们休息充足、面对一项重要的任务时，琴弦也许可以紧一些。没有哪一种设定是永远正确的。

第三个启示是，小的调整通常比大的调整更好。乐手不会一下子把一根松了的弦拧紧；他们会把弦轴转一点，听一听，再转一点。奎西的问题在于他只有两个挡：最大和关掉。中道邀请我们做小而频繁的调整：这里多一点努力，那里多一点休息。

第四个启示是，平衡的努力会让人感觉出乎意料地好。一件调得好的乐器很好弹。同样地，当我们的努力保持平衡时，事情往往会进行得更顺畅。我们也许仍然很努力，却没有太紧的琴弦带来的紧绷，也没有太松的琴弦带来的内疚。这有时被描述为带着从容的努力，或者被轻轻握住的活力。

第五个启示是，我们需要继续弹奏。调音不是目的，音乐才是。找到恰当的松紧，是为了能够弹奏，能够生活、修习、工作、去爱。一旦我们找到了大致恰当的调音，就可以把注意力转向音乐，边弹边调整。

与他人相处中的中道

中道不仅适用于我们自己的努力，也适用于我们怎样对待生活中的人。

比如，父母常常在把孩子抓得太紧和放得太松之间来回摆动。太紧，他们就会控制每一个细节，不给孩子留下成长的空间。太松，他们就不给任何指导或规矩，让孩子感到迷茫。中道既给予支持，也给予自由，并随着孩子的成长而调整：对一个在车来车往的马路边的小孩子要紧一些，对一个正在学着自己做决定的青少年要松一些。

在友谊、伴侣关系和工作团队中也是一样。握得太紧，可能让人感觉是控制或占有。握得太松，可能让人感觉是冷漠。中道包含关心、留意和陪伴，同时也尊重对方的自由和空间。

甚至在我们怎样对待自己这件事上，中道也很重要。有些人对自己极其严苛，要求完美。另一些人对自己太过宽容，从不用任何标准要求自己。中道把善意和诚实结合在一起：怀着很高的期望，却温和地握住它；有标准，却不残酷。

中道甚至可以指引我们怎样读像这样的一本书。我们可能把书中的想法抓得太紧，把每一章都变成一张必须完美遵守的规则清单，做不到时就感到内疚。我们也可能握得太松，读得津津有味，却什么都不改变。中道也许是：选出一两个打动你的想法，稳定而温和地去练习，其余的就先放一放，等你准备好了再说。

四种人生，四种调音

海伦娜四十四岁，有一个十二岁的儿子。她一向是个严格的母亲，对作业、看屏幕的时间和言行举止都有明确的规定。最近，儿子变得沉默寡言、什么都藏着，母子俩经常吵架。一位朋友提醒她，对儿子这个年龄来说，她的琴弦也许有点太紧了。海伦娜想了想这件事。她保留了最重要的规矩，就是关于安全和善待他人的那些，但放松了另一些，让儿子在怎样安排空闲时间、什么时候写作业上有更多的选择。她还花了更多轻松的时间和他在一起，没有规矩，也没有说教。几个月下来，母子关系变得温暖了，他也开始重新和她说话了。

里奥二十岁，从一门大学课程中退了学。从那以后，他一直在随波逐流：睡懒觉，打游戏，逃避做决定。他对朋友们说，他在“放轻松”，“不为将来焦虑”。可他越来越消沉，越来越觉得自己被困住了。一位从前的老师提醒他，他的琴弦也许已经太松了。里奥决定把它们拧紧一点：按固定的时间起床，找一份兼职工作，每天花一个小时去了解自己感兴趣的课程。起初这让他觉得很难。但一个月之后，他觉得自己更有活力了，还找到了一门让他兴奋的平面设计短期课程。

莫汉六十三岁，有一片他很喜爱的菜园。多年来，他在菜园里干活干得极其用力，每天除草，为每一种害虫发愁，结果菜园成了压力的来源，而不是快乐的来源。后来，他的心脏出了一次吓人的问题，医生叫他放慢节奏。有一阵子，他几乎不去菜园，菜园里杂草丛生。后来，他找到了中道：每天早上一个小时，稳定地干活，但不慌不忙，并且接受一些杂草和一些害虫本就是菜园的一部分。菜并不完美，但菜园很美，莫汉又重新享受起它来。

本章开头的奎西，把跑鞋从柜子里拿了出来。这一次，他按照一份更温和的计划来练：一周跑三次，其余的日子休息，慢慢增加距离，留意身体的感觉。膝盖酸痛时，他就休息。他仍然希望跑完一次马拉松，但他把这个目标握得更轻了。一年后，他跑完了自己的第一个半程马拉松，成绩在所有跑者中大约排在中间。他说，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既没有伤到自己、也没有半途而废地做成一件事。

海伦娜、里奥、莫汉和奎西，每个人都发现自己的琴弦太紧或太松，或者在不同的时候两者都有。他们谁也没有一次就找到永远完美的调音。但每个人都学会了倾听、调整，找到一种平衡，让自己的生活发出更清晰的声音。

实践步骤

第一，察觉你的极端。问问自己，你是否容易像奎西那样，在用力太多和用力太少之间来回摆动。在你生活的哪些方面，琴弦太紧？在哪些方面，琴弦太松？

第二，认识你的信号。列一张清单，写下告诉你琴弦太紧的迹象，比如筋疲力尽或严苛；也写下告诉你琴弦太松的迹象，比如随波逐流或逃避。

第三，做小的调整。当你察觉到失衡时，做一个小的改变，而不是一个剧烈的改变：多一点休息，多一点努力，多一点规矩，多一点自由。

第四，经常重新调音。记住，恰当的松紧会随着你的处境而变化。定期和自己核对一下，也许一周一次，然后做出调整。

第五，提防伪装。留意“放下”是否已经成了逃避的借口，或者“尽力而为”是否已经成了严苛的借口。

第六，专注于音乐。一旦你的努力感觉平衡了，就把注意力转向你真正在做的事，并享受它。

简短练习：调好琴弦

这个练习大约需要二十分钟。它能帮助你看清，你的努力在哪些地方是平衡的，在哪些地方需要调整。

画一张简单的琴或任何弦乐器的图，画上五六根弦。在每根弦旁边标上你生活中一个重要的方面，比如工作、健康、人际关系、休息、学习和玩乐。

对每一根弦，问问自己它此刻调得有多紧。如果感觉太紧，就在旁边写“紧”；如果感觉太松，就写“松”；如果感觉差不多正好，就写“刚好”。要诚实。你也许会发现，有些弦太紧，同时另一些弦又太松。

选一根太紧的弦。写下一个能让它松一点的小调整：比如提前半小时结束工作，允许自己犯一个错误，好好地吃一顿午饭、真正休息一下。

选一根太松的弦。写下一个能让它紧一点的小调整：比如一周去短暂地散步三次，为一个项目留出二十分钟，给一个朋友打个电话。

把这两个调整都试两个星期。然后回到你的图上，再检查一遍每一根弦。留意是否有什么改变了，留意你生活的这件乐器听起来是否更准了一点。

你可以每隔几个月重复一次这个练习。随着你的生活发生变化，你的琴弦也需要重新调音。这不是失败；这正是一件活的乐器的本性。

常见问题

“我怎么知道自己是在偷懒，还是只是在休息？”一个有帮助的问题是：这次休息之后，我是感到精神焕发、准备好投入，还是感到更加困顿、消沉？真正的休息通常会让我们恢复过来。逃避通常会让我们更加沉重。另一个问题是：你休息，是因为你的身体和心需要休息，还是因为你害怕某件需要去面对的事？诚实地回答，可以帮助你找到中道。

“难道有时候不需要全力以赴吗？”需要。人生中有些时候，比如在一场重要的考试之前，在一场危机之中，或者在照顾一个病得很重的人的时候，我们需要非常努力。中道并不禁止全力以赴。它要求我们留意全力以赴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有害，并在那段紧张的时期过去之后好好休息、恢复。即使是乐手，也会为某些曲子把琴弦调紧，弹完之后再把它们放松。

“如果我自己找不到平衡怎么办？”有些人觉得很难找到中道，尤其是那些容易追求完美、容易身心耗竭或情绪低落的人。如果你的努力一直让你筋疲力尽、受伤或痛苦，或者你长时间感到被困住、什么都开始不了，和医生、心理咨询师或其他合格的专业人士谈一谈，也许会有帮助。

本章小结

佛陀的第一次教导警告了两个极端——追逐享乐和严苛的自我否定，并教导了他通过自己的经历找到的中道。中道不是不温不火的折中，而是真正能带来领悟和安乐的方式。放下本身也可能落入极端：紧紧抓住放下这个目标，或者把它当作逃避的借口。

在《增支部》6.55中，佛陀问疲惫不堪的僧人索那，琴弦太紧或太松时，琴能不能弹得好，并劝他让自己的努力保持平衡，就像一件调得好的乐器。太紧的琴弦带来躁动不安、筋疲力尽和严苛；太松的琴弦带来随波逐流和逃避。找到恰当的调音，意味着倾听，一小步一小步地调整，经常重新调音，然后把注意力转向音乐。中道也同样适用于我们怎样对待他人和自己。

在下一章里，我们会转向我们所拥有的东西，看看我们可以怎样把自己的财物握得更轻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