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筏：我们背得太久的想法

带孩子的“正确方法”

特蕾莎五十八岁，刚刚第一次当上祖母。她自己养大了三个孩子，并为自己的做法感到自豪。她知道怎样哄好哭闹的婴儿，怎样让小家伙睡着，也知道婴儿该吃什么、什么时候吃。她的方法管用。她的孩子们长大后健康又善良。

然而，她的儿子和儿媳却有另一套做法。他们读了书，也向护士和医生请教过，他们的许多想法和特蕾莎的并不一样。他们让宝宝用另一种姿势睡觉。他们按另一种时间表喂奶。特蕾莎会让孩子自己待着的时候，他们把孩子抱起来；特蕾莎会把孩子抱起来的时候，他们却让孩子自己待着。每次去看他们，特蕾莎都觉得胸口越来越紧。她忍不住要纠正。“不是这么弄的。”“我们那时候，总是……”“你们会把她宠坏的。”

有一次探望之后，儿子把她拉到一边，温和而坚定地说：“妈，我们爱你，也很感激你的帮忙。可我们需要你信任我们。有些事情现在不一样了。”特蕾莎回到家，又伤心又生气。她告诉自己，她没有做错什么。她只是想帮忙。她的方法是对的。

那个星期晚些时候，她端着一杯茶坐下来，问了自己一个更难的问题：她的方法真的是对的吗？当然，那些方法帮助过她——那时她还是一个年轻的母亲，几乎没有人帮她。可它们如今仍然是唯一正确的方式吗？还是说，她背着它们太久了，久到忘了它们原本只是工具，开始把它们当成了真理？对于这样的处境，佛陀讲过一个有名的故事，用的是一只筏的意象。

筏

在《中部》第22经，一篇名为《蛇喻经》（Alagaddūpama Sutta）的长经里，佛陀讲了一则简短的寓言。下面是我自己的复述。

想象一个人在长途跋涉中来到一条宽阔的河边。他所站的这一岸危险而可怕，对岸却安全而宁静。可是没有船能载他过去，也没有桥。于是这个人收集草、枝条、树枝和树叶，把它们捆在一起扎成一只筏，用手脚划水，平安地渡到了对岸。

过了河，他心想：“这只筏对我太有用了。靠着它，我渡过了河。也许我应该把它顶在头上或扛在肩上，不管走到哪里都带着它。”佛陀问听众：这个人这样做，算是在用筏做该做的事吗？他们回答：不算。那他应该怎么做呢？佛陀解释说，过了河之后，这个人应该想：“这只筏非常有用。现在让我把它留在岸上，或者让它漂走，然后继续我的旅程。”佛陀说，这才是对待筏该做的事。

接着，佛陀点出了其中的道理。用我自己的话来转述，他说，他所讲的教导就像一只筏，是为了渡河，而不是为了抓住不放。他说，明白筏的寓言的人，连好的教导都应该放下，更何况不好的。

一位老师这样谈论自己的教导，是很了不起的。他并不是说自己的教导没有用。筏是极其有用的，它救了那个人的命。他是在说，教导是一种工具，是用来帮助我们从苦渡向自由的；我们不应该执着于它，仿佛它本身就是目的。即使是好东西，握得太紧，也会变成负担。

把筏顶在头上

一个人顶着一只筏到处走，这个画面有一点温和的滑稽。我们可以想象他在森林里艰难穿行，撞上一棵又一棵树，看不见自己往哪里走，在重压下汗流浃背——这一切，只因为他放不下一样曾经帮过他的东西。

我们许多人都背着这样的筏。特蕾莎养育孩子的方法就是她的筏。在她还是年轻母亲的时候，它们载着她渡过了一条艰难的河。可是如今，几十年过去了，她还把它们顶在头上，结果撞到了儿子和儿媳，妨碍了她和他们的关系，也妨碍了她享受和孙女在一起的快乐。

别的筏有许多种样子。一种工作方式，对上一份工作再合适不过，对下一份工作却不合适。一种关于自己的信念，比如“我必须永远坚强”，它帮我们熬过了艰难的童年，如今却让我们开不了口求助。一条从父母那里学来的规矩，比如“什么都不能浪费”，它曾经很有道理，如今却让家里堆满了杂物。一种曾经激励过我们的灵性或哲学思想，后来却变成了一套僵硬的规条。一个二十岁时为自己定下的人生计划，到了五十岁还在努力照着走，尽管我们已经变了。

这些筏在我们扎起它们的时候，没有一只是错的。每一只都帮我们渡过了一条河。问题不在于筏。问题在于过了河还背着它，把工具当成永恒的真理，即使它碍事了也不肯放下。

这则寓言邀请我们问的问题很简单：我背着的哪些东西曾经帮过我，如今却只是在压着我？如果我向它道谢，把它放在岸上，我会不会轻松一些？

抓住蛇的尾巴

同一篇经里还有另一个意象，它就在筏的寓言之前，这篇经的名字也由它而来。佛陀讲到一个去找水蛇的人。如果他抓住蛇的尾巴或身体，蛇就会回过头来咬他，他可能会吃很多苦头，甚至送命。可是如果他抓得得法——用一根叉形的棍子牢牢按住蛇头后面——蛇就咬不到他。

佛陀把这比作人们对待教导的方式。他说，有些人学了教导，却抓错了地方。他们用教导来赢得争论、批评别人或者炫耀学问，而不是用来理解、用来获得自由。对这样的人来说，教导就像一条被抓住尾巴的蛇，反过来伤害握着它的人。

这个意象为筏的寓言补充了重要的一点。我们不仅可能对好的想法执着得太久，还可能以有害的方式握着好的想法：把它们当作武器，当作骄傲的来源，或者当作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的方式。比如，一个人用佛教关于放下的思想去批评别人太执着，就是抓住了蛇的尾巴。

佛陀的意思是，握住任何想法的健康方式，是为了它本来的用途去握住它：看得更清楚，做得更善良，苦得更少。当我们发现某个想法正让我们变得更僵硬、更骄傲、更愤怒或更刻薄时，这也许说明我们握错了地方。

盲人摸象

还有一个故事，收在一部名为《自说经》的早期短篇经文集里，位于6.4，它从另一个角度探讨了对见解的执着。这个故事早已在佛教之外广为流传，版本众多。下面是我自己对早期佛教版本的复述。

那时，许多游方的老师为各自不同的见解争吵不休，每个人都说：“只有这个是真的，其他都是假的。”于是佛陀讲了一个故事。他说，从前有一位国王，召集了一些天生失明的人，又让人牵来一头大象，放在他们面前。每个人被领去摸大象的不同部位。一个摸到了头，一个摸到了耳朵，一个摸到了象牙，一个摸到了象鼻，一个摸到了身体，一个摸到了脚，还有一个摸到了尾巴末端的那簇毛。

然后国王问他们每一个人：大象是什么样子的？摸到头的人说，大象像一口大缸。摸到耳朵的人说，它像一只簸箕。摸到象牙的人说，它像一块犁铧。摸到象鼻的人说，它像一根犁辕。摸到身体的人说，它像一间仓库。摸到脚的人说，它像一根柱子。摸到尾巴末端那簇毛的人说，它像一把扫帚。每个人都坚持自己是对的，很快他们就争吵起来，甚至动手打架，大喊：“大象是这样的，不是那样的！”故事说，国王看得非常开心。

佛陀把那些争吵不休的老师比作这些人。每个人都摸到了真理的一部分，每个人又都执着于自己摸到的那一部分，仿佛那就是全部。他们对见解的执着带来的不是理解，而是冲突。

这个故事温和而幽默，可它的寓意是严肃的。我们的许多冲突，无论是在家里、在工作中还是在社区里，都来自人们死死抓住片面的见解不放，每个人都确信自己掌握了全部真理。在养育孩子这头大象上，特蕾莎摸到了一部分：在她那个年代，对她管用的东西。她的儿子和儿媳摸到了另一部分。双方都有一些道理。谁也没有掌握全部。

当想法成为我们的一部分

为什么放下想法这么难？原因之一是，久而久之，我们的想法会变成我们看待自己的一部分。特蕾莎的方法不只是方法，它们是她作为一个好母亲的身份的一部分。质疑这些方法，就像是在质疑她的整个人生。当一个想法成了我们身份的一部分，对这个想法的任何挑战，感觉起来都像是对我们本人的攻击。

早期佛教经典列出了几种执着，其中一种就是对见解的执着：把观点、信念和想法当作需要捍卫的私有财产，抓住不放。经典的意思是，这种执着是冲突和苦的一个强大来源。它把交谈变成战斗，让人很难学到东西。

你常常能在身体里感觉到这种执着。当有人挑战你珍视的一个想法时，你也许会注意到胸口一紧，一股热气涌上来，很想打断对方、纠正对方。这些迹象说明，这个想法已经变成了你紧紧抓着的东西，而不只是你的一个看法。

放下见解，并不意味着完全没有观点。它意味着以另一种方式握住我们的观点：把它们当作我们目前最好的理解，可以改变，而不是不惜一切代价要捍卫的固定真理。它意味着能够说：“我是这样看的，不过我也许漏掉了什么。”它意味着对别人摸到的那部分大象感到好奇。

留意一下我们有多常对自己知之甚少的事情抱有看法，也会有帮助。我们许多人对别人的工作、别人的家庭，或者只是匆匆读过一点的话题，都有着坚定的看法。故事里的盲人至少还摸到了大象的一部分。而有时候，我们争论的是自己根本没有摸过的大象。留意哪些是我们从经验中知道的、哪些只是听说的，可以让我们更谦虚，和我们说话也会更有意思。

轻轻地握住见解

在实际生活中，怎样才能更轻地握住我们的见解呢？有几种简单的态度可以帮上忙。

第一种是记住，我们的见解就是筏。它们来自我们的经验、我们的老师、我们的文化和我们所处的时代。它们帮我们渡过了某些河。它们也许仍然有用。但它们是工具，不是全部的真理。问一问“这个想法帮我渡过了哪条河？”，能帮我们看清一个想法的价值，也看清它的局限。

第二种是去倾听大象的其他部分。当有人和我们意见不同时，与其急着纠正对方，不如问一问：他们摸到的，也许是哪一部分我还没摸到的真理？这并不意味着放弃我们的见解，而是让它变得更宽广。

第三种是留意身体。在意见分歧时，当我们感到执着带来的那种紧绷，可以深吸一口气，放松下来。目的不是不再关心这个话题，而是不再把自己的立场抓得那么紧，紧到什么别的都听不进去。

第四种是记住我们在第1章遇到的卡拉玛人的建议：用经验来检验想法。如果我们持有的某个见解正在带来苦、冲突和伤害，也许是时候重新审视它了。如果它带来的是安好和善意，我们可以保留它——轻轻地。

第五种是愿意说出任何语言里最难说出口的几个字之一：“我错了。”这几个字可能让人觉得难堪。可是许多人发现，真诚地说出它们，会带来一种出乎意料的轻松，仿佛终于放下了一只背了多年的筏。

四种人生与各自的筏

宝三十三岁，是一名软件开发者。在职业生涯早期，他学会了一种特定的代码组织方式，而且做得非常出色。多年来，他一直在会议上为这种方式辩护，有时还很激动。当他的团队决定采用一种更新的方法时，宝觉得受到了威胁，接连几个星期都在反对。一位他敬重的同事问他：“你刚学这个方法的时候，它解决的是什么问题？那个问题现在还以同样的方式存在吗？”宝意识到，那个老方法是为另一条河准备的筏。他同意试试新方法。他发现，虽然他仍然看重老方法的某些部分，但对眼下的项目来说，新方法更好用。他还注意到，不用每个星期都去争，他觉得松了一口气。

阿利尤四十五岁，一直认为自己运气不好。他说，他比别人更容易遇上倒霉事。这个信念始于他年轻的时候：那时他所在的行业很不景气，他接连丢了好几份工作，却都不是他的错。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个信念当时帮了他：它让他不至于责怪自己。可是如今，它却让他不敢尝试新事物，因为他总预料会失败。一位朋友温和地提醒他，过去十年里，他也遇到过很多好事。阿利尤意识到，“我运气不好”是一只他背了二十年的筏。他决定把它放下，至少当作一次试验，并去申请一份他一直不敢去试的工作。

佩特拉十九岁，在大学里加入了一个辩论社。一开始，她很喜欢在争论中获胜。后来她发现，她已经开始把每一次交谈——哪怕是和朋友的交谈——都当成一场必须赢的辩论。她变得很会捍卫自己的观点，却不太会倾听。一个朋友半开玩笑地对她说，和她说话就像站在法庭上。佩特拉被刺痛了，但她想了想这句话。她开始练习一个新习惯：在日常交谈中，回应之前，先就对方的看法问一个出于好奇的问题。她发现，这样她能学到多得多的东西，朋友们也重新喜欢和她聊天了。

本章开头的特蕾莎决定试着放下她的筏。下一次去看他们时，看到有什么事做法不同，她忍住没有评论，而是问儿子和儿媳，在照顾婴儿方面他们学到了什么。他们又惊讶又高兴，跟她讲了他们读到的一些研究和建议。特蕾莎并不是样样都赞同。但她意识到，其中很多都有道理，而她自己的方法虽然管用，却不是唯一的方式。她告诉他们，她信任他们，他们希望她怎么帮忙，她就怎么帮。她的探望变得温暖起来。有一天晚上，儿媳累坏了，问特蕾莎当年是怎么哄自己的孩子的，特蕾莎就分享了自己的办法，而且真的管用。

宝、阿利尤、佩特拉和特蕾莎各自背着一只筏：一种方法，一个关于自己的信念，一种爱争论的习惯，一种养育孩子的方式。每一只筏都曾经有用。每一只都变得沉重了。通过向它道谢、把它放下，或者更轻地带着它，他们每个人都找到了更多的自由和更好的关系。

实践步骤

第一，认出你的筏。列一张清单，写下那些曾经给过你很大帮助的想法、规矩、方法和信念。问问自己，其中哪些你也许在过了河之后还背着。

第二，问一问每只筏渡过的是哪条河。对每一只都问：它帮我解决了什么问题？那个问题现在还以同样的方式存在吗？

第三，留意那条蛇。当某个想法让你变得骄傲、僵硬、愤怒，或者对别人刻薄时，问问自己，你是不是抓住了它的尾巴。

第四，寻找大象的其他部分。在意见分歧时，问问自己：对方摸到的，也许是哪一部分你没摸到的真理？

第五，让身体柔软下来。当你感到自己围绕着某个见解绷紧时，深吸一口气，放松肩膀，再多听一会儿。

第六，练习说“我可能错了”和“我错了”。在这些话属实的时候，真诚地说出来，并留意它们带来的轻松。

简短练习：向一只筏道谢

这个练习大约需要二十分钟。它能帮你敬重一个曾经帮过你的想法，同时松开你对它的紧握。

选一个你坚定持有、又怀疑它如今可能在拖累你的信念、规矩或方法。把它写在一页纸的最上方。比如：“我开始做的每件事都必须做完。”或者：“我学会的这种做法是唯一正确的做法。”

在下面写下这只筏是怎样扎起来的。你最初是什么时候接受这个想法的？那时你的生活中正发生着什么？你当时想渡过的是哪条河？这个想法是怎样帮助你的？

然后给这只筏写一段简短的感谢。感谢它为你做过的事。要真诚。这个想法也许保护过你、引导过你，或者帮你取得过成功。

接下来，写一写如今背着这只筏对你的生活有什么影响。它在哪些地方碍事？它撞到了谁？它让你看不见什么，或者做不了什么？

最后，写下你可以怎样更轻地握住这只筏。你可以决定把它完全放下，也可以决定留着它，但只在它真正有帮助的时候才用。写下这个星期你可以做的一件小事，体现这种更轻的握法。

闭上眼睛片刻，想象自己站在河的对岸，轻轻地把一只筏放在岸边，然后空着双手继续往前走。留意这是什么感觉。

常见问题

“如果连好的教导都应该放下，那还剩下什么可以相信呢？”筏的寓言并不是说我们什么都不该相信。它的意思是，即使是好的想法，我们也应该把它们当作通往理解和自由的工具来握住，而不是当作需要捍卫的私有财产。我们仍然可以运用好的想法，依照它们生活，珍视它们。只是我们用张开的手握着它们，在它们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或者在我们找到更好的东西时，随时准备把它们放下。

“放下见解，会不会让一个人变得软弱，或者很容易被左右？”不一定。轻轻地握住见解，和没有坚定的信念是两回事。一个人可以持有很强的见解，坚定地依此行动，同时仍然乐于学习。事实上，轻轻握住自己见解的人往往更值得信赖，因为他们会倾听，该改变想法的时候会改变，也不需要赢下每一场争论。

“那诚实和善良这样的价值呢？我也该把它们放下吗？”筏的寓言主要讲的是教导、方法和观点，而不是要人抛弃善良或诚实。在佛教的道路上，合乎道德的行为是基础。这则寓言想说的是，即使是我们对这些价值的理解，也可以成长和变化；我们不应该以一种僵硬、自以为是的方式执着于它们。轻轻握住的善良依然是善良，而且往往更加善良。

本章小结

在《蛇喻经》（《中部》第22经）里，佛陀讲了一个人的故事：他扎了一只筏，渡过一条危险的河，然后琢磨要不要把筏顶在头上带走。佛陀说，他所讲的教导就像一只筏，是为了渡河，而不是为了抓住不放；即使是好的教导，在完成了任务之后也应该放下。我们许多人都背着筏：那些曾经帮过我们、如今却压着我们的想法、方法和信念。

同一篇经还提醒我们，不要错误地抓取教导——就像抓住蛇的尾巴那样——拿它们来争论或满足骄傲。盲人摸象的故事（《自说经》6.4）说明了执着于片面的见解会怎样带来冲突。想法常常会变成我们身份的一部分，这让放下它们变得困难。轻轻地握住见解，意味着把它们当作工具，倾听真理的其他部分，让身体柔软下来，并且愿意说“我可能错了”。

下一章，我们来看那种驱动着我们许多执着的、不安的想要，以及佛教中一个关于永远无法满足的饥饿的意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