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轻轻握住生活

一次松开一根绳子

玛丽莎，就是我们在第1章遇到的那位攥着十几根绳子、夜里磨牙的女士，这个星期六的早上正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年。她正看着十几岁的儿子和朋友们踢足球。她的手机放在包里，调成了静音。

一年前，她是不会在这里的。她会待在家里，查看邮件，安排这个星期的事，给母亲打电话，提醒孩子们做作业。过去这一年里，她一次松开一根绳子。现在，她公司里的团队有许多决定都不再需要她，而且他们做得很好。她的孩子们自己管自己的作业，有时管得很糟，但他们在学习。她的丈夫自己处理自己的预约。她的母亲有一位每天下午都会来看望她的邻居，玛丽莎改成每星期给母亲打三次电话，而不是每天晚上都打。母亲说她更喜欢这样；她们的谈话少了些关于药的事，多了些关于生活的事。

并不是一切都很顺利。公司里有一个项目出了问题，如果玛丽莎检查了每一个细节，她也许能发现。她的女儿有一次考试没准备，结果没及格。玛丽莎感到那股熟悉的拉力，想要把控制权收回来，有时她也确实这样做了。但大多数时候，她已经学会让事情不完美，让别人去学习，并相信不是每件事都取决于她紧抓不放。

她的下巴早上不再疼了。她睡得更好了。她笑得更多了。坐在长椅上，看着儿子追着球跑，她注意到一件自己几乎已经忘了的事：她是在享受自己的生活，而不是在管理它。她并没有不再在乎。她和以前一样在乎。她只是学会了更轻地握住事物。这最后一章，讲的就是这份轻盈。

背过那位女子的僧人

有一个在禅门中流传很广的故事，讲的是放下，它有许多不同的版本。它并不见于早期的经，来源也不确定，但它抓住了这本书的某种核心。下面是我自己简单的复述。

一场大雨过后，两位僧人沿着一条泥泞的路走着。他们来到一处要过河的地方，那里站着一位穿着漂亮衣服的年轻女子，她没法过河，否则就会弄脏她的裙子。年长的僧人一句话也没说，就把她抱起来，背着她过了河，在对岸把她放下。她向他道谢，两位僧人继续赶路。

年轻的僧人心里很不安。在他们的传统里，僧人是不应该碰女人的。他默默地走了好几个小时，心里越来越烦躁。终于，那天晚上，他忍不住脱口而出：“你怎么能那样做？你明明知道我们不应该碰女人。你为什么要背她？”年长的僧人平静地看着他，说：“我几个小时前就在河对岸把她放下了。你为什么还背着她？”

这个故事很短，带着温和的幽默，它的意思也很清楚。年长的僧人做了当时的情况所需要的事，帮助了一个需要帮助的人，然后就放下了。年轻的僧人根本没有碰过那位女子，却在心里背了她好几个小时，一起背着的还有他的评判、他的担忧和他的愤慨。身体上的那个动作，几分钟就结束了。心里的背负，却一直持续下去。

我们大多数人，有时都像那位年轻的僧人。在那一刻早已过去之后，我们还背着一些东西：一次谈话，一句批评，一个错误，别人的某个行为。事情本身很短暂。我们对它的背负却很漫长。这个故事邀请我们一次又一次地问自己：我还背着什么，是本来可以在河的对岸放下的？

值得留意的是，年长的僧人并不是因为不在乎那条戒律，才不理会它。他面对的是一个真实的、需要帮助的人，他选择了帮助，然后，他并没有把这个行为当作内疚或骄傲带在身上。相比之下，年轻的僧人太在乎那条戒律了，以至于看不见眼前的人，后来又没法停止去想它。这个故事并不是在教人反对戒律。它讲的是，在当下明智地行动，和把一个时刻背在身上好几个小时，这两者之间的区别。

已经破了的杯子

二十世纪的一位森林派禅修传统的老师阿姜查，生于1918年，卒于1992年，教导过许多僧人和在家人。人们记得他有一个关于杯子的简单教导。他的好几位弟子都复述过它，版本略有不同。下面是我自己对它的精神的转述。

他会举起一只杯子，说他很喜欢这只杯子。它盛水盛得很好。阳光照在上面时，它闪闪发亮。用手指轻轻一敲，它会发出好听的清脆声音。然而，他说，对他来说，这只杯子已经破了。总有一天，风也许会把它吹倒，或者他的胳膊肘会把它从桌上碰下去，它就会掉下来摔碎。正因为知道这一点，他现在才能尽情地享受它。而当它真的破了的时候，他会想：当然了。

这个教导非常清楚地表达了轻轻握住生活的意思。并不是那位老师不在乎那只杯子。他很喜欢它。他留意到它的美、它的声音、它的用处。但他握着它的时候，心里清楚它是无常的，所以他能享受它而不执着，失去它也不会被压垮。

我们可以把这一点用到生活中的许多事情上：我们的健康、我们的财物、我们的角色，甚至我们的关系。不是用一种悲观的方式，时时刻刻都在等着灾难降临，而是用一种温柔的方式，知道我们拥有的一切都是暂时的，并且正因为如此而更加珍爱它。那只已经破了的杯子，正是我们今天可以全心全意去享受的杯子。

这与我们探讨过的关于无常、爱而不执着和轻轻地拥有的一切都相连。它也许是这本书最简单的总结：珍爱你拥有的一切，并且握着它，就好像它已经破了一样。

有些人觉得，在家里选一样平常的东西，用一个星期的时间这样对待它，会很有帮助：一只最喜欢的杯子，一盆植物，一把靠窗的椅子。每次用它的时候，他们都留意它的美和用处，并温和地提醒自己，它不会永远存在。许多人发现，这个小小的练习会扩散开来，让他们开始用同样温柔的欣赏，去看待日常生活中更多的东西。

我们一起探讨过的

在这些章节里，我们一路走过了许多关于放下的教导。把它们汇集在一起，也许会有帮助。

我们从一个观察开始：我们的手和心都会因为紧握而疲惫；接着讲到四圣谛：生命中有苦，苦大多来自渴爱和执着，当执着松开，苦就能缓解，而且有一条道路。我们认识了第二支箭，也就是我们在无法避免的痛之上额外加上的苦。我们探讨了无常、每天的五种省察，以及佛陀的最后遗言。我们思考了筏，那些我们背得太久的想法，还有盲人摸象的故事。

我们看了渴爱、饿鬼和没有肉的骨头，也看了知足是最大的财富。我们探讨了无我、战车，以及把事情看成是针对自己的习惯。我们思考了怨恨、燃烧的炭，以及那首说仇恨永远不能用仇恨来止息的偈。我们认识了索那和他的琴，以及介于太紧和太松之间的中道。我们探讨了轻轻地拥有和给予的喜悦。

我们看了爱而不执着、慈心和爱的近敌。我们陪着基莎·乔达弥和她的芥菜籽坐了一会儿，也陪着哀伤中的阿难。我们思考了放下我们本应拥有的那种生活，以及随喜这份礼物。我们像一块岩石一样，站在世间八风之中。我们还汇集了一些小小的日常练习：镜子、盐块、心愿、给予、感恩和好朋友。

贯穿所有这些的，是同一个动作：留意紧握，然后让它变得柔和。不是放弃，不是不再在乎，也不是假装，而是松开恐惧和渴爱的紧攥，好让我们能用张开的手握住生活。

如果你回头看看这本书里的人物，也许会注意到，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完全摆脱了执着。玛丽莎有时还是会把控制权收回来。薇拉还是会想起那个广告活动。林迪薇看到母亲的饼干，还是会哭。他们每个人身上改变了的，不是执着消失了，而是它的紧握松开了一些，足以让他们喘口气，看得更清楚，并做出更善意的选择。对我们任何人来说，这都是一个现实的希望。

轻轻地，而不是松垮地

轻轻地握住生活，和松垮地握住生活，有一个重要的区别。松垮地握着，可能意味着不在乎，因为疏忽或冷漠，让事情从指缝间溜走。轻轻地握着，意味着深深地在乎，却没有恐惧和渴爱的紧握。

人们常用一个形象来描述这一点：握着一只小鸟。如果你握得太紧，就会把它捏死。如果你握得太松，它会在你来得及照顾它之前就飞走。轻轻地握着它，意味着温柔地把它捧在手心，既有足够的小心去保护它，也有足够的空间让它呼吸。

这个形象适用于我们探讨过的几乎所有事情。我们的关系既需要关心，也需要自由。我们的工作既需要努力，也需要从容。我们的财物需要照料，却不需要被执着。我们的想法需要握得足够牢，才能付诸行动，又要握得足够松，才能改变。我们的自我感需要被照顾，却不需要处处被捍卫。在每一种情况下，介于捏碎和掉落之间的中道，就是那只张开的、温柔的手。

轻轻地握住，也包括轻轻地握住我们自己的练习。有些人读了关于放下的内容以后，开始执着于放下这个想法，每次自己抓住不放时，都严厉地评判自己。这又是那根绷得太紧的琴弦。更轻松的方式是，带着微笑留意执着，能放松时就放松，并相信，随着时间推移，放下的习惯会慢慢成长。

记住轻盈和认真并不是对立的，或许也会有帮助。一个人可以非常认真地对待自己的责任、关系和价值观，同时依然轻轻地握着它们，没有恐惧，也没有紧绷。在许多传统里，一些最有智慧的人都被描述为既深深地认真，又充满笑声。他们的轻盈不是来自更少的在乎，而是来自不再需要紧握。

轻盈与喜悦

人们很容易只把放下看作失去：失去东西，失去控制，失去怨恨，失去期望。但佛教传统始终把放下与喜悦联系在一起。

《法句经》里有一首偈，第200偈，用我自己的话翻译是：“我们这些一无所有的人，确实活得快乐。我们将以喜悦为食，就像光明的天神一样。”根据注释书的记载，佛陀是在一天里完全没有得到任何托钵食物的时候说的这首偈，但它的精神远不止于此。它提示我们，有一种喜悦不是来自拥有，而是来自不执着：一种轻盈，一种自由，一种仅仅因为活着而感到的欢喜。

许多练习放下的人，都会以一些小小的方式发现这种喜悦。奥雷利奥把吉他送出去的时候感受到了它。费利佩把脚垫高坐在湖边时感受到了它。薇拉在走廊里和她过去的对手擦肩而过，胃里却没有一紧的时候，感受到了它。玛丽莎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也感受到了它。它不是一种强烈的狂喜。它是一种安静的、温暖的轻盈，就像走了很长一段路之后，放下一个沉重的包。

这种喜悦就在平常的时刻里。当我们放下“这一刻应该不一样”的需要，就能享受它本来的样子。当我们放下比较，就能享受自己的生活。当我们放下怨恨，就能享受身边的人。当我们放下控制的需要，就能享受被惊喜的感觉。放下不会让生活变得空荡荡。它为生活腾出了空间。

这种喜悦也常常是共享的。当我们放下一份怨恨，身边的人会感受到不同。当我们不再执着于控制，别人会感到更自由。当我们慷慨地给予，别人就得到了。这样看来，放下不仅仅是一种私人的练习。它会改变一个家、一个工作场所、一段友谊的氛围。一个更轻盈的人，会让房间也变得更轻盈。

自己去检验

在结尾，我们回到开始的地方：佛陀给卡拉玛人的建议，不要仅仅因为某些教导是传统的、写在书上的或受人尊敬的就接受它们，而要用我们自己的经验去检验，并保留那些带来安好的东西。

这本书提供了许多理念和练习。其中一些也许深深地触动了你。另一些也许显得奇怪、困难，或者与你的生活无关。这都没关系。你不需要全部接受。试一试那些打动你的。留意当你紧紧抓住时会发生什么，当你松开紧握时又会发生什么。让你自己的经验做你的向导。

佛教传统广阔而多样，这本书只触及了其中很小的一部分，主要来自早期的教导。如果你想进一步探索，有许多很好的早期经典译本，有介绍各种佛教传统的入门书，在许多地方也有修习的团体，人们在那里聚在一起冥想、学习、互相支持。其中许多团体欢迎各种背景、各种信仰的人。好的老师和好的同伴，正如佛陀谈到善友时所说的，可以是这条道路的全部。

如果这本书里的理念触及了你生活中痛苦的部分，比如哀伤、愤怒、失去或旧日的伤口，请记住，你不必独自面对它们。关心你的人，以及合格的专业人士，能以任何一本书都做不到的方式帮助你。

最后，值得一说的是，放下永远不会完成，而这是一个好消息。每一天都会带来新的需要握住的东西，也会带来新的机会去松开我们的紧握。我们的练习永远不会用完。每一个早晨、每一次谈话、每一次失望和每一份喜悦，都是又一次机会，去留意那只手，并让它张开一点。这条路永远就在我们脚下。

四种人生，一年之后

俊，就是第1章里那个停不下来、一直重放自己考试失误的学生，第二年重新参加了考试，考得很好。但他说，更重要的一课，是学会了在心里放下那张试卷。现在，当他犯错时，他依然会感到刺痛，但他会想象把试卷放在桌子上，然后走开。教给他这个画面的奶奶告诉他，他学会了许多大人一辈子都学不会的东西。

贝特朗九年没有和哥哥说过话，他把那封祝哥哥安好的信寄了出去。哥哥两个月都没有回信。后来，哥哥打来了电话。他们聊了很久，一开始很尴尬，后来就自在多了。他们不像小时候那么亲近了。但他们每隔几个星期就一起吃顿午饭，并且说好不谈那栋房子。贝特朗说，放下那场争吵，就像放下了一个沉重的行李箱，而他之前一直没意识到自己拎着它。

阿莎原来在自己收拾得完美无瑕的公寓里没法放松，她坚持练习每天留一件小事不做。现在，她的公寓依然整洁，但不再完美，她也常常邀请朋友来家里。最近有人把咖啡洒在了她的地毯上，她笑了，去拿了一块抹布。她说，她的家现在感觉像一个家了，而不是一座博物馆。

而玛丽莎，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儿子踢进一个球，跳起来为他欢呼。在那一刻，她没有在想工作，没有在想母亲，也没有在想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她只是在这里，满心欢喜，双手张开。这是一个小小的时刻。它就是这本书所讲的一切。

实践步骤

第一，问问自己还背着什么。每个星期问自己几次，就像那位年长的僧人问他的同伴那样：我还背着什么，是本来可以在河边放下的？

第二，珍爱那只已经破了的杯子。选择一样你所爱的东西或一个你所爱的人，练习全心全意地欣赏他们，同时知道他们是暂时的。

第三，轻轻地握，而不是松垮地握。当你注意到自己在紧抓时，就放松下来。当你注意到自己在漂移时，就温和地重新握住。

第四，留意放下的喜悦。当你放下某样东西时，留意随之而来的任何轻盈或喜悦。让它鼓励你。

第五，继续检验。在你自己的经验中继续观察，什么带来苦，什么带来安好，并让它指引你的练习。

第六，在路上找到同伴。寻找能在放下这件事上支持你的朋友、团体或老师，也去做别人的好朋友。

简短练习：张开的手

这最后一个练习大约需要十分钟。它把整本书汇集成一个简单的手势。

舒服地坐着，做几次缓慢的呼吸。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或腿上，掌心朝下。感受双手的重量。留意它们有没有任何紧张。

现在，慢慢地，在心里想起那些你一直紧抓着的东西：担忧、怨恨、计划、财物、期望、关于自己和别人的想法。不要试图把它们全部列出来。只要让其中几样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在心里。每浮现一样，就留意握着它是什么感觉。

然后，非常缓慢地把双手翻过来，让掌心朝上。让手指张开。这样做的时候，想象你正在松开对那些一直握着的东西的紧握。你不是把它们扔掉。你只是用张开的手托着它们，让它们在那里休息，而不去紧攥。

张开双手坐几分钟。呼吸。留意升起的任何感受：轻松、悲伤、恐惧、轻盈。让它们都在那里。

最后，在心里默默地为自己、也为一切众生送出一个祝愿：“愿我轻轻握住我的生活。愿一切众生都脱离执着的重量。愿一切众生都安然自在。”

起身之前，留意你的双手，正张开着放在膝盖上。无论何时需要，你都可以回到这个手势：在会议中，在公交车上，在夜里的床上。把掌心翻转朝上，是一个小小的、私人的提醒：放下永远是可能的，一次一个时刻。

常见问题

“我有一天能完全摆脱执着吗？”根据佛教传统，完全摆脱执着是可能的，这就是佛陀所说的觉醒。对我们大多数人来说，它是一个方向，而不是一个很快就能到达的终点。但朝着那个方向迈出的每一步，都会带来轻松。你不需要完全自由，才能感到更轻盈。每一次小小的放下，本身都有它的价值。

“如果我发现自己不想放下某样东西，怎么办？”这没关系。放下是无法强迫的，也许有些东西你还没准备好松开，或者你有充分的理由选择继续握着它。练习并不是要丢下一切，而是留意你的紧握，带着觉察去选择握住什么，以及怎样握住它。有时候，仅仅是留意，暂时就已经足够了。

“接下来我该往哪里走？”也许是回到最打动你的那一章，更深入地练习它的理念。也许是去一个冥想小组、一个读书会，或者找一位老师。也许只是走进你平常的日子，对自己的紧握多一点觉察。放下的道路，是在生活之中走的，一次一个呼吸，一次一个时刻，一次一只张开的手。

本章小结与告别

一个在禅门中流传的故事，讲到一位年长的僧人背着一位女子过河，然后把她放下，而他年轻的同伴却在心里背了她好几个小时。二十世纪的森林派老师阿姜查，人们记得他珍爱一只杯子，就好像它已经破了一样，正因为知道它不会长久，才尽情地享受它。这些形象抓住了这本书的核心：做需要做的事，珍爱我们拥有的，然后放下。

我们探讨过的所有教导，都回到同一个动作：留意紧握，然后让它变得柔和。轻轻握住生活，不是松垮地握着它；而是深深地在乎，却没有恐惧和渴爱的紧攥，就像握着一只小鸟。《法句经》第200偈把一无所有与快乐地生活联系在一起，而放下也常常带来一种安静的喜悦。佛陀给卡拉玛人的建议提醒我们，要在自己的经验中检验一切。

谢谢你读这本书。我希望，当你合上它的时候，你的手会感觉轻了一点。无论你今天背着什么，愿你找到一个时刻，把它放在河的对岸，然后张开双手，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