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次只做一件事

晚饭、作业和一通电话

拉尼娅三十八岁。现在是晚上六点，她正在给家人做晚饭。锅里煎着洋葱，旁边的灶眼上煮着米饭。她的儿子坐在厨房的餐桌旁，请她帮忙做数学作业，她一边翻炒，一边时不时俯身凑到他肩头去看。她的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因为她母亲打来电话，要聊一位表亲的婚礼。收音机里正播着新闻。

拉尼娅很擅长这样。这些年来，她已经成了同时做好多件事的高手，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她给儿子讲解一道分数题，对母亲说“对，当然”，翻炒洋葱，把煮饭的火调小，还半听着一条关于天气的新闻。然后，好几件事一齐发生了。洋葱烧焦了。儿子做错了答案，因为她把题目讲得太快了。母亲用受伤的语气问：“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而拉尼娅意识到，她完全不知道明天的天气会怎样。

后来，吃过晚饭，拉尼娅坐了下来，筋疲力尽。整个晚上，她每一秒都在忙，可她觉得自己没有一件事做好。饭菜能吃，但做得很仓促；儿子还是没弄明白；母亲有点不高兴；而她自己的心，就像聚会散场后的房间，到处散落着东西。

我们大多数人都熟悉像拉尼娅这样的夜晚。现代生活似乎常常要求我们同时做许多事，而我们也常常为自己能同时应付许多任务而自豪。但关于这一点，禅有一个不同的、非常古老的教导，是通过一位厨师的故事讲出来的。它要传达的意思很简单，却并不容易做到：一次只做一件事，并且把它做得完完整整。

“同时做所有事”的神话

许多人说自己擅长一心多用，也就是同时做好几件事。但关于注意力的研究表明，对于需要真正动脑的任务来说，我们所说的一心多用，通常其实是另一回事。我们并不是在同时做好几件事，而是在它们之间快速地来回切换，常常一分钟就要切换好多次。

每一次切换都有代价。关于任务切换的研究一再发现，人们从一个任务切换到另一个任务时，往往会比一直做同一个任务时更慢，出错也更多。心需要一点时间，把一个任务的规则和细节放下，再拿起另一个任务的规则和细节。当我们不停地切换时，这些小小的代价就会累积起来。我们觉得自己很忙、很有效率，可完成的事情却常常更少，做得也更差，还不如一件一件地按顺序去做。

也有例外。我们常常能把一件非常熟悉的身体动作和一件需要动脑的事结合起来，比如一边走路一边说话，或者一边叠衣服一边听音乐。可是，当两个任务都需要我们真正的注意力时，比如讲解数学题和倾听母亲的担忧，心就无法把两件事都做好。其中一件，或者两件，都会受影响。

切换还会留下一些东西。当我们在第一个任务完成之前就转向另一个任务时，我们的心常常有一部分还留在那个没完成的任务上，在悄悄地翻来覆去地想。有些研究者把这称为残留的注意力。这意味着，即使我们已经转向了新的任务，我们也没有完全投入其中，因为我们的一部分还留在旧的任务里。在一整天不停的切换中，这些残留的碎片越堆越多，这也许就是为什么一个零零碎碎的日子会让人如此疲惫，哪怕其中没有哪一件事是困难的。

还有另一种代价，它更难衡量，却很容易感受到。当我们总是在切换时，我们就从来没有完全身在任何地方。我们从来没有完全投入谈话，从来没有完全投入做饭，从来没有完全和孩子在一起。生活变成了一连串只体验了一半的经历。这正是拉尼娅在那个晚上结束时的感受：每一秒都在忙，却不知怎么地，对其中的一切都不在场。

烈日下的老典座

1223年，我们在前几章里已经见过的日本年轻僧人道元，前往中国学习禅。许多年后，回到日本的他写下了一篇文章，名为《典座教训》。文中讲的是寺里的主厨，也就是典座，应该如何做他的工作。在这篇文章里，道元讲了两个关于他在中国遇到的厨师的故事。它们是整个禅宗文献中最受人喜爱的故事之一。下面是第一个，用我自己的话来讲。

一个夏日，在一座大寺院里，道元吃过午饭后从大殿前经过。烈日当空，路上的石头烫得灼脚。就在那毒辣的日头底下，他看见了寺里的老典座。老人正弯着腰，拿着一根竹竿，把食物摊在地上晒，头上没有戴斗笠遮挡。汗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显然很辛苦，却依然不紧不慢地干着活。

道元走上前去，问他多大年纪。典座说他六十八岁了。道元很吃惊，问他为什么不让哪位年轻的帮手来做这份苦差事。老典座的回答，大意是：“别人不是我。”道元接着问，既然他坚持要亲自做，为什么偏要在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做，而不等到凉快一些的时候。典座回答说：“不是现在，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道元写道，他再也无话可说。他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明白了典座这份工作的重要性，那是他以前没有明白的。这个故事很短。但在两句简单的回答里，老典座给了他一堂课，人们把这堂课传承了八个世纪。

“别人不是我”

典座说“别人不是我”，是什么意思呢？一种理解是这样的：这件事，在此刻，是他的。如果由别人来做，那就是别人的修行、别人的生活，而不是他的。典座拒绝帮忙，并不是出于骄傲或固执。他是认识到，他自己的生命，就是由他真正活过的那些时刻、真正做过的那些工作构成的。把自己的工作交出去，在某种意义上，就是把自己生命的一部分交了出去。

这并不意味着我们永远不该请人帮忙，或者不该分担任务。在一个家庭、一个工作单位或一个社区里，分担工作常常是明智而友善的。但典座的话指向了更深的东西：无论摆在我们面前的是什么任务，不管是自己选的还是别人交给我们的，那里都是我们的生活此刻正在发生的地方。我们可以把它当作对我们“真正的”生活的一种讨厌的打扰，而那种生活永远在别处；我们也可以把它当作我们真正的生活，就在此时此地。

当拉尼娅一边翻炒洋葱一边想着婚礼时，洋葱在那一刻并不真正是她的生活。婚礼也不是，因为婚礼在未来。她的心被分成了两半。典座的回答邀请她做出选择：如果她在做饭，就让她好好做饭；如果她在和母亲说话，就让她好好和母亲说话。每一件事，在她做着的时候，都可以完完全全是她的。

典座的话里，还有一种温和的尊严。许多人觉得，有些事情配不上自己去做，或者不值得自己全神贯注：做饭、打扫、填表格、回复例行的消息。而典座，一位年迈而受人尊敬的僧人，却在全心投入地做一件又热、又简单、又费体力的活。在禅里，没有哪件事小到不值得全心全意去做。

对“别人不是我”还有另一种理解：它提醒我们，没有人能代替你在场。别人可以替你洗碗，替你回邮件，甚至替你做晚饭。但没有人能替你品尝你的饭菜，替你听见孩子的声音，替你感受晚风拂过脸庞。这些体验只属于你，而且只有你在场，它们才会发生。老典座用自己的双手做着自己的工作，也是在用自己的注意力过着自己的生活。

“不是现在，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典座的第二个回答，“不是现在，又要等到什么时候？”，含义同样丰富。从表面上看，它很实际：食物需要晒干，而此刻的阳光最强。等到凉快些的时候，结果反而会更差。

但许多读者从这句话里听出了更多的东西。它指向一个简单的事实：我们唯一真正拥有的时间，就是现在。对以后的计划，对从前的回忆，都是此刻发生的念头。当我们推迟在场，对自己说，等忙完这一阵，等孩子长大了，等退休了，我就会平静而专注，我们也许会发现，忙碌的那一阵永远不会结束。典座没有等待一个更好的时机，才把自己全部交给工作。他把自己全部交给了他所拥有的这一刻。

这和我们到目前为止探讨过的一切都联系在一起。呼吸只发生在现在。静坐只发生在现在。念头把我们带到过去和未来，而回来，则把我们带回现在。烈日下的典座，是在一个工作日的中间，过着同样的修行。他不是在禅堂里冥想，而是在摊晒食物。但他的注意力完全在当下。

“不是现在，又要等到什么时候？”可以是一个值得随身带着的问题。当你注意到自己在想“等这个项目做完了，我一定好好陪家人”，或者“等我有更多时间了，我就会好好享受生活”，典座的问题可以把你带回来。不是将来的某一天，而是现在，在这个平常的时刻，做着这件平常的事。

这个问题还有实际的一面。许多人推迟的不只是在场，还有那些能让生活轻松一些的小事：需要回复的信，需要整理的抽屉，需要打的电话。这些被推迟的事情待在心的角落里，占据着空间，就像我们走到哪里都背着的一袋石头。有时候，对一颗忙碌的心最体贴的做法，就是现在就把那件小事做了，做得完完整整，然后放下它。

船上的典座

在同一篇文章里，道元还讲了第二个故事，发生在他旅程中更早的时候。他乘坐的船刚抵达中国沿岸时，在港口停泊了一段时间。一天，一位老僧上船来，向日本商人购买蘑菇。他是一座离这里有些路程的寺院的典座，为了给一顿特别的斋饭采买食材，走了很远的路。

道元很想和一位中国僧人聊聊，便邀请他留下来，一起喝茶，在船上过一夜。老典座客气地谢绝了。他说，他得回寺里去，因为他要准备那顿斋饭。道元问，难道别人不能代他做饭吗？一位老僧为什么要把时间花在做饭上，而不是花在坐禅和研习教法上？据道元的记述，老典座笑了，告诉他，他还不明白修行究竟是什么。

道元很困惑，也有些难为情。直到后来，经过了许多学习和体验，他才明白了老典座的意思。对典座来说，做饭并不是对修行的干扰，做饭就是修行。切菜、淘米、照看炉火，只要带着全部的注意力和用心去做，就和坐禅一样，都是禅的道路。

在《典座教训》的其余部分，道元详细描述了这种态度。他要求典座非常用心地对待食物、锅具和水，从不浪费任何东西；无论食材是精致还是简单，都要把每一顿饭当作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来准备。他写道，典座的心应当是喜悦的、关怀的、宽厚的，是一颗乐在其中的心，一颗像父母关怀孩子那样关怀他人的心，一颗不狭隘、不计较的心。这是在描述一次只做一件事，不是板着脸去做，而是带着温暖去做。

三个人，一次一件事

达维特四十四岁，是一名会计。他的工作日以前总是被接连不断地打断：每隔几分钟就有邮件进来，还有消息、电话，以及走到他桌前的同事。他总是很忙，却很少能把一件事做完而不出错。受到一次关于注意力的讲座的启发，他尝试了一种新的工作方式。他只在一天中的几个固定时间查看邮件，总共四次。在这之间，他关掉邮件程序，一次只做一个任务，手机屏幕朝下放着。有同事过来时，他就从屏幕前转过身来，全心全意地对待对方，然后再回到自己的任务上。几个星期之内，他发现自己完成的工作更多了，错误更少了，下班回家时也没那么累了。

玛丽索尔六十七岁，做拼布被，这门手艺是她跟祖母学的。这几年，她开始一边缝一边用手机听节目，并且注意到，自己的针脚没以前那么匀了，做活时的乐趣也少了。有一天，她关掉手机，在安静中缝制。起初，这份安静让她觉得有些陌生。后来，她开始注意到那些她已经不再注意的东西：布料的颜色，针的节奏，线穿过布料时那轻柔的声音。她觉得自己好像重新发现了这门手艺。她有时仍然会听节目，但每一床被子里某些部分，也就是最精细的活，她都留到安静的时候去缝。

费利克斯十五岁，做作业时同时开着三四样别的东西：一个正在播放的视频，一个群聊，另一个窗口里暂停着的游戏。他的作业要花好几个小时，成绩也不如他希望的那么好。他的姐姐向他发起了一个实验挑战：一个星期里，做每一项作业时都不开任何别的东西，每次做二十五分钟，然后休息五分钟，休息时想干什么都行。费利克斯确信这不会有任何区别。到了周末，他承认自己只用一半的时间就做完了作业，晚上剩下的空闲时间也更多了。他并没有完美地遵守这条规则，但在他觉得难的科目上，他一直坚持着。

本章开头的拉尼娅，做了几个小小的改变。当母亲在她准备晚饭时打来电话，她会问能不能等吃完饭再打回去，那时她可以全心全意地听。她在做完饭之后再辅导儿子写作业，坐在他身边的桌旁。做饭的时候，她关掉了收音机。她注意到，晚上没那么手忙脚乱了，饭菜更好吃了，而且比起做饭时心不在焉的通话，母亲更喜欢晚一些、不慌不忙的电话。

在每一个例子里，改变都不是总体上少做一些，而是一次只做一件事。达维特、玛丽索尔、费利克斯和拉尼娅都发现，全心全意地做一件事，然后再做下一件，比试图同时做所有的事，既更有效，也更令人满足。

实践步骤

第一，觉察你的切换。用一个上午或一个下午，留意自己有多频繁地从一件事切换到另一件事。你可能会感到吃惊。单单是觉察，就是第一步。

第二，选一件事，并且一直待在它那里。挑一件需要你注意力的事，决定在一段固定的时间里只做这一件事，也许是二十或三十分钟。关掉其他窗口，把手机收起来，把全部的注意力都给这件事。当你的心飘到别的事情上时，就回来。

第三，把全部的注意力给人。当有人和你说话时，停下手头的事，转向对方，倾听。如果你此刻做不到，就友善地说明，并约一个你能做到的时间。

第四，把小事集中处理。不要消息一来就回复，而是在一天中留出几个固定的时间，把它们集中起来一起处理。这能减少那种打碎你注意力的不停切换。

第五，把小事当作值得做的事。选一件简单的日常小事，比如洗菜、叠衣服或写一张短短的便条，带着老典座那样的用心去做。留意当你不再把它当作一种打扰时，会发生什么。

第六，问一问“不是现在，又要等到什么时候？”当你发现自己在推迟在场，对自己说以后再专注时，就让典座的问题把你带回现在。

简短练习：完完整整地做一件事

这个练习所需的时间，就是做一件平常的事所需的时间，也许五到十五分钟。这是一种把坐禅的精神带进日常劳作的方式。

选一件你平时会一边做一边想着别的事情的简单的事。洗几个碗、削土豆、扫地、浇花或泡一杯茶，都是不错的选择。开始之前，像第1章里那样，做三次呼吸。提醒自己：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这件事就是我的全部生活。

现在开始。做得慢一些，慢到你能留意到自己在做什么，但又不要慢到让人觉得别扭。留意各种感觉：水的温暖，土豆的分量，扫帚的声音，泥土的气味。留意你双手的动作。留意你做出的那些小小的决定，比如把盘子放在哪里，倒多少水。

当你的心飘到计划、担忧或回忆上时，这是一定会发生的，就觉察它，然后回到手头的事上。你可以在心里默念“洗”或者“扫”，把自己带回来。不需要责备自己。这件事会一直在那里，等着你回来。

做完之后，停一会儿，看看你做好的事：干净的碗，削好的土豆，扫过的地板。留意你的感受。然后去做下一件事，看看你能不能把同样的一点注意力带到它上面。

试着在一个星期里每天做一次这个练习，每次换一件事，或者都做同一件事也可以。许多人发现，某些日常的事情变成了一天中安静而稳定的停顿，他们甚至开始期待这些时刻，就像老典座似乎在摊晒食物这件事里找到了意义一样。

常见问题

“我的工作要求我同时处理许多事情。这个教导对我来说是不是不现实？”许多工作确实需要在短时间里应对许多要求，比如照顾好几位病人、接待许多顾客，或者处理紧急情况。即使在这样的工作中，这个原则也能有所帮助。当你和某个人在一起或做某件事时，即使时间很短，你也可以把全部的注意力都给它，然后再完全地转向下一个。一位护士全心全意地照顾一位病人两分钟，然后带着全部的注意力转向下一位病人，即使在非常忙碌的环境里，她也是在练习一次只做一件事。

“请别人稍等，好让我把手头的事做完，这样是不是很自私？”不一定。很多时候，请别人等几分钟，好让你能全心全意地对待对方，比一边做别的事一边半听着要更友善。关键是要友善地提出，并且说到做到。“让我把这句话写完，然后我就全心听你说”，这可以是给你们双方的一份礼物。

“那些我真的不喜欢的事情怎么办？”老典座做的是又热、又累、又不舒服的活。他并没有假装享受那份炎热。但他把自己完全交给了这件事，而在这样做的过程中，他从中找到了一种意义和尊严。你未必会爱上每一件你不喜欢的事。但许多人发现，当他们不再在心里抗拒一件事，只是带着注意力去做它时，这件事就没那么令人不快了，而且常常也做得更快。

“做简单的事情时，我可以听音乐或者听节目吗？”当然可以。禅不是一套禁止享乐的规则。打扫时听音乐，做饭时听节目，都可以是一种乐趣。这一章的练习只是邀请你，偶尔试着单独做一件事，去发现那是什么感觉。许多人发现，两种方式都各有其位置：有些事情有声音陪伴着做，另一些事情则在安静中、带着全部的注意力去做。

本章小结

我们所说的一心多用，通常是在任务之间快速地切换，而关于注意力的研究发现，切换会在时间和错误上付出代价。它还让我们从来没有完全身在任何地方，这会让忙碌的日子显得空洞。

在《典座教训》里，道元讲到一位在夏日酷热中晒食物的老典座，用“别人不是我”和“不是现在，又要等到什么时候？”回答了他的问题；还讲到另一位典座，教给他做饭本身就是修行。这些故事邀请我们把每一件事，无论多么平常，都当作我们真正的生活，并且现在就把全部的注意力给它，而不是以后。

觉察自己的切换，一直待在一件事上，把全部的注意力给人，把小事集中处理，把平常的工作当作值得做的事，问一问“不是现在，又要等到什么时候？”，这些都会有帮助。在下一章里，我们将更仔细地看看所有事情中最平常的一件：洗碗，以及一个关于碗的简短的禅宗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