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平常生活就是修行

一年后的午餐

还记得托马什吗？在本书的一开头，我们见到他时，他正在吃一个尝不出味道的三明治。现在，他又坐在了办公桌前。这是一年以后。很多事情都没有变。他仍然在协调建筑项目。他的工作仍然很忙，屏幕上仍然开着许多窗口。他的手机仍然不时因为消息而亮起来。

可是到了十二点半，他做了一件不一样的事。他关掉屏幕上的窗口，把手机放进抽屉，把午饭带到办公室窗边的一张小桌子上。吃之前，他做了三次呼吸。他看了看自己的食物。然后他开始吃，慢慢地吃，品尝着它的味道。窗外，风吹动着树梢，几朵云飘过。在这十五分钟里，他只是一个在窗边吃午饭的人。

托马什并没有成为僧人。他也没有经历过什么戏剧性的开悟体验。他仍然会担忧，仍然会不耐烦，有些夜里仍然会因为想着工作而躺着睡不着。但大多数早上，他会在孩子们醒来之前静坐十分钟。他上班时有一段路是把手机放在口袋里走过去的。晚上洗碗时，他不开收音机。女儿跟他讲她这一天的事情时，他会放下手里的事去听。这些小小的练习并没有改变他的处境。它们改变的是他在这些处境之中怎样生活。

“我以前以为，平静是要等到生活不那么忙的时候才能找到的东西。”托马什对一位朋友说，“现在我觉得，平静是在忙碌生活的正中间找到的，一次一个呼吸。”朋友问他，这是不是说明他找到了禅。托马什笑了。“我不知道。”他说，“不过我的午饭变好吃了。”

“平常心就是道”

在整本书里，我们一次又一次地看到，禅把平常生活指为修行的所在：呼吸，静坐，洗碗，走路，吃饭，倾听，休息。这个想法在《无门关》中一则有名的公案，也就是第十九则里，表达得最为清楚。那是一段对话，发生在我们在第6章里认识的年轻的赵州和他的老师南泉之间。

用我自己的话来讲：赵州问南泉：“什么是道？”南泉回答：“平常心就是道。”赵州问：“那我应该努力朝它去吗？”南泉说：“你一努力朝它去，就背离了它。”赵州问：“可如果我不去努力，又怎么知道那就是道呢？”南泉说：“道不是知道或不知道的事。知道是一种错觉，不知道只是一片茫然。如果你真正到达了道，再没有一丝疑惑，它就像天空一样宽广、开阔。怎么能把它硬塞进对与错的观念里呢？”按照传统的讲法，赵州听了这番话，当下就醒悟了。

“平常心就是道。”这短短的一句话，包含了这本书一直想说的核心。道，也就是修行与觉醒之路，并不在某种特别的、非同寻常的心境里。它就在平常心里，在那颗吃饭、走路、工作、说话、休息的心里。它不是一颗不同于我们已有的心，而是同一颗心，完全地活在当下。

南泉接下来的话同样重要。如果我们太用力地想要到达道，仿佛它是远方的一个目标，我们就背离了它。这就像我们不停地搅动、就一直浑浊的那碗浑水，又像我们越想强迫、就越不肯来的睡意。平常心不是一样要去抓住的东西。它是要去过的生活，就在这里，就在此刻，不必苦苦追求。

而南泉最后的话，指向了知道与不知道之外。我们不需要在理智上理解道才能活出它，也不需要对它感到困惑。当我们完全活在当下，知道与不知道的问题就会自然脱落，生活只是它本来的样子：开阔，广大，近在眼前。

最好的季节

在《无门关》的每一则公案之后，编者无门都加上了一首短短的偈子。他为第十九则写的偈子，已经成为禅门中最受喜爱的诗之一。下面是我用自己的大白话做的转述。

春天，有一百种花在开。秋天，有月亮。夏天，有凉爽的风。冬天，有雪。如果没有什么无用的事压在你的心上，那么每一个季节，都是你一生中最好的季节。

这首偈子是对平常心的一种美丽表达。它没有说我们必须去某个特别的地方，或者达成某种罕见的成就。它说的是，每一个季节，每一个时刻，本身就已经有它的美。春天的花，秋天的月，夏天的风，冬天的雪，一直都在把自己献给我们。妨碍我们接收它们的，是我们心里的杂物：那些我们走到哪里就带到哪里的担忧、悔恨、计划和评判。

当心不再被这些无用的事压着，每一个季节，每一天，都是最好的。这并不是说生活总是令人愉快的。冬天很冷，夏天也可能太热。难事总会发生。可是，一颗活在当下的心，即使在艰难的季节里也能找到一些有价值的东西，因为它是在面对生活本来的样子，而不是它希望生活成为的样子。

这本书里的许多练习，都可以理解为把心里那些无用的事放下的方法，好让我们看见花、月、风和雪。回到呼吸，让念头像云一样飘过，一次只做一件事，像迎接波浪一样迎接情绪，累了就休息，这些都是减轻负担的方法，好让生活中平常的美能够来到我们身边。

《十牛图》

禅的传统里有一组有名的图画，把修行之路画成了一个故事。它叫作《十牛图》，最为人熟知的版本出自十二世纪中国的一位老师，名叫廓庵师远，他为每一幅图都写了偈子和评语。几个世纪以来，这组图画被画家们重新画过许多次。

在这些图画里，一个年轻的牧牛人在寻找一头走失的牛。这头牛可以理解为我们真实本性的象征，或者觉醒之心的象征。在第一幅图里，牧牛人在寻找，迷茫又困惑。在第二幅图里，他发现了牛的足迹。在第三幅图里，他瞥见了牛。在第四幅图里，他抓住了牛，可牛拼命地挣扎。在第五幅图里，他驯服了牛，牛开始跟着他走。在第六幅图里，他骑着牛回家，吹着笛子。

接着，图画变了。在第七幅图里，牧牛人回到了家，牛已经被忘记了；他只是安然地坐着。在第八幅图里，牧牛人和牛都不见了，画面上只有一个空空的圆圈。在第九幅图里，是一幅自然的景象：一棵树，一条河，一些花，只是它们本来的样子。而在第十幅，也就是最后一幅图里，牧牛人已经成了一位挺着大肚子、满面笑容的老人，他张开双手走进市集，和普通人打成一片，走到哪里就把快乐带到哪里。

不同的老师对这些图画有不同的解释，我们不应该把它们当作每个人都必须遵循的固定地图。但它们为修行提供了一个美丽的意象。寻找、挣扎和驯服心，都是修行的一部分。那个空圆圈里的安宁也是。可是这段旅程并不终结于一间安静的小屋，也不终结于空无。它终结于市集，在平常生活的正中间，在人群之中。

同样值得留意的是，早先几幅图里的牧牛人是在挣扎的。牛拼命往外挣，他必须紧紧拽住绳子。许多刚开始练习的人都认得出这个阶段。心一次又一次地跑开，要把它留在一个地方，感觉就像是在干苦活。这些图画提示我们，这种挣扎是正常的，它会渐渐让位给一种更自然、更轻松的关系，在那种关系里，牛不用拽也会跟着走。这种变化不是靠蛮力发生的。它是靠耐心和重复发生的，靠一次又一次地回来。

张开双手，回到市集

对于一本写给忙碌之心的禅书来说，第十幅图特别有意义。那位年老的牧牛人没有留在山上。他回到了那个嘈杂、拥挤、平常的世界：市集，那里有卖东西的人和买东西的人，有喧闹，也有熙熙攘攘。而且他是张开双手回来的，什么都不抓取，只是活在当下，慷慨大方。

这个意象提示我们，修行的目的不是逃离忙碌的生活，而是用一种不同的方式回到它当中。我们在静坐、行走和呼吸中找到的平静，并不是要留在一个安静的房间里自己享用的。它是要被带进我们的家庭、我们的工作和我们的社区，在那里让别人也受益。

“张开双手”可以有很多含义。它可以意味着不抓取，不执着于事物、想法或结果。它可以意味着慷慨，随时准备给予和帮助。它可以意味着对任何到来的东西都保持开放。它还可以意味着一种简单的友善，一种不带戒备、不带评判地与人相遇的方式。

在日常生活里，张开双手回到市集，可能就是托马什全心全意地倾听女儿说话，是第13章里的阿贝贝倾听他那些孤独的顾客，是第12章里的马库斯选择不对埃拉大喊大叫，是第6章里的恩科西照料病人在其中康复的那些病房。这些都不是什么戏剧性的事。每一件都是平常的举动，带着临在去做。这就是第十幅图。

修行的一天

这本书里的练习，怎样才能组合进平常的一天里呢？并没有唯一正确的方法，你会找到属于自己的节奏。不过，这里有一种可能的样子，让你看看它们可以多么自然地编织进生活里。

醒来时，在伸手去拿手机之前，你可以做三次呼吸，感受自己躺在床上的身体。然后，你可以像第3章里那样静坐五到十分钟，数息，或者只是坐着。做早饭时，你可以像第5章里那样一次只做一件事，并且像第9章里那样，至少专注地吃最开始的几口。

在去上班或上学的路上，你可以像第8章里那样，有一段路专注地走，感受自己的双脚，留意周围的世界。白天，你可以在重要的事情之前做三次呼吸，像第13章里那样，在谈话中把完整的注意力给一个人，并且在心开始狂奔时，像第4章里那样，把念头看作云。

当强烈的情绪涌起时，你可以像第12章里那样，留意那道波浪，在身体里感受它，先等一等再行动。当你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时，你可以像第11章里那样，练习说“我不知道”。晚上，你可以像第6章里那样专注地洗碗，像第10章里那样清理出一个台面，并且像第14章里那样，累了就休息。

你不会每天都把这些全做一遍，也不需要这样做。即使只有一两样，规律地去做，也会给你的生活带来多一点的临在。重点不是用练习把你的一天填满，那只会让它更忙。重点是发现，这一天本身，就它原本的样子，已经充满了活在当下的机会。

当练习渐渐淡去

几乎每一个开始这样练习的人，都会经历练习渐渐淡去的时候。有那么几个星期，你每天早上都静坐，后来，在一段忙碌的日子、一场病或一次假期之后，你停了下来。几个月过去了。你想起自己以前练习过，心里有点内疚。

这完全正常，也并不是失败。事实上，这和静坐时心走神是同一种模式，只是规模更大罢了。你曾经活在当下，后来走开了，现在你留意到了。练习一如既往，只是回来。不带责备，而是温和地回来，就像你把注意力带回到呼吸上那样。

你随时都可以重新开始。你今天就可以重新开始，从三次呼吸开始。你明天也可以重新开始，从五分钟的静坐开始。在怀奘记录的道元日常谈话里，有一个在雾中行走的意象：你不会察觉到自己正在被打湿，可过了一会儿，你的衣服已经湿透了。道元用它来说明好的同伴那种安静的影响；而小小的、规律的练习，似乎也以类似的方式起作用，即使我们没有察觉，它也在改变我们。而且，即使我们停下来一段时间，我们学到的东西也不会消失。它仍然在那里，等着我们回来。

把练习保持得足够小，小到即使在忙碌的时候也能放进你的生活里，这会有帮助。五分钟的静坐比三十分钟更容易坚持下去。饭前做三次呼吸，比安静地吃完一整顿饭更容易。生活平静一些的时候，你可以扩展。生活忙碌的时候，你可以让一根细细的练习之线继续延续下去。

记住你当初为什么开始，也会有帮助。也许是夜里那颗狂奔的心，也许是一种仿佛活在自己生活的稍稍旁边的感觉，也许是希望能更多地陪伴在某个你爱的人身边。当练习渐渐淡去时，回想起那个理由，就能让它重新活过来。你甚至可以把你的理由写在一张小卡片上，放在你静坐的地方。

修行与善意

这本书即将结束，值得留意的是，书里的这些练习不只关乎我们自己的平静。它们也关乎我们怎样对待别人。

一颗安定的、活在当下的心，往往也是一颗更友善的心。当我们不再迷失在自己的念头里，就会更多地留意到别人。当我们能面对自己的情绪而不被它们卷走，就不太会在愤怒中伤害别人。当我们全心全意地倾听，别人就会感到被重视。当我们一次只做一件事，和我们在一起的人就会感到我们真的和他们在一起。

在禅的传统里，就像在更广泛的佛教里一样，修行始终和慈悲联系在一起，也就是希望别人能够脱离痛苦、过得安好。我们在第13章里遇见的那位倾听世间哭声的形象，就是这一点的提醒。修行不是为了让我们变得平静而冷漠，而是为了让我们活在当下，并且懂得关怀。

所以，如果你继续这些练习，你也许会发现，它们的影响会超出你自己：延伸到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你的同事，还有你遇见的陌生人。一个更平静、更活在当下的人，可以成为身边人一份安静的福气，哪怕他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关于禅的话。

有一个简单的方法，可以让你自己来检验这一点。在你练习过的那一天，留意你对遇见的第一个人是怎么说话的。在你没有练习的那一天，也留意同样的事情。许多人会发现一个小小的、却真实存在的差别：多一点耐心，多一点温暖，多一点愿意倾听的心。这些小小的差别，在许多个日子、许多次相遇中重复下去，也许就是修行最重要的果实之一。

三个人，一年以后

阿达泽，第1章里那位十六岁的学生，已经考完了试。她仍然会在学习前把手机放到另一个房间，并在开始之前做三次呼吸。她还开始每天早上静坐五分钟。她说，她不确定这算是禅，还是只是一个好习惯，但她注意到，考试前感到慌乱涌上来时，她知道怎样回到自己的呼吸上。她已经把这三次呼吸教给了自己的弟弟。

梅，第1章里那位上夜班的护士，仍然会在下班后在床边坐五分钟。在许多个早上，这帮助她入睡。她还开始在工作时，每走进一个病人的病房之前，都有意识地做一次呼吸。她说，这一次次的呼吸，帮助她把上一个病人的需要留在身后，完完全全地来到下一个病人面前。她的同事们注意到，在难熬的夜里，她似乎更平静了。

洛伦佐，第1章里那位退休的公交车修理工，现在每天早上都在自己的花园里慢慢地走。他对妻子健康的担忧和对钱的担忧仍然在。但他已经学会，至少在早上散步的时候，可以把它们放下一会儿。他加入了社区中心每周一次的静坐小组，现在还帮忙摆椅子。他说，慢慢地走把他的花园还给了他，而那个小组给了他新的朋友。

这些人里没有一个成了禅的专家。他们只是把几样练习带进了自己平常的生活，并且一次又一次地回到这些练习上。以他们各自小小的方式，他们每一个人都在张开双手，走进市集。

实践步骤

第一，选出你的核心练习。回顾一下这本书，选出两三样最打动你的练习。让它们成为你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第二，保持小而规律。为每一样练习选一种即使在忙碌的日子里也能坚持下去的形式。五分钟就够了。

第三，练习淡去时，就回来。当你留意到自己已经停下来了，就温和地重新开始，不必内疚。

第四，在平常的时刻里找到修行。在一天的平常活动里寻找活在当下的机会：吃饭，走路，洗东西，倾听。

第五，把临在带给别人。通过注意力、耐心和善意，让你在练习中找到的平静传到身边的人那里。

第六，考虑找一个团体或一位老师。如果你希望更深入，可以去找一个一起静坐的团体，或者一位能够指导你的合格的老师。

简短练习：平常的一天

最后这个练习不是几分钟长。它持续一整天。选一个平常的日子，不要选特别的日子，也许是一个工作日，或者一个待在家里的日子。

早上起床之前，做三次呼吸，立下一个简单的心愿：“今天，我要试着在平常的事情里活在当下。”你不需要做任何特别的事。只要记住这个心愿就好。

随着这一天过去，试着留意那些平常的时刻：早饭的味道，水流过双手的感觉，一个人说话的声音，透过窗户的光，包的重量，你迈出的每一步。每当你想起自己的心愿，就回到你所在的这个时刻。

你会忘记，而且会忘记很多次。没关系。每一次想起来，就回来。你可以借助一些小小的提醒：一道门口，一杯茶，一个红灯，或者手机的声音，都可以成为信号，提醒你做一次呼吸，然后回来。

晚上睡觉之前，回顾一下这一天。留意那些你活在当下的时刻。也许只有几个，也许有很多。留意它们是什么感觉。不要因为错过的时刻而评判自己。只要记住那些你真正活过的时刻。

然后，当你躺下来时，想起大珠的话：累了就睡。让这一天过去，休息吧。明天又会是平常的一天，又是一次练习的机会。

常见问题

“我怎么知道自己有没有进步？”禅师们常常不鼓励人去衡量进步，因为追求进步本身可能变成另一种抓取。但许多人会随着时间留意到一些小小的变化：他们更快地回到当下，不那么容易被强烈的情绪卷走，更能享受平常的事物，或者更会倾听了。这些变化常常是别人先察觉到，我们自己才察觉到。最好的衡量标准，也许只是看你是否把平常的日子过得更完整了一点。

“我应该去找一位老师吗？”如果你希望加深自己的修行，一位合格的老师和一个团体可能非常宝贵。老师可以指导你，回答你的问题，帮你避开常见的困难，而和别人一起练习也能给你支持。去找一位受过良好训练、对自己的背景坦诚、尊重你的自由，并且不会在合理范围之外向你索要钱财或要求服从的老师。慢慢来，相信你自己的判断。

“我可以一边保持自己的宗教或信仰，一边练习禅吗？”许多人都是这样做的。这本书里的练习，比如留意呼吸、静静地坐着、一次只做一件事、全心全意地倾听，在许多传统里都能以某种形式找到。许多不同信仰的人，以及没有信仰的人，都发现它们有帮助。如果你对这些练习怎样与你自己的信仰相容有疑问，可以去和你自己传统中一位受人尊敬的人谈一谈。

本章小结与告别

在《无门关》第十九则里，南泉告诉赵州“平常心就是道”，而努力去到达它，反而会让我们背离它。无门的偈子说，如果没有什么无用的事压在心上，每一个季节都是最好的季节。《十牛图》不是终结在山上，而是终结在一位张开双手走进市集的老人身上。

这本书里的练习，呼吸、静坐、观察念头、一次只做一件事、家务、初心、走路、吃饭、更安静的房间、不知道、面对情绪、倾听和休息，都可以编织进平常的一天里。当练习渐渐淡去时，我们只是回来。而一颗安定的、活在当下的心，往往也是一颗更友善的心，它的平静会传到身边的人那里。

谢谢你和我一起走过这些书页。我希望，当你合上这本书时，你不需要记住其中的全部。只要记住这一点：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的心有多忙，你永远都可以回来。一次一个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