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累了就休息

一个算不上休息的休息日

恩戈齐三十六岁，是一名急救员，常常要上很长的班。她还有两个孩子，以及一位住在附近的年迈的父亲。她的休息日很少，所以她总是盼着它们。她对自己说，下一个休息日，她终于要好好休息了。

那一天到来时，她出于习惯很早就醒了。她想着也许可以在床上多躺一会儿，可她的脑子开始列出要做的事：洗衣服，学校的一张表格，给朋友的生日礼物，替父亲买东西。她起了床。她洗了衣服，填好表格，去了商店，看望了父亲，做了一大锅饭冻起来留着这一周吃，又把浴室打扫了一遍。下午，她在沙发上坐下，打算休息一下，顺手拿起了手机。一个小时后，她看了新闻，回了消息，刷了好几段短视频，觉得比之前更累了。

晚上，她筋疲力尽地躺在床上，却很难入睡。她的脑子在回放这一天，又在计划下一个班。她有点懊恼地想：“我放了整整一天假，却一点都没休息。”她说得没错。她从早忙到晚，就连那些看起来像是在休息的时刻，拿着手机坐在沙发上，也并没有真正让她得到休息。

很多人和恩戈齐一样，发现休息出奇地难。我们很累，却停不下来。真的停下来时，我们又用屏幕、计划或担忧把空隙填满。就连睡眠，也可能被一颗忙碌的心打扰。禅有着悠久的传统，留意生活中最简单的那些动作，关于休息，它也有话要说。这一章就来探讨这件事。

忙碌的心忘了怎样休息

休息似乎本该很容易。我们只需要停下来就行了。可是，对一颗忙碌的心来说，停下来可能是所有事情里最难的一件。

原因之一是，我们许多人已经习惯了用自己做了多少事来衡量自己的价值。忙碌让人觉得自己重要、负责、有价值。休息却可能让人觉得懒惰，甚至自私，尤其是当别人需要我们，或者要做的事情那么多的时候。于是我们一直往前冲，即使身体和心都在请求我们停下来。

另一个原因是，身体停下来了，忙碌的心并不会因此就关掉。我们也许坐了下来，念头却还在奔跑、计划、担忧。这种身体在休息、心却在狂奔的状态，并不是真正的休息。它就像一辆停在路边却没熄火的车。

第三个原因是，我们为了休息而做的许多事，其实并不能让人休息。刷手机，看一段接一段没完没了的短视频，或者读新闻，也许感觉像是在歇一歇，可它们不断地给心喂进新的信息、情绪和要求。许多人经过一个小时这样的“休息”之后，反而觉得比之前更累、更散乱。

禅意义上的真正休息，是身体和心都归于静止。它不等同于睡眠，尽管睡眠是其中的一部分。它也不等同于娱乐，尽管娱乐可以令人愉快。它是一种活在当下却不忙碌的状态，坐禅训练的正是这种状态，而我们可以把它带进生活的其他部分。

“累了就睡”

在第9章里，我们认识了禅师大珠慧海，以及他在被问到怎样修行时那个有名的回答：“饿了，我就吃饭；累了，我就睡觉。”当时我们看的是他回答的前半句，关于吃饭。现在我们可以来看看后半句。

还记得这个故事是怎么继续的吗？来访的人反驳说，每个人都吃饭、睡觉，这怎么能算一种特别的修行呢？大珠解释说，大多数人睡觉的时候，并不肯只是睡觉。他们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千百件事。他们的身体躺下了，心却还在不停地运转。

这正好描绘了恩戈齐，也描绘了我们中的许多人。我们躺下来睡觉，接着就开始计划、担忧、回放、想象。身体在床上，心却还在工作，在商店里，在一场场谈话里，在未来。大珠的修行很简单：睡觉时就只是睡觉，让心和身体一起休息。

这个教导里有一种深深的善意。它不要求我们做任何英雄般的事。它不要求我们冥想几个小时，也不要求我们为了修行而放弃睡眠。它说的是：累了，就休息。让休息就是休息。倾听身体的需要，然后完完全全地满足它。

值得留意的是，大珠的回答是以“累了”开头的。他没有说“想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也没有说“能睡多久就睡多久”。他回应的是身体真实的状态。饿了就吃，累了就睡。这是一种倾听的练习，就像我们在上一章探讨过的那样：倾听身体真正需要什么，然后简单而完整地回应它。

休息不是另一项任务

近些年来，许多人开始把休息也当作一件需要优化的事。他们用设备追踪自己的睡眠，遵循复杂的作息程序，还担心自己休息得是否“正确”。关心睡眠和休息本身没有什么不对。可是，当休息变成又一项必须做好的任务时，它就可能变成又一个压力的来源。

禅提供了一种更温和的方式。休息不是一项要完成的任务，也不是一个要达到的目标。它只是一种我们允许自己进入的状态。当我们太用力地去休息，就像太用力地想要入睡一样，往往会让它变得更难。当我们不再努力让它发生，只是让自己停下来，休息反而来得更容易。

这和第2章里那个浑水的意象是相通的。如果我们为了让水变清而不停地搅动它，它就会一直浑浊。如果我们不去管它，它就会沉淀下来。休息也是这样。如果我们一直在努力地休息，心就会一直忙个不停。如果我们只是停下来，让一切保持原样，心就能开始自己安定下来。

这并不是说，与休息相关的好习惯没有用。规律的睡眠时间，安静的卧室，睡前远离屏幕一段时间，这些都会有帮助，许多公共卫生指南也推荐这样的习惯。但这些习惯最好轻轻地拿着，把它们当作支撑，而不是当作必须完美遵守的规则。

留意身体的疲惫和心的疲惫之间的区别，也会有帮助。做完体力活之后，身体也许很累，心却很平静，往往很容易入睡。经过一天的会议、屏幕和担忧之后，心也许已经筋疲力尽，身体却几乎没怎么动过，睡眠就可能不安稳。对于心的疲惫，温和的活动，比如慢慢地散一会儿步，有时候比躺下来更能让人休息。对于身体的疲惫，静止下来也许是最好的。倾听你感受到的是哪一种疲惫，能帮助你选择合适的休息方式。

有意地什么都不做

最有价值的休息方式之一，是许多人觉得非常难做到的一件事：有意地什么都不做。不睡觉，不看东西，不读书，不做计划。只是坐着，或者躺着，或者望着窗外，没有任何事要做。

从某种意义上说，坐禅就是一种有意地什么都不做。我们坐着，呼吸，活在当下，不去努力达成任何东西。许多练习坐禅的人发现，它带来的休息和睡眠不一样，是一种清醒的休息，能让心焕然一新。

在正式的静坐之外，什么都不做可以有很多种形式。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树木摇动。躺在草地上，看着天上的云。端着一杯茶坐在窗边，不读书，不刷手机，只是看着。听着雨打在屋顶上。在一颗忙碌的心看来，这些时刻也许像是在浪费时间。可它们也可能是一天中最能让人恢复元气的时刻。

许多人会因为什么都不做而感到内疚。他们觉得自己应该做出点成果来。可是，一颗从不停歇的心，就像一块从不休耕的田。许多地方的农民早就知道，田地在两季庄稼之间需要时间来恢复。我们的心也许需要类似的东西：一段段安静的时光，在这些时光里，什么都不向它索取。

如果一开始什么都不做让你觉得不自在，那就从小处开始。在窗边坐五分钟，不带手机，也不做任何事，就足够了。留意那股想要站起来去做点什么的冲动，然后让它过去，就像我们在坐禅时练习对待冲动那样。随着时间推移，许多人发现，这些什么都不做的小小时光变得十分珍贵。

把练习带到床上

对许多人来说，最难休息的时候是夜里，当他们躺下来，忙碌的心就开动了。本书里的练习在这里也能帮上忙，只要温和地使用它们。

一个简单的练习是，把注意力带到躺在床上的身体上。感受身体的重量沉进床垫里。感受头靠在枕头上、背贴着床单的接触，感受双腿和双脚。让身体的每个部分都沉甸甸的，被稳稳地托住。你可以慢慢地从脚到头把身体过一遍，留意每一个部分，让它变得柔软。

另一个练习是数息，就像第2章里那样。每一次呼气数一个数，从一数到十，一旦数乱了，就从头开始。如果念头来了，留意到它们，再回到数数上。正是这个练习，帮助第2章里的那位女士埃丝特度过了她失眠的夜晚。

重要的是，不要把这些练习当作强迫自己入睡的手段。如果你躺在那里想着：“我现在必须睡着，我都在做练习了，为什么还睡不着？”这股压力会让你一直醒着。相反，只是为了休息而练习。如果睡意来了，那很好。如果没有来，你仍然在让身体和心休息，这本身就很有价值。

许多关于睡眠的指南还建议，如果你很长时间都睡不着，起身到另一个房间，在昏暗的光线下做点平静的事，比如安静地坐一会儿，或者读一本温和的书，等有了睡意再回到床上，可能会有帮助。躺在床上一连几个小时挣扎着想睡，可能会让心把床和清醒联系在一起。在椅子上短暂而安静地坐一会儿，有时候能帮助心安定下来，让睡意重新回来。

白天的休息

休息不只属于一天的结尾。白天里一小段一小段的休息，能让我们的感受大不一样。

许多人一连工作好几个小时都不真正歇一歇，在办公桌前吃饭，做完一件事就直接转向下一件。可是，短暂的停顿，哪怕只有几分钟，也能帮助身心恢复。一次停顿可以很简单：站起来，伸展一下，望望窗外，做三次呼吸，或者慢慢走过去倒一杯水。

在禅寺里，一天是有节奏的：一段时间静坐，一段时间行走，一段时间劳作，还有用餐和休息。动与静交替进行。这样的节奏帮助人们在漫长的修行日子里坚持下去，而不至于筋疲力尽。在我们自己的生活里，也可以借用这个想法，在一天中安排一些小小的停顿，让忙碌的时段之后跟着静止的时刻。

对于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都盯着屏幕或做近距离工作的人来说，眺望远处是一种特别能让人休息的停顿。望向窗外远处的东西，比如树木、天空或远处的楼房，看上一两分钟，就能让眼睛休息，往往也能让心休息。

午休是另一种有力的日常休息，离开工作，像第9章里那样专注地吃饭。许多人会跳过午休，或者边工作边吃饭。哪怕只把其中一部分时间重新变成真正的休息，也能改变整个下午的感受。

有些人还发现，每个星期留出一天，或者一天中的一部分，让它和其他日子不一样，会很有帮助：在这段时间里，事情少一些，看屏幕的时间少一些，多留些空间给散步、聊天、玩耍，或者只是安静。世界各地的许多传统，很早就保留着这样一个休息日。你不需要遵循任何特定的传统，也能从这个想法中受益。即使每个星期只有几个小时不受工作和忙碌的打扰，也能给心一个恢复的机会。

当休息很难找到的时候

谈论休息时，如果不承认对许多人来说休息确实很难找到，那是不公平的。工作时间很长或者同时打好几份工的人，照顾孩子、生病的亲人或年迈父母的人，上夜班的人，以及生活在嘈杂或拥挤环境里的人，可能几乎没有什么时间或空间来休息。

对这些人来说，“多休息”这样的建议可能让人沮丧，甚至让人觉得被冒犯。当生活的要求多得让人喘不过气时，休息并不只是一个选择的问题。如果这正是你的处境，请明白，你的疲惫是真实的，也是可以理解的，它并不是你个人的失败。

即便如此，有时候还是能找到一些小小的休息时刻：起床前做几次呼吸，在洗手间里静止一分钟，慢慢地喝一杯茶，趁孩子午睡时什么都不做地待上几分钟。这些时刻解决不了更大的问题，却能带来一点点缓解。同样重要的是，在可能的情况下，请别人帮忙，和别人分担重担，并向社区或公共服务寻求支持。

如果你长期有睡眠方面的问题，比如难以入睡、经常醒来，或者睡了觉仍然筋疲力尽，又或者你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感到异常疲惫，请和医生谈一谈。持续的睡眠问题和疲劳可能有很多原因，其中有些需要医疗上的关注。本书里的练习可以与这种照护一起，支持休息。

三个人的休息

华金七十岁，在当了多年工厂主管之后，最近退休了。他原以为退休生活会很悠闲，却发现自己一直忙个不停：修修家里的东西，帮帮孩子们，做做志愿者。他一坐下来就觉得内疚，于是又站起来。他的妻子建议他每天下午在花园里坐十五分钟，什么都不做。起初，华金觉得这几乎让人无法忍受。他的脑子在列活儿，身体也想动。但他留了下来。几个星期后，他开始盼着自己的花园时光。他留意到鸟儿，留意到光线的移动，还有泥土的气味。他说，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学会休息，而不觉得必须先挣得休息的资格。

惠真二十四岁，在一家小公司工作，工作时间长，消息不断。她一直看手机，直到睡着的那一刻；一醒来又马上去看。她睡得很差，总是觉得累。她决定试一个简单的改变：夜里把手机放在厨房充电，醒来后的头半个小时和睡前的最后半个小时都不看它。晚上，她用这三十分钟读一本书，或者只是安静地坐着。早上，她在窗边喝茶。几个星期之内，她就注意到自己更容易入睡了，早上也不那么散乱了。

埃姆雷四十五岁，在一家大面包房上夜班。白天睡觉很难，街上有噪音，窗帘边上还透着光。他试过很多办法。其中一个有帮助的，是睡前做一个简短的躺下练习：他躺在床上，感受身体的重量，把注意力慢慢地从脚移到头，让每个部分都放松下来，同时数着自己的呼吸。他并不总能很快睡着，但他发现，即使醒着，他也休息得更深了，而且醒来的次数变少了。他还去找了医生，医生给了他一些适合上夜班的人的建议。

本章开头的恩戈齐决定，下一个休息日要留出一个小时，真正地休息。她告诉了家人，还请姐姐那天下午去看望父亲。在那一个小时里，她坐在花园里，手机留在屋里。她什么都不做。起初，她觉得坐立不安，又很内疚。接着，慢慢地，她开始感到身体放松下来。她留意到自己其实有多累。一个小时过后，她觉得自己比几个月来任何时候都更有精神。她意识到，休息和任何练习一样，需要空间才能发生。

实践步骤

第一，留意你的疲惫。每天停下来几次，问问自己：“我到底有多累？”诚实地倾听答案。

第二，累了就休息。当你留意到疲惫时，如果可以，就回应它：停一停，短暂地休息一下，或者早点睡。让休息就是休息，不要用屏幕或计划把它填满。

第三，有意地什么都不做。每天留出几分钟什么都不做：坐在窗边，看看天空，听听雨声。留意那股想要忙起来的冲动，然后让它过去。

第四，在一天中安排停顿。在两件事之间短暂地歇一歇：站起来，伸展一下，呼吸，眺望远处。让忙碌的时段之后跟着静止的时刻。

第五，守护睡眠的两端。睡前和醒来后的一段时间里，让屏幕远离你。把这段时间用来做安静、温和的事。

第六，在床上温和地练习。如果夜里心很忙，就感受自己躺着的身体，数数呼吸，不要试图强迫自己入睡。

简短练习：躺下，放下

这个练习大约需要十到十五分钟。你可以在睡前躺在床上做，也可以在白天躺在垫子或地毯上做。

仰面躺下，双臂放在身体两侧，手心朝上或朝下，怎样舒服就怎样。如果平躺不舒服，可以在膝盖下面垫一个枕头，或者侧躺。轻轻地闭上眼睛。

慢慢地呼吸几次。感受身体的重量落在床上或地板上。让你身下的那个平面完全托住你。你不需要自己撑着自己。

现在，把注意力带到你的双脚。留意那里的任何感觉：温暖，凉意，刺麻，压力。轻轻地呼吸，想象你的双脚变得沉重而柔软。然后，把注意力慢慢地沿着身体往上移：小腿，膝盖，大腿，髋部，腹部，胸口，后背，双手，手臂，肩膀，脖子，脸，还有头顶。在每个部分停留几次呼吸，留意那里有什么，让它变得柔软。

当你的心飘走时，它一定会飘走的，留意到这一点，然后温和地回到刚才停下的那个身体部位。不需要责备自己。如果你完全找不到刚才到哪儿了，就从呼吸重新开始。

把整个身体都过一遍之后，休息几分钟，把注意力放在正在呼吸的整个身体上。把身体当作一个整体来感受：静静地躺着，自己在呼吸。如果你在床上，睡意来了，就让它来。如果你是在白天练习，结束时做几次深一点的呼吸，动动手指和脚趾，伸展一下，然后慢慢坐起来。

常见问题

“我一休息就觉得内疚。怎样才能改变这一点？”许多人都有这种感受。记住这一点可能会有帮助：休息不是对你工作得够努力的奖赏。它是一种基本的需要，就像食物和水一样。一个休息好的人，往往更有耐心，更有创造力，也更有能力照顾别人。你可以从非常短的休息时间开始，留意它们对你和你身边的人有什么影响。随着时间推移，内疚感往往会减轻。

“白天小睡一会儿是个好主意吗？”对许多人来说，白天短暂地休息一下能让人恢复精神。有些人发现，下午睡得太久，晚上就更难入睡了。留意什么对你自己的身体有效。如果你长期有睡眠困难，请和医生谈谈白天小睡对你是否有帮助。

“冥想能代替睡眠吗？”不能。冥想可以让人休息，许多人觉得它能让人恢复精神，但它不能代替睡眠。身体和大脑需要睡眠来完成许多重要的过程。本章里的练习是为了支持休息和睡眠，而不是为了取代它们。

本章小结

忙碌的心常常忘了怎样休息。我们用自己做了多少事来衡量自己的价值；身体停下来时，心还在奔跑；我们为了休息而做的许多事，比如刷手机，并不能真正让人休息。在《传灯录》里，大珠慧海解释说，大多数人睡觉的时候并不肯只是睡觉，而是翻来覆去地想着千百件事。他的修行很简单：累了就睡。

休息不是又一项需要优化的任务，而是一种我们允许自己进入的状态。有意地什么都不做，把温和的练习带到床上而不强迫入睡，睡不着时起身安静地坐一会儿，在一天中安排一些小小的停顿，这些都会有帮助。对于肩负沉重责任的人来说，休息确实很难找到，而疲惫并不是个人的失败。持续的睡眠问题或疲劳，值得请医生来看一看。

在最后一章，我们会把本书的一切汇集起来，看看禅的这样一个教导：平常生活本身就是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