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安静的房间，更安静的心

餐桌上的办公室

达格妮今年四十六岁，过去两年一直在家里做技术文件的翻译。她的办公室就是厨房的餐桌。无论什么时候，桌上都摆着两台笔记本电脑、一摞词典、一沓还没拆开的信、一杯凉掉的茶、一只水果盘、儿子在学校画的画、一串钥匙、一盆该浇水的植物、三支写不出字的笔、一根充电线，还有一小座她一直打算整理的收据山。

早上坐下来工作时，她的目光在桌面上不安地游移。那些信让她想起账单。那些画让她想起自己答应过要把它们贴到墙上。那些收据让她想起报税。那盆植物让她想起，自己就是那种总忘记给植物浇水的人。一句话还没译，她的心就已经累了。

有一个周末，儿子去了他父亲那里，达格妮把整张桌子都清理了出来。她处理了那些信，把收据归了档，把画贴到墙上，给植物浇了水并挪到窗台上，扔掉了坏笔，又给词典找了一个盒子。星期一早上，她坐到桌前，桌上只有她的笔记本电脑、一杯水和一支笔。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房间似乎变大了，也变亮了。她的心似乎安静了下来。她一口气工作了两个小时，中间都没有休息。

达格妮的发现，许多人都有过：我们生活和工作的空间会影响我们的心。禅很早就留意到了这一点。禅寺以洁净、简朴和平静著称，禅的扫除也被视为修行之路的一部分。这一章要探讨的是，这个传统能教给我们什么，让我们营造出有助于心安静下来的空间，而不必买任何东西，也不必像僧人那样生活。

把打扫当作修行

在禅寺里，打扫是每天最重要的活动之一。清晨坐禅之后，僧人和尼师们清扫小路、擦拭地板、拂去佛坛上的灰尘、整理房间。他们常常在静默中、全心全意地做这些事，这是我们在第6章遇到过的作务的一部分。打扫在日语中叫作扫除（sōji），在禅的环境里，人们认为它不只是除去污垢，也是一种照料这个地方、照料这个群体、照料自己的心的方式。

有一句话，在禅的圈子里常以各种说法被人重复：打扫房间，也是在打扫心。它的确切出处并不清楚，应当把它看作一句传统的说法，而不是某位禅师的原话。不过它的意思很好懂。当我们专注地打扫时，我们不只是在让空间变得更整齐，也是在练习活在当下，放下让人分心的东西，把秩序和用心带进生活。

这里面还有一个简单的心理学道理。一个堆满未完成之事的空间，比如成堆的文件、没洗的碗碟和需要修理的东西，会不断提醒我们那些还没做的事。每样东西都像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说：“快来处理我。”当我们打扫、整理时，这些声音就安静下来了。空间变得平静，我们也一样。

把打扫当作修行，并不需要大房子，也不需要很多时间。它可以是做完饭后专注地擦一擦厨房的台面，早上用心地铺好床，或者扫一扫门口的台阶。重要的不是打扫了多少，而是怎么打扫。匆匆忙忙地打扫，心里一边埋怨这件差事，一边想着别的事，是一种体验；慢慢地、专注地打扫，把它当作练习，则完全是另一种体验。

在寺院里，打扫也是大家一起做的。人人都参与，从最新来的人到资历最深的禅师。没有谁重要到不必扫地或打扫厕所。这种共同的劳作里，藏着关于平等与谦卑的一堂安静的课。在家里也一样，一家人一起打扫，哪怕只有十分钟，也能改变整个家的气氛。一家人睡前一起收拾客厅，每个人做一小部分，这其实就是在练习一种非常接近作务的东西。

简朴不是购物

近几十年来，“禅”这个字在广告里变得很流行。家具、蜡烛、香皂、花园，甚至整个房间，都被冠以“禅风”来出售，通常指的是简洁、看上去自然、让人平静。喜欢这些东西并没有什么不对。但值得留意其中一点温和的讽刺：为了让自己感觉更“禅”而去买新东西，几乎恰恰与禅的简朴背道而驰。

禅的简朴不是一种可以买来的风格。它是一种态度：需要得更少，用心使用已有的东西，不让生活被不需要的东西塞满。在传统的禅寺里，僧人的私人物品非常少。他们的简朴不在于拥有合适的物品，而在于物品很少，并且尊重地对待每一件。

对我们大多数人来说，像僧人那样只拥有极少的物品，既不可能，也没有必要。我们有家人、有工作、有爱好，这些都需要用到东西。但禅的简朴精神仍然可以引导我们。买东西之前，我们可以问问自己是不是真的需要它。东西太多时，我们可以送掉一些。我们还可以更好地爱护已有的东西，让它们用得更久，也用得其所。

这种精神对我们的钱包和地球也很友好。少买一些，多修一修，把东西用到尽，对家庭的开支和这个世界都有好处，对我们的心也是如此。禅的简朴不是要你委屈自己。它让你发现：杂物少了，往往就为真正重要的东西留出了更多空间。

留意一下想买东西之前的那些感受，会有帮助。想买东西的念头常常在我们疲惫、无聊、有压力或难过的时候冒出来，而买下它，似乎能让心情好一点。有时候，这一点好转是真实的，也无伤大雅。但如果你发现购物已经成了安抚难受情绪的一种方式，也许值得停一停，做一次呼吸，问问自己此刻真正需要的是什么。有时候答案是休息、散一会儿步、和人聊一聊，或者只是给自己一点时间，去感受你正在感受的东西。

空白的价值

传统上受禅影响的空间，最引人注目的特点之一，就是对空白的运用。一个房间里可能只有很少的家具。一面墙上可能只挂着一幅书法卷轴。一个壁龛里可能只放着一只插着一枝花的花瓶。一座庭园可能主要是耙过的砂石，再加几块精心摆放的石头。

这种枯山水庭园见于一些禅寺，是禅最广为人知的形象之一。它们通常是一块长方形的细砂石地，被耙出一道道直线和圆圈的纹路，上面有成组的石头，有时还有青苔。来访的人常常在它们面前安静地坐上很久。人们对它们有不同的解读：砂石也许象征水，石头象征岛屿或山峦。但许多来访者只是发现，看着它们，心就平静下来了。那里没有太多可看的东西，所以眼睛可以休息。

在日本的美学里，有一个词叫“间”（ma），指的是事物之间的空间或间隔。它可以是音乐里音符之间的停顿，谈话中字句之间的沉默，或房间里物品之间的空白。“间”并不只是什么都没有。它是一种有意义的空间，让周围的事物有了轮廓，也变得清晰。空荡荡的壁龛里的一枝花，比拥挤房间里的一打花更动人，因为它周围的空间让它被看见。

我们可以用简单的方式，把这个想法带进自己的家。一块空着的台面，一片光秃秃的墙，一个角落里只有窗边的一把椅子：这些空白让眼睛和心有了休息的地方。在一个从广告到屏幕都充满视觉噪音的世界里，一点空白可以是一份很大的礼物。

这并不意味着我们的家应该空荡荡的、冷冰冰的。家是用来生活的，它应该让人觉得温暖、有生活气息。许多人喜欢摆着照片、书和承载回忆的物件。关键不在于把所有东西都清走，而在于让东西之间留一点空间，这样我们拥有的东西才能被看见、被欣赏，而不是淹没在一堆杂物里。

物品与注意力

为什么杂乱会影响心呢？一个原因是，物品会争夺注意力。当我们看着一个拥挤的空间时，眼睛和心会不停地从一样东西跳到另一样东西上。每件物品都带着意义和联想：一件要做的事，一段回忆，一个要做的决定。即使我们没有有意识地去想它们，它们也会在心里制造出一种背景噪音。

有些研究者研究过家中杂乱与压力感之间的关系，一些研究发现，形容自己家里杂乱的人，往往会报告更大的压力或更低落的情绪。这些研究通常只能说明这两件事常常同时出现，并不能说明是杂乱导致了压力，其中的原因也可能很复杂。忙碌而紧张的生活可能导致杂乱，正如杂乱可能导致压力一样。不过，这些发现与许多人在自己生活中留意到的情况相符。

还有一个关于决定的问题。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拥有的每件物品，都是一个还没做完的决定。一封还没回的信，几件拿不准要不要的衣服，一样也许会去修的坏东西：每一样都是一个小小的未闭合的环。清理和整理，在一定程度上就是把这些环闭合起来，把决定做掉，这样我们的心就不必一直背着它们。

这就是为什么达格妮坐在清爽的桌前，感觉如此不同。桌子本身还是那张桌子。但那几十个小小的提醒、未闭合的环和争夺她注意力的东西都不见了。她的心摆脱了背景噪音，就能全心投入到工作中。

杂乱还会让另一种注意力变得更难：我们对自己所拥有的美好事物的注意。一张珍爱的照片混在一堆照片里，一只可爱的碗藏在成堆的塑料盒后面，一本心爱的书埋在一摞杂志底下，它们都无法被看见，也无法被欣赏。当我们清走不需要的东西，心爱的东西就重新回到了视野里。从这个意义上说，简朴并不是让快乐变少，而是让我们能够留意到已经拥有的快乐。

爱护物品

禅的简朴不只是拥有更少的东西，也是爱护我们已有的东西。在寺院里，物品受到极大的尊重。每顿饭后，碗都要洗干净，再仔细地包好。劳作之后，工具要清理干净并收好。僧袍要叠得整整齐齐。进房间时，鞋子要并排摆在门口。

这种爱护反映出一种对待世界的态度。物品不被看作用完即弃的东西。它们是他人劳动和地球资源的成果，值得被好好对待。小心地使用它们，坏了就修，保持它们的洁净，这是在向制作它们的人、向地球，也向修行本身表达敬意。

有一种传统手艺，今天受到许多人的欣赏：用掺了金或其他金属的漆来修补破碎的陶器，让修补的痕迹成为一道闪亮的线，而不是把它藏起来。这本身并不是一种禅的修行，但人们常常以一种相近的精神来欣赏它。一只破了的碗没有被扔掉，而是被修好了，它的经历也成了它美的一部分。许多人觉得，这是一个动人的意象，告诉我们可以怎样带着爱护而不是苛求完美，去对待物品，也许也去对待我们自己。

在日常生活中，爱护物品可以是花一点时间把东西放回原处，钉上一颗纽扣而不是去买一件新衬衫，收起鞋子之前先擦一擦，或者保持工具的洁净。这些小小的举动只需要片刻。但它们把注意力带进了我们与物质世界的关系里，日子久了，也会让我们的空间变得更平静、更有条理。

声音、光线与屏幕

更安静的房间，不只关乎物品，也关乎声音、光线，以及无处不在的屏幕。

许多家里充满了背景噪音：开着没人看的电视，响着的收音机，不停发出提示音和振动的各种设备。其中有些声音是受欢迎的。但持续不断的噪音会让心很难安定下来。禅寺往往非常安静，有很长时间的静默。你不需要时时刻刻都安静，但可以试着在一天中留出一些时段，关掉电视和收音机，把通知调成静音，让家里安静下来。

光线也会影响心。对我们许多人来说，自然光，早上拉开窗帘，坐在窗边，能让人觉得更清醒、更平静。到了晚上，更柔和、更暗一些的光，可以帮助心为休息做好准备。一些小小的改变，比如晚上关掉明亮的顶灯，改开一盏台灯，就能让房间显得更宁静。

屏幕值得特别说一说。它们把整个喧闹的世界带进了我们安静的房间：新闻、消息、广告、各种要求。有些家庭发现，留出一个房间，或者至少一个角落不用屏幕，比如卧室或餐桌，有助于营造一个休息、活在当下的空间。夜里把手机放在厨房充电，而不是放在床边，这是一个小小的改变，但有些人发现，它对他们的睡眠和早晨带来了很大的不同。

气味和空气也很重要。每天开几分钟窗让新鲜空气进来，或者让房间里没有浓烈的人工香味，都能让一个空间显得更轻盈。在一些禅寺里，坐禅之前会点上一支香，那淡淡的香气有助于标示出这个空间和这段时间的特别。你不需要点香。但你可以留意一下自己房间里的空气感觉如何，以及哪些小小的改变能让它更清新、更平静。

三种生活，三个房间

马特奥十九岁，和另一个学生合住一个小房间。他们的房间又挤又乱，马特奥觉得很难在里面学习或放松。他管不了室友那一边，但他决定照料好自己这一边。他整理了衣服，把不穿的送了人，清空了书桌，桌上只留几本书和一小盆植物。每天晚上睡前，他花五分钟把东西放回原处。室友起初还取笑他。几个星期后，室友也开始收拾自己那一边了。马特奥发现，自己这个小小的、清爽的角落，已经成了一个能让他喘口气的地方。

阿科苏娃六十一岁。孩子们都已长大搬了出去，家里的老房子堆满了几十年积攒下来的东西：玩具、衣服、书、文件、礼物和纪念品。每个房间都因为过去而显得沉甸甸的。她决定慢慢地、全心全意地把整座房子过一遍，每周整理一个柜子。她把每件东西拿在手里，留意它带来的回忆，然后决定是留下，交给某个孩子，捐出去，还是放手。有些星期，这个过程充满喜悦；另一些星期，它让她流下眼泪。一年之后，房子感觉轻盈了。她留下了最重要的东西，也为人生的新篇章腾出了空间，其中包括一个她想了好多年的缝纫角。

本章开头的达格妮，每天工作结束时都花十分钟把所有东西收好，让桌面保持清爽。信一到，她就处理掉，不再堆起来。每个星期五下午，她都专注地打扫餐桌和厨房，以此结束一周的工作。她发现，每天小小的照料让空间保持平静，而每周的打扫已经成了她喜欢的一个安静的仪式。

马特奥、阿科苏娃和达格妮都没有重新装修房子，也没有买新家具。他们只是专注地照料自己的空间，清走不需要的东西，为重要的东西腾出位置。而在每个人身上，更安静的房间都帮助造就了一颗更安静的心。

实践步骤

第一，选一个空间来照料。从小处开始：一张桌子、一个架子、一个角落。把它清理出来，专注地打扫干净，然后让它保持这个样子一个星期。

第二，把打扫当作修行。每天选一件打扫的事，像作务那样，慢慢地、全心全意地去做。留意身体的感觉，放下心里的埋怨。

第三，把东西放回去。每天结束时，花五到十分钟把东西放回原处。这个简单的习惯能防止杂物越堆越多。

第四，留出一些空白。至少让一块台面空着，或者让一个角落不堆东西，这样你的眼睛就有了休息的地方。

第五，买之前先想一想。在买新东西之前，停一停，问问自己是不是真的需要它，是不是已经有类似的东西，以及它在家里要放在哪儿。

第六，让房间安静下来。选一些时段，关掉电视、收音机和通知，并考虑不把屏幕带进卧室。

简短练习：清理一块台面

这个练习大约需要十五到二十分钟。在家里选一块容易堆杂物的台面，比如一张桌子、一张书桌、一块台面或一个架子。

开始之前，站在它面前，做三次呼吸。带着初心，像第一次见到它那样看着它。留意上面有什么。留意看着它时，你有什么样的感觉。

现在，把台面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拿起来。拿在手里停一会儿。留意它的重量、它的质地，以及它带来的任何念头或感受。然后决定：它属于这里吗？如果属于，就先把它放到一边。如果它属于别的地方，现在就把它拿过去。如果它需要你去处理，比如一封要回的信，就把它放进唯一的一摞“待处理”里。如果已经不需要了，就把它放到一边，准备送人、回收或扔掉。

台面空了之后，用一块湿布慢慢地、仔细地把它擦干净。感受你手的动作和台面的光滑。留意它完全空出来的那一刻。

现在，只把真正属于这里的东西放回去，每一件都用心摆好。留出一些空白。后退一步，看看这块台面。留意你现在看着它时有什么样的感觉。

最后，处理那一摞“待处理”的东西，可以是现在，也可以是今天晚些时候定好的某个时间。别让它在别的地方变成新的一堆。

许多人发现，这样清理一块台面，会带来一种出乎意料的平静和活力。你可以每周试着清理一块不同的台面。日子久了，这个练习就能一点一点地遍及整个家，一次一个小小的空间。

常见问题

“和我住在一起的人很邋遢，我该怎么办？”你管不了别人的习惯，但你可以照料好自己的空间，并友善地说出你的希望。就像马特奥发现的那样，别人往往更容易受到榜样的影响，而不是批评。在共用的空间里，大家一起商定几条简单的规矩会有帮助，比如让餐桌保持清爽，或者睡前把东西收好。也要记得，每个人的需要和品味都不一样，一个家必须让住在里面的每个人都过得下去。

“要修禅，我必须成为极简主义者吗？”不必。禅的简朴是一种态度，不是一条规定你能拥有多少东西的严格规则。许多修禅的人住在普通的家里，有家人、有书、有各种物品。这份邀请很简单：留意你与自己物品之间的关系，放下不需要的，爱护留下来的。

“那些有很深情感价值的东西怎么办？”这些东西值得特别用心对待。对你意义深重的东西，没有必要送走。阿科苏娃就留下了最重要的东西。对于那些拿不准的物品，慢慢来会有帮助，也许可以留一个小盒子装珍爱的东西，或者把决定送走的东西拍下照片。放下物品并不意味着放下回忆。回忆在你心里，不在那些东西里。

“我的家很小，还能营造出一个安静的空间吗？”能。事实上，小小的家也许最能从这些练习中受益，因为杂物很快就会把小空间塞满。哪怕只是一个保持清爽的架子、角落里的一个坐垫，或者只放着一盆植物的窗台，都能成为一个安静的地方。许多僧人住在非常小的房间里。一个空间安不安静，与其说取决于它的大小，不如说取决于它被怎样照料。

本章小结

我们生活和工作的空间会影响我们的心。在禅寺里，打扫被称为扫除，是修行的一部分，有一句传统的说法认为，打扫房间也是在打扫心。一个堆满未完成之事的空间，会不断提醒我们那些要做的事，而一个清爽的空间则能帮助心安定下来。

禅的简朴不是一种可以买来的风格，而是一种需要得更少、爱护已有之物的态度。空白，在日本美学中称为“间”，让眼睛和心有了休息的余地，就像一些寺院里的枯山水庭园，或壁龛里的一枝花。物品会争夺注意力，也代表着未完成的决定；而尊重地爱护物品，修补而不是替换，能把注意力带进我们与世界的关系里。

下一章，我们将从外在的世界转向禅非常看重的一种心的品质：愿意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