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明天的烦恼还没有到来

午夜过后的厨房餐桌

米雷拉二十八岁，是一个两岁女孩的母亲。现在刚过午夜。她的女儿在隔壁房间睡着了，呼吸轻柔，一只胳膊搭在一只毛绒兔子上。屋子里一片寂静。米雷拉坐在厨房的餐桌旁，面前一杯茶已经凉了，她正在为未来担忧。

准确地说，她担心的不是明天。明天很简单：早饭，走路送孩子去保姆家，在面包店上班，再走路回家。她担心的是往后的那些年。女儿在学校会快乐吗？她会交到朋友吗？她会被欺负吗？她有一天会生病吗？等她长大了，世界会是什么样子？会有足够的工作、足够的钱、足够的和平吗？在这一切当中，米雷拉能做一个足够好的母亲吗？

每一个问题都通向另一个问题，就像一条两边都是门的走廊。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一幅画面，而大多数画面都是灰暗的。米雷拉能看到十五岁的女儿独自哭泣。她能看到自己老了、累了，帮不上忙。这些事一件也没有发生。她的女儿两岁，正搂着一只兔子睡觉。可是米雷拉的心跳得那么厉害，好像这一切今晚就在发生。

对遥远未来的忧虑，是最常见的忧虑形式之一，也是最令人疲惫的形式之一。它有一个特别之处：它永远无法被解决。对明天会议的忧虑，会随着会议结束而结束。可是对二十年后的忧虑没有尽头，因为未来总是走在我们前面。我们永远无法到达那里去核实。我们只能一天一天地朝它走去。

罗马作家塞涅卡非常了解这种忧虑。在写给一位名叫鲁基里乌斯的年轻朋友的书信中，他多次谈到它。他的建议温和、实用，而且出人意料地具有现代感。

塞涅卡：吓到我们的事，比伤到我们的事更多

塞涅卡生活在公元一世纪，是一个富有而有权势的人。他是作家、老师，还有几年在罗马政府的最高层担任顾问。他的一生充满危险。他曾被流放多年，生活在残忍而喜怒无常的统治者身边，最后被他曾经辅佐过的皇帝判处死刑。他对恐惧有切身的了解。在晚年，他给鲁基里乌斯写了一长串书信，谈论如何好好生活。这些书信至今仍有人阅读。

在其中一封信里，塞涅卡告诉他的朋友一件让许多读者深感安慰的事。用我自己的话说就是：吓到我们的事情，比真正压垮我们的事情更多；我们在想象中受的苦，比在现实中更频繁（塞涅卡，《书信》第13封）。他接着说，有些事情折磨我们超过了应有的程度，有些事情在应该之前就开始折磨我们，还有些事情根本就不应该折磨我们。我们把痛苦放大，或者凭空编造痛苦，或者过早地迎上了它。

接着，塞涅卡提出了一个检验方法。他说，当你害怕未来的某件事时，问问自己：是否有明确的证据表明它会发生？我们常常被纯粹的传言或猜测吓到，而且不加核实就接受了它们。他提醒鲁基里乌斯，许多被预料到的事情从未到来，许多到来的事情又从未被预料到。他说，即使一个麻烦正在到来，又何必急着跑出去迎接它呢？它可能会来，也可能不会来。在此期间，它并不在这里（塞涅卡，《书信》第13封）。

最后这个想法很简单，却能改变整个夜晚。米雷拉的恐惧也许有一天会成真，也许不会。其中大多数很可能不会成真，至少不会以她想象的形式成真。但是今晚，在厨房的餐桌旁，它们一个也不在这里。在这里的，是一座安静的房子、一个熟睡的孩子和一杯凉了的茶。

塞涅卡很小心，没有说未来不重要。他会计划，会准备，也认真对待自己的责任。他的意思是，忧虑和准备是两回事。准备是有用的，而且有终点。忧虑则绕来绕去，只会夺走当下。

希望、恐惧与当下

在另一封信里，塞涅卡分享了他在一位更早的斯多葛派老师赫卡同的著作中读到的一个思想。赫卡同说，如果你停止希望，你就会停止恐惧。塞涅卡解释了这句话的意思。希望和恐惧看起来是对立的，但它们并肩而行，就像一个囚犯和与他铐在一起的看守。两者都属于一颗悬而未决、焦虑不安、一直向前张望的心。塞涅卡说，两者的主要原因都在于，我们不让自己适应当下，而是把思绪远远地送到前方（塞涅卡，《书信》第5封）。

塞涅卡并不是说我们应该变得毫无希望。他的意思是，一颗总是活在未来、不停地盼着一种结果又怕着另一种结果的心，永远得不到休息。他把我们和野兽作了比较。动物会逃离它看得见的危险，一旦逃脱，它就又平静下来。而我们呢，既被即将到来的事折磨，也被已经过去的事折磨。我们那了不起的记忆天赋会把旧的恐惧带回来，我们那了不起的远见天赋又会提早带来新的恐惧。唯有我们会被不在眼前的事情弄得痛苦不堪（塞涅卡，《书信》第5封）。

马可·奥勒留就同一个主题写过两条简短的笔记。在其中一条里，他告诉自己不要让未来扰乱自己。他写道，如果你必须面对它，你会用你现在用来面对当下的同样的理性去面对它（马可·奥勒留，《沉思录》7.8）。换句话说，你不需要用今晚的力气去解决明天的问题。明天到来时，你会用明天的心去迎接它。

在另一条笔记里，马可给了自己一个实用的方法。他写道，不要让你整个一生的图景压垮你。不要在心里把所有可能到来的麻烦都聚拢起来。相反，对每一个眼前的困难问一问：“这其中有哪一部分是无法忍受的？”你会羞于回答。然后提醒自己，压在你身上的既不是未来，也不是过去，而只是当下；而如果你单独看待当下，不让它蔓延开去，它就会变得很小（马可·奥勒留，《沉思录》8.36）。

在别处，马可提醒自己：即使一个人活三千年，任何人能失去的也只有此刻正在过的这一段生命（马可·奥勒留，《沉思录》2.14）。当下是我们唯一真正拥有的东西。对未来的忧虑，是一种白白失去这一刻、却换不回任何东西的方式。

仓库里的传言

优素福三十八岁，在一个大仓库里工作了十一年。他开叉车，对每一条通道都了如指掌。上周，工人们中间开始流传一个传言。人们说仓库要重组，新机器要来了，需要的司机会减少。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没有人知道会减少多少。经理们只说“正在讨论一些变化”。

从那以后，优素福就很难再想别的事了。上班时，他看着同事们，想知道他们当中谁会留下来。回到家，他在脑子里算房租和孩子的学费。躺在床上，他想象自己四十岁时找新工作，一次又一次被拒之门外。他的妻子注意到，他吃晚饭时几乎不说话。

塞涅卡的检验会问优素福：明确的证据是什么？有一个传言，还有经理们一句含糊的话。仅此而已。重组也许会发生，也许不会。它也许会影响司机，也许不会。它也许下个月来，也许明年来，也许永远不会来。优素福的想象已经把最坏的版本经历了一遍，但在现实中，它还没有到来。

这并不意味着优素福应该什么都不做。准备是明智的，而准备取决于他。他可以直接问主管目前知道些什么。他可以确保自己的工作记录完好。他可以看看有哪些培训可以参加，这样万一变化来了，他会有更多的选择。他可以和妻子坐下来一次，在白天平静地看看家里的预算，而不是半夜独自一人惊慌地算账。

优素福用两周时间做了这些事。之后他说，那个传言有时仍然让他心烦，但它不再占满每一个小时了。“目前我能做的我已经做了，”他对妻子说，“如果变化来了，到时候我再去面对。今晚我想听听你这一天过得怎么样。”这和马可的意思非常接近：未来会用我们现在所用的同样的理性去迎接，而今晚，我们可以把这份理性用在今晚。

把一辈子装进纸箱

罗莎七十四岁。在一栋有楼梯和大花园的家宅里住了许多年之后，她决定搬到一套一楼的小公寓里去。这是一个明智的决定，而且是她自己做的。她的膝盖僵硬了，花园的活儿变得太多，而那套公寓离她的妹妹很近。可是随着搬家的日子越来越近，她发现自己每天早上五点就醒来，心怦怦直跳。

她在担心什么？好像什么都担心。在新楼里她会孤单吗？她会后悔离开花园吗？她的家具放得下吗？万一她生病了没人知道怎么办？万一这是她这辈子最后一个家呢？最后这个问题最沉重。它把其他所有问题都装在了里面。

罗莎和妹妹谈起这件事时，妹妹不知不觉地说了一句非常斯多葛的话。“你连一个箱子都还没拆，就想把往后二十年全都过一遍。”罗莎笑了，接着又哭了一会儿，然后她同意了。她想象中的未来，是一下子就要过完的一整段人生。但搬家本身会一天一天地来，一箱一箱地来。

罗莎决定用马可的方法。每天早上，她不再问“我怎么应付得了这一切？”，而是问“今天我面前有什么？”有一天，是整理书。另一天，是挑选要带走哪些植物。又一天，是和新邻居见面喝咖啡。这些事情没有一件是无法忍受的。有些甚至很愉快。当她像马可建议的那样单独看待当下时，当下就小到可以捧在手里了。

罗莎对孤独和疾病的恐惧并不愚蠢。它们是关于变老的真实问题。但她发现，在合适的时候用实际的办法来回答它们，要比在早上五点忧虑好得多。她和妹妹约好每天晚上互相打电话。她弄清了最近的诊所在哪里。这些都是真实的行动，让她更安全了。其余的，她留给未来，等它到来时再回答。

一个年轻人与一段想象中的人生

帕维尔二十四岁。他去年完成了学业，现在一边在一家商店工作，一边寻找自己专业领域的工作。大部分时间，他都还好。但有些夜晚，他会醒着躺在床上，反复咀嚼另一种忧虑。它不是关于某一件事，而是关于他的整个人生。他能找到他想要的工作吗？他能买得起房子吗？他能找到伴侣吗？当他认识的每个人似乎都在向前走时，他会不会最后孤身一人、失望又贫穷？

这些是许多年轻人心里都装着的问题，它们值得尊重。它们是关于真实未来的严肃问题。然而，请注意帕维尔的心是如何对待它们的。它不问：“这个月我能做些什么，让自己离想要的工作更近一点？”它直接跳到故事的结尾，用最灰暗的颜色把那个结尾涂满。它把一个关于未来四十年的猜测，当成了一个事实。

塞涅卡关于希望和恐惧的那句话，很适合帕维尔。他对美好生活的希望和对糟糕生活的恐惧被铐在了一起。两者都把他的注意力留在了远远的前方，留在一个尚不存在的未来里。而两者都让当下——他唯一真正能够建造任何东西的地方——几乎空空荡荡。

当帕维尔了解到马可只看眼前困难的做法时，他尝试了一个简单的改变。他列了一张清单，写下接下来三十天里他可以做的事：重写求职信，向他所在领域的两个人请教，上一门免费的短期课程，每周存一点钱，给一位他想念的老朋友打个电话。三十天仍然是未来，但它是近处的未来，近到可以付诸行动。当那些夜里的大问题回来时，他会告诉自己：“我今晚回答不了我的整个人生。我只能回答这个月。”这并没有让他对任何事情变得确定。但它让他的忧虑有了一个有用的去处。

几个月后，帕维尔又注意到了另一件事。他曾经拿来和自己比较的一些人，那些似乎前进得那么快的朋友，也各自背负着对未来的忧虑。一个人害怕失去一份他其实并不喜欢的工作。另一个人为别人看不见的债务发愁。他们的未来只是从外面看起来很光明。这帮助帕维尔明白，对遥远未来的忧虑并不说明一个人自己的生活过得很糟。它只是人的心在望得太远时往往会做的事。如果说有什么解药的话，那对每个人都是一样的：回到这个月、这一周和这一天的工作上来。

实践步骤：把心带回家

第一步，是塞涅卡那个简单的问题：“它已经在这里了吗？”当你注意到自己在为未来的某件事担忧时，问问它是否正在此刻、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个小时里发生。如果没有，就像塞涅卡那样对自己说：“它可能会来，也可能不会来。在此期间，它并不在这里。”这并不能解决未来。它只是不让未来夺走当下。

第二步，是证据的检验。问问自己实际上知道什么，又是怎么知道的。你的恐惧是基于一个事实、一个传言、一个猜测，还是一种感觉？你可以把确定的部分和仅仅可能的部分分别写下来。很多时候，确定的部分很小，可能的部分很大。把这一点看清楚，可以减轻忧虑的分量，因为猜测不值得得到和事实一样多的关注。

第三步，把忧虑变成一个计划，只做一次。忧虑会不断重复。计划则不需要重复。如果某个未来的可能性确实让你挂心，就在一天中合适的时候坐下来，而不是在半夜，问问自己：“现在我能做些什么来做好准备吗？”写下一到三个行动。然后去做，或者把它们排进日程。之后，当忧虑再回来时，你可以提醒自己：“我已经为这件事做好计划了。”有些人发现，每天留出一小段时间专门来想忧虑、做计划很有帮助，这样，在其他时间冒出来的忧虑就可以被客气地告知：请等到那个时间再来。

第四步，是马可把当下缩小的做法。当未来让你感到不堪重负时，只问：“现在我面前有什么？”以及“这一刻有哪一部分是真正无法忍受的？”大多数时候，诚实的答案是：这一刻是可以承受的。碗可以洗完。这个箱子可以装好。这条消息可以写完。人生就是由这样的时刻构成的，而每一个时刻通常都比我们脑子里装着的那幅整体图景要小。

第五步，回到你的感官，最字面意义上的回来。注意你此刻能看到、听到和感受到的东西：手里杯子的重量，冰箱的声音，隔壁房间里熟睡孩子的呼吸。这不是逃避现实，而是回到现实，因为当下是唯一存在的现实。

如果对未来的忧虑占满了你的大多数日子，如果它们让你一夜又一夜无法入睡，或者让你难以做好平常的事情，请和医生或其他有资质的专业人士谈一谈。塞涅卡自己就写过，朋友们的支持帮助他度过了一场漫长的疾病。寻求支持并不是哲学的失败，而是明智之举。

计划不等于忧虑

有些读者担心，塞涅卡的建议会让他们变得粗心。如果我不再去想未来，我会不会就不再存钱、不再学习、不再做准备了？答案是不会，而计划与忧虑之间的区别，值得更仔细地看一看。

计划提出实际的问题，并且接受答案只是部分的。“这个月我能做什么？如果这件事发生了，我会怎么做？我有哪些资源？”它产生一张清单、一个日期或一个决定，然后就停下来。忧虑提出的却是无法回答的问题。“万一一切都出错了怎么办？万一我应付不过来怎么办？万一这是某种可怕之事的开端怎么办？”它只会产生更多的问题，而且不会自己停下来。

一个有用的信号，是事后的感觉。好好计划之后，人们通常会感到轻松一点，即使情况仍然困难。他们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忧虑之后，人们通常会感到更沉重、更疲惫，而且什么新东西也不知道。如果你注意到自己“想了一个小时的未来”，结果感觉更糟了，那你很可能是在忧虑。如果你感觉更清楚了，那你很可能是在计划。

斯多葛派都是出色的计划者。塞涅卡管理过庞大的产业，给统治者提出过审慎的建议。马可·奥勒留为军队组织过补给，还制定过法律。他们对未来的平静，并不是来自忽视未来，而是来自认真地为未来做好自己的那一部分，然后让未来成为未来。这正是本章邀请你去尝试的那种平衡。

简短练习：忧虑记录

塞涅卡提醒鲁基里乌斯，许多被预料到的事情从未到来。这个练习让你用自己的生活来检验这个想法。它需要在大约一个月里不时花上几分钟。

在笔记本里拿出一页，分成三栏。在第一栏里，每当一个对未来的忧虑强烈地冒出来，就把它连同日期一起写下来。要具体：“我担心房东下个月会涨房租。”或者：“我担心周五的汇报会搞砸。”在第二栏里，用一两句话写下你预计会发生什么。第三栏暂时空着。

每周回头看看那些时间已经过去的忧虑。在第三栏里，写下实际发生了什么。你害怕的事情发生了吗？它是以你想象的方式发生的吗？如果它确实发生了，它是否像你预料的那样糟糕，还是你找到了一些你没想到的应对办法？诚实地写。有些恐惧会成真，有些不会。许多会以一种更小、不同或更容易应付的形式成真。

一个月后，把这一整页读一遍。注意你的忧虑中有多少完全像你害怕的那样成真了，有多少以较轻的形式成真了，又有多少根本没有发生。也注意一下你是如何应对那些确实发生了的事情的。这是你自己的证据，从你自己的生活中收集而来。它往往比任何一本书说的话都更有说服力。当一个新的对未来的忧虑出现时，你可以提醒自己，你的记录显示了什么。

有两点需要注意。第一，这份记录的目的不是证明坏事从来不会发生。坏事确实会发生，记录中也会出现一些。目的是看看你的忧虑作为预报员有多准确，以及在事情艰难时你有多大的能力。第二，如果记录让你比以前更多地去想你的忧虑，那就把它记得简短一些，也许每周只记一次，或者干脆停下来。这个练习应该让你更平静，而不是让你更忙于恐惧。

米雷拉做了一个月这个练习。她的记录里有许多关于女儿的忧虑，几乎没有一个发生过。记录里也有两个确实发生了的小问题，一次发烧和一次在公园里摔倒，而在这两条旁边，她都写着：“我知道该怎么做。”她说，这一行字给她的安慰，比任何关于未来的承诺都要多。

本章小结

塞涅卡观察到，吓到我们的事情比真正伤害我们的事情更多，我们在想象中受的苦比在现实中更多（《书信》第13封）。他要我们核实恐惧的证据，并记住：一个未来的麻烦可能会来，也可能不会来，但在此期间，它并不在这里。他还注意到，希望和恐惧被铐在一起，两者都会把心从当下拉走（《书信》第5封）。

马可·奥勒留提醒自己，他会用面对当下时所用的同样的理性去迎接未来（《沉思录》7.8），而当我们单独看待当下时，它就会变得很小、可以承受（《沉思录》8.36）。坐在厨房餐桌旁的米雷拉、面对传言的优素福、整理纸箱的罗莎，以及背负着想象中人生的帕维尔，都通过准备一次、然后回到眼前这一天而找到了解脱。

在下一章，我们将看看一种乍看之下方向正好相反的斯多葛练习：有意地去想象艰难的事情。我们将看到，为什么用正确的方式预演困难，能让它变小，而不是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