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天　米拉的拼写

一句古老的谚语说：熟能生巧。

米拉很想找最先说这话的人理论理论。

亲爱的外婆：

米拉不会拼写。这么说不太公平。米拉大声拼读的时候拼得漂亮极了。让她拼“因为”这个词，她会扬着下巴，把每个字母按正确的顺序念出来。可一让她写下来，她的脑袋和铅笔之间就出了点什么事。字母的顺序乱了，或者少了一个，或者一个b转了个身，变成了d。

这个星期，她开始把拼写本藏在读本底下。今天她对着“朋友”这个词哭了一小会儿，哭得很安静；皮普探过身来想帮她，她叫他少管闲事。

米拉还在写第一行的时候，努尔和贝亚已经能写满一整页了，这她心里清楚。孩子们总是确切地知道自己在班上处在什么位置，就像饭桌上每个人都知道谁分到了最小的那一块。

今晚是家长会。说是晚上，其实只是放学后的一个钟头，炉子生着火，家长们坐在孩子的椅子上，膝盖抬得老高。伊达的妈妈来了，尤里的爷爷奶奶来了，托马斯也来了，还穿着工作服，袖子上沾着锯末。他坐在教室里最小的那把椅子上，似乎一点也没在意，开口就直接问我：“她落后了吗？”

我说她什么都不落后，只是把字写下来这件事上差一点，她认识的词比班上大多数孩子都多。我说我觉得她是怕那支铅笔。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他上学的时候也是这样，没有人注意到，他就干脆认定自己笨，不再努力了。“我不能让她也这样。”他说。他说得很平实，就像说自己不能让房子受潮一样。

于是我把那天下午试过的办法告诉了他，你一定会喜欢的。我从朵拉那里借了一只烤盘，往里面筛了薄薄一层面粉，就像擀面皮之前在桌上撒粉那样。米拉用一根手指在面粉上写“朋友”，边写边念出每个字母。然后她轻轻晃一晃烤盘，字就不见了，她再写一遍。没有铅笔，没有橡皮，没有一张会一直错下去的纸。她写了九遍。第十遍，她写在了纸上，写对了。任何人都可以在厨房桌上，用一只烤盘和一把面粉试试。

别的家长都走了以后，我把烤盘拿给托马斯看。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用一根粗大的手指，在面粉上写下女儿的名字，写得很仔细，就像他量一根房梁时那样。一直在炉子边等着的米拉走过来看了看，说他写的M太宽了。他说那是一个大方的M。她笑了，这是她一整天里第一次笑。

说句题外话，因为我想知道，为什么面粉管用，铅笔却不管用。在纸张还不便宜的年代，孩子们是在石板上，或者在一只浅浅的沙盘里画着学字母的。石板用布一擦就干净了，写错了也不费什么。这里面是有道理的。当一个错误能被晃掉的时候，孩子就会更勇敢。而且，整根手指在柔软的东西里划过，似乎能帮手记住字形，就像你的手不用量，就记得该撒多少盐。

他们走后，我把面粉扫进垃圾桶，发现炉子的栏杆上还沾着一点，白白的，软软的。教室里隐隐有一股厨房的味道。回家之前，米拉写了一张字条，要和烤盘一起还给朵拉。上面写着“谢谢你，朋友”，每一个字母都在正确的位置上。

谚语说，熟能生巧。米拉可不这么认为，因为整整一个星期，她每天都在拼写本上练“朋友”，每天都写错。可我觉得这句谚语漏掉了一点东西。只有在错了也不要紧的时候，熟才能生巧。在面粉上写了九遍，没有一个人看见那些错误。第十遍，就留下来了。我想，不只是拼写，别的事情也是这样。

薇拉

第11天　初霜

爱比克泰德教导说：使人不安的不是事物本身，而是人们对事物的看法。

今天早上，我读到这句话，咖啡在一旁渐渐凉了，而我并不喜欢它，因为我就想为事物本身而不安。

亲爱的外婆：

昨夜下了第一场霜。上学前我走到湖边，湖岸上每一根芦苇都白了，每一根茎秆都只在一侧长出了一排细细的羽毛。芦苇之间的水又黑又静。那样子就像一间厨房，有人把每一处台面都擦干净了，然后去睡了。

妈妈昨天晚上打来电话。她像每个星期天一样去看了你，她说你很平静，把汤都喝完了，还问了两遍车是不是晚点了。然后她问我是不是还在给你写信。我说是。她问我会不会把信带去。我说不会，它们都待在我架子上你的那只蓝色铁盒里。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给一个不能读的人写信，是件奇怪的事，这让她担心。

我本该就此打住。可我却说，她去看你，是因为这对你有好处；我写信，是因为这对我有好处，两者并没有那么不同。她说问题不在这里。她说，春天的时候，一位老朋友寄来的一张卡片让你哭了整整一个下午，她不会眼看着那种事再发生一次。我说我从来没要求带过任何东西去。她说：“那你说话的口气，怎么好像是我不许你似的？”我们就这样说来说去，兜着圈子，就像两个人站在同一口锅的两边，各自搅着。

挂了电话，什么都没有改变。信还在铁盒里。妈妈还是每个星期天去看你。只是那个晚上被毁了。

于是我试了一件事，下次谈话走了样的时候，你也可以试试。我拿了一张纸，从中间画一道线。左边，我只写妈妈真正说过的话，尽可能一字不差。右边，我写我听到的意思。左边：“这让我担心。”右边：“你在做错事。”左边：“我不会眼看着那种事再发生一次。”右边：“我不放心把她交给你。”左边短得多，也温和得多。

我把纸折起来，放进了炉子。它烧得很快，就像一张干透的食谱卡片那样，边上亮起一道小小的火光。

今天在学校，莱昂问为什么霜只结在芦苇的一侧，于是我们从柜子里找了本书来查。芦苇上的霜不是冻住的露水。在一个无风、极冷的夜里，空气里的水分不经过变成液体，就直接结成了冰，凡是潮湿的空气碰到冰冷的表面，冰就长成细细的针。微弱的风把潮气带过来，所以冰晶就长在风吹来的那一侧，一层又一层，就像糖在锅边上结出一层硬壳。索菲亚说，这么说芦苇是把外套穿反了。莱昂说不对，它们穿得正好，是为了迎着寒冷。我让他们争。他们俩都说对了一部分，对一间教室来说，这是最好的争论。

到中午，太阳照到了芦苇上，那些羽毛不见了。芦苇又变回了青绿和褐色，微微弯着，湖水也流动起来了。

午饭时，朵拉在教室的炉子上热了一锅牛奶，孩子们两只手捧着杯子喝。索菲亚问，你教书的那一年是不是也下过这样的霜。我说我不知道，不过这些芦苇长在同一个地方的时间，比镇上任何人记得的都要久，所以，当你在上学前走到湖边时，它们大概也为你穿过同样的白外套。

我想爱比克泰德是对的，所以今天早上我才不喜欢他。那通电话只有短短几句话。让我整晚不安的，是我盖在那几句话上的意思，就像在一锅只需要慢慢炖着的汤上，压了一只沉重的锅盖。妈妈在为你担心。我也一样。我们只是担心的方式不同，仅此而已。

所以，这封信也和其他的信一样，放进铁盒，夹在葛缕子面包和大麦汤的卡片之间，然后盖上盖子。

薇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