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让一封信保持温暖 · 纳扎尔·卡卢金
第8天 全班合影
一句古老的谚语说：静水流深。
今天我找到了一张照片，让我想起了这句话。
亲爱的外婆：
学校的柜子是教室后面那个高高的柜子，漆成和小屋里门框一样的奶油色，钥匙得转两圈才能打开。今天下午，阿里和努尔帮我清理最上面几层，因为我要拿来放读本。我们找到了几盒粉笔、一个瘪了一块的地球仪、一捆木头算筹，还有，在一摞旧地图底下，一只扁平的牛皮纸信封。
里面是一张全班合影。黑白的，四个角微微卷起。十七个孩子站在学校的台阶上，分成两排，小的坐着，高的站着。而在后排的最边上，穿着一条深色领子的浅色连衣裙，站着的是你。
我一眼就认出了你，哪怕那时你才二十二岁。你还是那样，头微微偏向一边，好像在听别人提问。你并不完全是在笑。你看上去像是在拼命忍着，不去笑画面外面的什么东西。
努尔问那位女士是谁。我说是我外婆，那时她是这里的老师。努尔看看照片，又看看我，说：“她的鼻子跟你的一样。”阿里想知道哪个孩子是他爷爷。我们找了找，可那个年纪的男孩，个个都是一样的发型。不一会儿，萨米和索菲亚也从读书角过来了，接着是其余的孩子，最后十一个人全都挤在我的讲桌周围，胳膊肘撑在桌上，就像面包出炉时，大家都挤到炉子边上一样。
照片里还有一个人。就在最边上，被切掉了一半，一个年轻男人靠在学校的大门上。他不是学生；他也许比你大几岁，卷着袖子，帽子推到了后脑勺。他没有看镜头。他顺着那一排人望过去，望向你。
我不知道他是谁。照片背面，用铅笔，是你的笔迹，只写着年份和几个字：“我的第一个班”。没有名字。
这是我试过的一件小事，孩子们很喜欢。我们把照片放在一张白纸上，像看冷碟子上的果酱凝住了没有那样去看它：慢慢地，先看边缘，不看中间。每个人都要找出一样别人没注意到的东西。萨米在台阶底下找到了一条狗。阿里找到了一个袜子掉下去的女孩。努尔发现你旁边的那个男孩手里捧着一只青蛙。我找到了大门边的那个年轻人。先看边缘，是看一张老照片的好办法。中间是摄影师想让你看的地方。边缘，才是那个真实的下午。
说句题外话，因为我好奇，为什么照片最暗的地方泛着淡淡的银光。老照片的相纸里有极细小的银粒。许多年过去，空气和潮气会让银起变化，所以最暗的地方有时会泛出一层柔和的镜面似的光泽，而白的地方会变成淡茶的颜色。把照片放在干燥、不透光的信封里，可以让这个过程慢下来。不管是谁把它压在了那些地图底下，都是对它的一份善意。
我把照片带回了家，平放进铁盒里，压在食谱卡片底下，不见光。它应该和这些信待在一起，这似乎才对。
妈妈那里有你在城里那些年的照片，和外公在一起，在婚礼上、在野餐毯上，都笑得端端正正。在那之前的你，我从没见过。照片里的你比现在的我还年轻，这我知道一定是真的，却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
静水流深。人们说这话，是指那些安静的人，话不多，心里却装着很多。你在我面前从来不安静；你总是在唱歌。可照片里的那个姑娘有一种我在你身上从没见过的沉静，好像她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什么东西。而大门边的那个年轻人也一样沉静。整张照片里，只有他一个人没有看镜头。
薇拉
第9天 渡口的钟
一句古老的谚语说：行动比言语更响亮。
今天傍晚，一口钟比这两样都更响亮。
亲爱的外婆：
自从我来到这里，每天傍晚六点整，我都会听见湖岸某处传来钟声。六下，缓慢而深沉，然后就没有了。头一晚，我以为是教堂。第二晚，我发现湖的这一边根本没有教堂。到第一个星期结束，我已经听着它烧水泡茶了。
莱昂告诉我，那是渡口的钟。他说渡船已经二十年没开了，可摆渡人每天傍晚还是去敲钟，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或者人人都知道，只是谁也不说。贝亚说，那是为了让很久以前的乘客知道什么时候该回家。莱昂说这话真傻。贝亚说才不傻。
所以今天傍晚，我沿着湖岸的小路去找它。天气凉爽晴朗，湖面静得芦苇都立在自己的倒影里。小路的尽头是一座木头房子，有一条长长的栈桥，栈桥尽头的柱子上挂着一口旧钟，钟上面还有一个它自己的小顶棚。一个男人站在柱子旁，一只手握着钟绳。
房子有一扇掉了漆的绿门，墙边摆着一排花盆，每一盆里都还长着东西，这让我有点意外。一条划艇倒扣在草地上，船底漆成黑色，像一只在太阳底下睡着的甲虫。
他上了年纪，个子很高，肩膀却佝偻着，穿一件厚厚的灰毛衣，一双手大得出奇。他没有看我。他看着手表，到了六点，他拉动了绳子。六下。声音传到水面上，又非常微弱地从对岸传回来，像一位晚饭迟到的客人。
敲完了，他转过身，看见了我。我说晚上好，我是新来的老师。他看了我很久，比一般人看人的时间要长，然后说：“嗯。看得出来。”接着他说他叫埃米尔·哈斯，这口钟是他父亲的，再往前是渡船的，现在只是他的了。
我问他为什么还在敲。他想了想，好像很久没有人问过他了。“习惯，”他说，“也好让湖知道时辰。”他就只肯说这么多。他没有请我进屋，我也没指望他会。可他陪我沿着栈桥慢慢往回走，叮嘱我当心倒数第三块木板，因为它松了。
走到湖岸小路上，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栈桥尽头，一只手扶着柱子，望着那片渡船本该在的水面。
最后一声钟响渐渐消散的时候，我试了一件小事。我闭上眼睛，慢慢地数，一直数到再也听不见为止。十四。回到家，我又用一只锅盖和一把木勺试了一次：三。任何一口钟、任何一只锅盖，你都可以这样试试。它会让你把一个声音一直听到最后，而我们几乎从来不这么做。一口钟的大半，都在敲击之后的那一段里。
再说句题外话，因为那声音让我吃了一惊。在无风的傍晚，声音在平静的水面上比在陆地上传得远得多。当贴近水面的空气比上方的空气凉时，原本会往上升、渐渐消失的声音会被折回水面，于是它就在湖面上滚滚而过，而不是逃向天空。所以我在厨房里也听得见埃米尔的钟声；所以在最安静的傍晚，它仿佛就是从窗外传来的。
行动比言语更响亮。埃米尔几乎没跟我说什么，说的那点话，大半还是关于一块松掉的木板。可是二十年来，每天傍晚，他都走到栈桥的尽头，为一条不再开的渡船敲响一口钟。不管那意味着什么，它都比他能说出的任何话更响亮。回到家，厨房里又黑又静，我发现自己还站在窗前，听着那钟声。
薇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