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天　漏雨的屋顶

一句古老的谚语说：小洞不补，大洞吃苦。

真该有人早点把这话告诉学校的屋顶。

亲爱的外婆：

夜里又下了雨。今天早上我打开教室的门，地图旁边的窗下积了一摊水，一滴一滴的水正慢慢落在索菲亚的课桌上。到九点，漏的地方有了三处。到十点，有了五处，孩子们不再看我，都抬头看起了天花板。

我们挪开了课桌。我能找到的桶和锅全都摆了出来，连朵拉厨房里那口煮饭的大锅也搬来了。最糟的是那声音：每只锅一个调子，叮叮咚咚响了一上午。后来我想起你有一次在公寓里做过的事，那回是水槽下的水管漏水。你从滴水的地方系了一根绳子，一直垂进碗里，水就顺着绳子悄悄流下去，而不是滴落下来。我用园艺麻绳和图钉试了试。管用了。水滴顺着绳子滑下去，一点声音也没有。尤里说，教室看上去像是在织毛线。

科斯佳自己当上了管水桶的人。每过半个钟头，他就在教室里巡一圈，郑重其事地往每只桶里看一看，把最满的那只倒到院子里去。索菲亚坐在炉子边一张干的课桌前，披着外套做算术，嘴上说她不介意，那语气分明是非常介意。

午饭时，奥卡福先生派来了一位木匠。他开着一辆车顶上架着梯子的蓝色面包车来，在门垫上仔仔细细地蹭干净靴子，说：“托马斯·勃兰特。你这儿有个洞。”我说不止一个。他抬头看了一会儿那些绳子和水桶，然后，几乎笑了一下。

他在屋顶上待了一整个下午。我们隔着天花板能听见他：走几步，停一下，敲一敲，再走几步，就像有人在一座老房子的楼上走动。孩子们一边听，一边装作在做算术，装得都很像。米拉装得最好。她的眼睛始终没离开过本子，可后来她告诉我，我并没有问，屋顶上那个人是她爸爸。

我就是这样知道的。之前我没把他们俩联系起来。现在知道了再看，她的眉毛和他一样，都是平平直直的。

他下来的时候，天快黑了。他说有三块石板瓦滑脱了，底下的木挂瓦条也朽软了。他已经换上了新的挂瓦条和新瓦，等天干了再把其余的检查一遍。我请他喝杯茶，因为这样似乎才对。他站在炉子边喝，米拉靠在他身侧。他话不多。他说这屋顶大概已经漏了好些年，只是一直没人上去看。

走之前，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看天花板上那块原先有水渍、如今发白的地方，就像隔着烤箱门看蛋糕有没有发起来那样。然后他点了一下头，与其说是对我，不如说是对他自己，说了声晚安。

说句题外话，这是我跟他学来的，因为我问他，为什么教室的门整整一个星期都卡着。木头会从潮湿的空气里吸进水分，然后膨胀，横着木纹胀一点，顺着木纹几乎不胀。秋天阴雨的日子里，一扇门刚好能胀到蹭着门框；等冬天生起炉子，空气干了，它又会缩回去。所以老门十月里发卡，到了一月就开关自如了。他说先别刨。“等上冻吧，”他说，“它也许会自己好。”

他们走后，我把绳子取下来，把桶里的水倒进院子。教室里现在有一股新木料的味道，干净、清冽，像刚切开一个新烤的面包。

走回小屋的路上，我想着那句谚语。小洞不补，大洞吃苦。没有人及时补上那个小洞，所以今天用了五只桶、十一个孩子和一位木匠。可现在它补好了。补得晚，也是补好了。你以前说袜子的时候就常这么说，你说得对。

薇拉

第5天　窗台上的苹果

一句古老的谚语说：苹果落下来，总离树不远。

今天到处都是苹果，想不想起这句话都难。

亲爱的外婆：

湖边小镇这个星期是苹果周。没有人告诉过我，可今天早上，每个孩子都带着苹果来了：装在口袋里，装在袋子里，有一个还装在帽子里。伊达带来的是她外公树上结的红苹果。萨米带来的是又小又酸的青苹果，说这是用来做菜的，不是生吃的，听那口气，这话他已经被叮嘱过很多遍了。贝亚带来一个特别大的黄苹果，谁也不许碰。

我们把苹果沿着教室的窗台排成一排，从小到大，然后又按颜色排，然后数了数。四十三个。接着我们画苹果，这比数苹果难，因为你真仔细去看，就会发现苹果并不是圆的。

伊达想知道苹果里为什么有一颗星星。于是我没有从上往下切，而是拦腰横着切开一个，星星就在那里：五个装种子的小房间，排成一颗星的形状。全班一下子安静了。皮普说他吃过几百个苹果，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

午饭时，朵拉卷着袖子从厨房过来，看了看窗台，说：“别放在太阳底下，会变软的。”她把一半拿走，放到她储藏室里阴凉的架子上，另一半切开做了苹果酥，孩子们围着炉子站着，拿勺子吃。她用燕麦和一小撮盐做酥粒，至于放多少黄油，她不肯告诉我。

不过，她倒是告诉了我怎么让苹果过冬。今晚我就用伊达的外公放在我门口的那袋苹果试了。每个苹果单独用一张报纸包起来，不要包得太紧，一层一层地平铺在箱子里，放在阴凉、黑暗的地方，彼此不要挨着。然后每个星期看一次，把开始变质的挑出来。就这么简单。朵拉说，她母亲就是这样把苹果一直存到三月的。我的箱子放在后门边的小门厅里，因为那是屋里最冷的角落。

说句题外话，因为我问朵拉，为什么一个烂苹果会有那么大的影响。正在成熟的苹果会散发一种气体，淡得闻不出来，它会告诉周围的果子也快些成熟。一个已经变软的苹果会散发大量这种气体，旁边的苹果就熟得更快，然后也跟着变软。所以要把它们包起来，所以永远不能让它们挨着。那张纸其实不是为了保暖，而是让每个苹果不去催促它的邻居。

放学后，科斯佳留下来帮我扫碎屑。他告诉我，他奶奶的苹果树比他奶奶年纪还大。我说那是有可能的。他说，奶奶告诉过他，很久以前有一位老师，每年秋天都会在窗台上放一篮苹果，给饿着肚子来上学的孩子吃。我问他是哪位老师。他耸耸肩。“那个老的，”他说，“在所有别的老师之前的那个。”他说这话的样子，好像那是一个名字，就像“老烤炉”“老路”一样，是一样一直就在那里的东西。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你。我希望那是你。

今晚，我把萨米带来的一个酸青苹果切进锅里，加了一勺糖和一点水，就像我小时候生病时你给我做的那样，一直煮到它烂成泥。现在满屋子都是这股味道。它尝起来，就跟七岁那年披着毯子坐在你厨房里一模一样。

谚语说，苹果落下来，总离树不远。人们这么说，是指孩子长大后像他们的父母。我一直觉得自己是妈妈的女儿，明白事理，手脚麻利。可现在我在你的小镇，住在你的房子里，在你的教室里教书，后门边还放着一箱用报纸包好的苹果。也许有些苹果会比别的滚得远一点，一路滚回外婆的那棵树下。

薇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