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天　十一个人的教室

一句古老的谚语说：人手多了，活儿就轻了。

今天早上八点半，十一双手一齐把倒扣在桌上的椅子拿下来，我想起了这句话，可那场面一点也不轻松。

亲爱的外婆：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一间教室，一只炉子，十一个六岁到十一岁的学生，还有站在前面的我，手里一份名单，在车上背得滚瓜烂熟，一到门口就忘光了。

科斯佳第一个到。他个子最高，还没说“你好”，就先告诉我，奶奶叮嘱过他要乖。努尔带来一罐野花放在我的讲桌上，还带来一个关于作业的问题。米拉最后一个到，一个人来的，两只胳膊把书包抱在胸前。其余的是阿里、索菲亚、莱昂、伊达、萨米、贝亚、皮普和尤里。到午饭时，我已经把贝亚和伊达弄混了两次。

我把第一个上午计划到了每一分钟，计划只撑到九点一刻。萨米在上学路上掉了一颗牙，非要给每个人看。阿里想知道厕所在哪儿，接着又问还有没有第二个。索菲亚问炉子生不生火，谁来生，她能不能生。到了十点钟，我把计划收进抽屉，干脆从眼前现有的东西重新开始，就像用橱柜里剩下的随便什么，煮一锅汤。

所以午饭后，我试了一个记名字的游戏，任何一群彼此还陌生的人都可以试试。大家围坐成一圈。第一个人说出自己的名字，和一样最爱吃的东西。第二个人先说第一个人的名字和食物，再说自己的。第三个人先说前两个人的，再说自己的，就这样绕一圈。轮到我的时候，我得说出十一个名字和十一样食物。科斯佳最爱炸土豆。努尔最爱杏子。米拉很小声地说“李子蛋糕”，皮普说“什么都爱”。

这个游戏管用，是因为名字不再只是标签，而是和某样东西连在了一起。努尔和杏子。科斯佳和土豆。就像给储藏室里的罐子贴标签：面粉和糖看上去一模一样，直到你在盖子上写了字，从那以后，就再也不会弄混了。

说句题外话，因为今晚我刚好读到。在只有一间教室的学校里，大孩子向来帮着小孩子。不是因为老师偷懒，而是因为一个老师不可能同时待在十一个地方。一个给更小的孩子讲算术题的孩子，等于把它学了两遍。我想你是知道的。我实习的那所城里学校，每个班都是同一个年纪，教室都很安静，从来没有人需要给比自己小的人讲解什么。在你的两张食谱卡片之间，我发现夹着一张铅笔写的小纸条：“大的给小的读书，星期五。”

于是今天下午我就试了，虽然今天不是星期五。科斯佳给皮普读。索菲亚给尤里读。莱昂不喜欢大声朗读，阿里不喜欢坐着不动，可是莱昂给阿里读，两个人居然都撑了下来。那二十分钟里，教室里有一种低低的、暖暖的声音，像一锅汤在文火上稳稳地咕嘟着。

放学时，我擦了黑板，扫了地。米拉留下来，帮我把椅子倒放回桌上。她话不多。她问我，我之前的那位老师好不好。我说我不知道，不过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位老师是我外婆，她非常好。米拉环顾了一圈教室，好像你可能还在这里。

然后她问你叫什么名字，我告诉了她。她自己轻轻念了一遍，就像孩子们在圈子里念彼此的名字那样，然后点点头，好像她把你放上了一个架子，以后随时都能再找到你。

今天早上，我觉得这句谚语说错了。十一双手没有让活儿变轻，只让它变吵了。可是到了三点钟，椅子都倒放好了，地扫干净了，花也插进了水里。十一双手，再加上一双留下来的手。活儿终究是轻的。只是我花了一整天，才看明白。

薇拉

第3天　铅笔印

一句古老的谚语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草窝。

我还说不准哪座房子才是家，但今晚，这一座已经很接近了。

亲爱的外婆：

下了一晚上的雨，教师小屋冷得在厨房里都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所以今晚，我终于生起了那只旧炉子。试了三次，用掉了大半份报纸。

最后管用的办法是这样的，万一以后又有人递给你一只冷炉子。先放揉皱的纸，松松的，不要压实。然后把干燥的细柴交叉着架在上面，像格子派顶上的面皮那样，让空气能在中间流动。再在最上面放一小块劈开的木柴，一块，不是两块。炉门留一指宽的缝，等火抽起风来，听见它开始轻轻地呼呼作响，再把门关上。我之前错就错在太早放了太多木头。这就像往酱汁里一下子倒进全部面粉：本想喂饱的东西，反倒给闷住了。

夜里，这房子会发出自己的声音。一根管子嗒嗒地响，风从湖上吹来时窗户咯咯地抖，屋顶上不知什么东西吱呀作响，像一把摇椅。头几个晚上，我躺着睡不着，一个一个数着这些声音。今晚炉火烧着，它们听上去友好多了，就像有别人在厨房里做饭时，厨房里的那种声音。

等炉子热起来的时候，我注意到厨房和小门厅之间的门框。它漆成奶油色，刷过很多遍，但在内侧的边上，有人用铅笔画了线。一道道短短的印子，一道在另一道上面，每一道旁边都有姓名缩写和年份。油漆是绕着它们刷的，很小心，好像每一位住过这里的老师，都决定不去盖住它们。

大约有二十道印子。大多数都很低，是孩子的身高。有几道低的旁边写着同一个年份，好像有一整个班的孩子，曾经在这间厨房里排着队量身高。而在差不多到我下巴的高度，是你那圆圆的笔迹，两个字母：A.S.。旁边是年份，五十八年前。

我像孩子们那样背靠门框站着，把手平放在头顶上。我的手正好落在你那道印子上方一点。我比那时的你高。这我一直知道，因为在我的记忆里，你一直是小小的，可是看到它用铅笔画在那里，感觉不一样。

然后我从包里拿出一支铅笔，画下了我自己的印子，写上V.L.和今年的年份。在你的旁边，它显得很新。我希望下一位老师不要把它漆掉。

我想知道是谁给你量的。也许是你自己量的，就像我量自己那样，背靠门框站着，头顶平放一本书，用另一只手在书底下画线。这比看上去难。书会滑，你得站得笔直，还不能喘气。

说句题外话，因为我好奇，为什么那么多墨水都褪了色，你的印子却留了下来。铅笔里根本没有铅。灰色的笔芯是石墨掺黏土，石墨是碳的一种形态，不会像许多墨水那样在光下褪色。铅笔印可以被擦掉，但如果没人去擦，它就一直在那儿。所以很老很老的书，页边的铅笔批注至今还能读，而有些用墨水写的信，已经变成了淡淡的褐色。

今天下午，有人在我后门的台阶旁放了一篮劈好的木柴，提手底下塞着一张字条：“给老师。莱昂家。”没有署名，也没有敲门。我把柴提进屋，码在炉子旁边，心想，五十八年前，当你还是那个不知道炉子该怎么生的人时，这个镇上一定也有人这样照顾过你。

炉子渐渐凉下来，嗒嗒地响着，厨房很暖和。我坐在这里喝茶，看着那两道印子，你的和我的，几乎挨在一起。谚语说，不管走到哪里，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家的草窝。我来这里的时候，以为家是那座城市，是那套公寓，是星期天妈妈的厨房。今晚，家是一道奶油色的门框，上面有你的姓名缩写，还有一只我终于学会了怎么生火的炉子。

薇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