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让一封信保持温暖 · 纳扎尔·卡卢金
第56天 最后一个上学日
“日月乃百代之过客，去来之年亦为旅人。”松尾芭蕉用这句话，开始了他最有名的那部游记。
今天，我的第一年收拾好行囊，走出了门。我挥了挥手。
亲爱的外婆：
学年的最后一天根本不是上课的日子。我原本安排了拼写。孩子们笑我，笑得很和善，就像你笑一个带着大衣去海滩的人。科斯佳给我解释：“最后一天，”他说，“我们打扫，我们吃东西，我们早点回家。”于是我们打扫，我们吃东西，我们早早回了家，结果这确实是个对的安排。
打扫花了整整一个上午。十一个孩子，十一块抹布，一只水桶。我们擦洗课桌，在里面找到了从十月起就丢了的东西。一只蓝手套。三支带着莱昂牙印的铅笔。一封米拉写给她妈妈的信，从没寄出，折得小小的；米拉红着脸从我手里拿过去，放进了口袋，我什么也没说，因为我又有什么资格说呢。我们把墙上的画取下来，每个孩子分到自己的一摞，带回家去。墙上一下子空荡荡的。干净，又有一点伤感，就像客人走了以后的厨房，只剩下一张桌子。
午饭前，我和他们做了一件事，我想让你知道，因为在任何一个家里，在任何一年的年末，这都行得通。我给每个孩子一张纸条，请他们给自己写一行话，等九月的第一天再打开。不是愿望。只是一行话，写写现在的自己是什么样子。然后他们把纸条折起来，我们把它们全都放进朵拉给我的一个大玻璃罐里，我用一条纸把盖子封上，贝亚用她最好看的字在上面写着：秋天之前不许打开。现在那个罐子就放在我讲桌上方的架子上。
然后是礼物，这是我没有想到的。索菲亚带来一罐她爷爷养的蜜蜂酿的蜂蜜。伊达给我缝了一个针线包，上面用歪歪扭扭的针脚绣着我的姓名缩写，我想起厨房门框上你用铅笔写的姓名缩写，一时说不出话来。努尔和阿里在一块湖边的石头上画了一张脸，说那是我，那张脸在笑。科斯佳从墙边你种的那棵树上折来一大束丁香，多得整个下午教室里除了丁香什么味儿也闻不到。米拉给了我一封信。它折得小小的，就像她课桌里那一封。她说我可以回家再打开，我照做了，我会把它和别的信一起收在铁盒里。
中午，瓦尔加太太提着一锅大麦汤来了，她至今还照着她记忆里你那个年代的做法来做；朵拉端来院子里那座炉子烤的面包，我们就坐在外面的台阶上，把碗搁在膝盖上吃。
这些天的晚上，我一直在一点一点地读芭蕉的游记，因为那些句子很短，而现在的晚上很长。这是一种奇特的书。他走着，用平实简短的文字写他在哪里歇脚，吃了什么，谁给了他一张床；然后每隔几页，他就停下来，写一首很短的诗。散文像一条路，带着你往前走。诗是他站定的地方。我喜欢它的写法。我想，我们的这个学年也是这样。大部分是路。这里那里，有一些一切都静止下来的时刻，我就给你写一封信。
三点钟，我最后一次摇响了手铃。孩子们喊叫着跑进阳光里，小的跑在最前面。皮普在校门口转过身，两只胳膊一起挥。然后院子空了，教室空了，我坐在讲桌前，身边是丁香、蜂蜜和那块笑着的石头。
芭蕉说，去来之年也是旅人。我从前觉得这话很伤感，好像时光总是在离开。今天它并不让人伤感。这一年是一位好旅人。它九月里带着一个漏雨的屋顶和一盒食谱卡片到来，六月里离开时，留下了一罐子里的十一张纸条和我讲桌上的丁香。但愿它在我们这里住得愉快。
薇拉
第57天 装满的铁盒
“请听这芦笛，听它怎样诉说，怎样哀叹离别。”这是鲁米那首关于爱与思念的长诗开头的话。
鲁米说，芦苇之所以歌唱，是因为它被人从芦苇丛里割了下来。这一整个星期，我都在想这件事。
亲爱的外婆：
你的铁盒盖不上了。星期天我放进上个星期的信时发现的。盖子搁在纸上，像一口装得太满的锅上的锅盖，我一按，它的一边又弹了起来。五十六封信，那些食谱卡片，埃米尔的信封，米拉在最后一个上学日给我的那封折起来的信。它满了。不只是满了。我想，它是完成了，就像你敲敲面包的底，听到空空的声音，就知道它烤好了。
我坐在厨房桌边，铁盒开着，不知道该怎么办。妈妈来吃午饭，看见我这个样子，就在我对面坐下。她没有要求读任何东西。要是在三月，她会的。现在她只是看着那一摞，说：“你给她写了一本书。”我说那不是书。她说：“那是什么？”我答不上来。
于是这个星期我一直在试着回答她的问题。如果没有人读，信是用来做什么的？我问了埃米尔。他说：“大多是为了写信的那个人。另一个人，就像你透过去看的一扇窗。”我问了朵拉。她说信就像做面包的老面：你留下一点，喂养它，它也养着你。我问了托马斯，他想了很久，说：“为了你不会忘记自己当时的声音。”米拉说信是留到以后的，等你老了再看。我觉得他们都对。我也觉得，他们谁说的都不是全部。
这是我自己的答案，我能说得最接近的样子。在我再也无法触及你之后，这些信是我待在你身边的方式。它们是一个能把这一天放下的地方，就像你把一口热锅放在垫板上，免得烫坏桌子。我在信里写下了对谁都说不出口的话，而在写的时候我发现，原来我说得出口。其中有一些，我后来说了，对妈妈，对托马斯，对埃米尔。信先走了一步，就像一个厨子，一大早先走进冷冰冰的厨房，为所有人生起炉子。
这个星期我做了一件小事，它很有帮助，任何一摞多得抱不住的信或文件，你都可以这样做。我按季节分，而不是按日期。秋天的信，冬天的信，春天的信，夏天的信。然后我用普通的厨房细绳把每一叠捆好，打一个单蝴蝶结，留一个够长的环，一拉就开。这花了一个晚上。做完以后，桌上那一摞变成了四小捆。它又像一年了，而不是一堆。每一捆都是一只手就能拿住的大小。
上个星期，因为我给全班读了几行鲁米的诗，贝亚问我芦苇是怎么变成笛子的。我替她查了查。芦笛是用一根苇秆做的，从水边割下来，晾很长时间。然后做笛子的人把苇秆里面打通，沿着它开几个小孔，再把吹气的那一头削出形状。发出声音不需要添加任何东西。声音就是里面那段空，那里从前是实心的。气流穿过它，笛子就唱起来了。贝亚说那很伤心。我说我不确定。
昨天晚上，我走到湖边的白桦树下，你如今安息的地方，在渐渐降临的暮色里站了一会儿。六点，埃米尔像每天晚上一样敲了一遍钟，钟声越过水面传出去，又从对岸弹回来，轻了一些。我想起所有那些信，捆成四捆，放在我厨房的桌上。我想，它们也是一种钟。每天傍晚敲响，不管对岸有没有人在听。
鲁米的芦苇诉说离别，因为它被人从生长的地方割了下来。这一整年，我被慢慢地从你身边割开，然后在三月里，一下子割开了。这些信就是那发出的声音。我想，那不是哀叹。更像是一首歌。我很高兴，我让它唱了出来。
薇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