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天　如何让一封信保持温暖

读这最后一封信之前，先试一件小事吧。拿一支笔，随便一张纸片，信封的背面也行。给一个你再也无法给他寄信的人写一行字。只写一行。把它对折一次，放在一个温暖的地方：大衣口袋里，炉子边的抽屉里，一本你喜爱的书的书页之间。

就这些。不需要任何人读它。

亲爱的外婆：

现在是七月的第一个星期。学校关着门，闻得到地板蜡的味道。南墙下的菜园长疯了，是好的那种疯：豆子找到了绳子，万寿菊开了，那一行豌豆还没长好就被男孩子们吃掉了，正像瓦尔加太太预言的那样。你的丁香今年已经开过了。明年它还会再开。

我留下来了。六月里我签了奥卡福先生的文件，他在班车的踏板上跟我握手，差点没赶上车。九月，我也会在那本旧点名册上签名，就签在我春天那一行的下面，用一种依然是蓝色的墨水。十一个孩子会回来。皮普就要七岁了。

今天我把屋子收拾了一遍。妈妈坐早班车来帮忙，我们擦了窗户，把地毯搭在绳子上拍打干净，中午我们站在厨房里吃面包和奶酪，她说，你从前事情多得坐不下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吃的。她现在跟我在一起自在多了。跟她自己也自在多了。她说想看看那些信，我把用厨房细绳捆着的四捆信交到她手里，可她没有解开。“它们是你的，”她说，“也是她的。”然后她非常轻地把它们放下，好像它们刚从烤炉里拿出来，还是热的。

我把那几捆信放进厨房桌子的抽屉里，离炉子最近的那一个。然后我拿起那个食谱铁盒，从九月起它一直是我的信箱，把它放回炉子上方的架子上，那里才是食谱铁盒该待的地方。卡片又回到了里面，照着原来的顺序立着。大麦汤。饺子。蜂蜜面包。还有“李子蛋糕——给E.”。埃米尔的信封平放在最后面，在卡片后头，仍然封着。现在盖子能盖上了。上面有一个凹痕，我闭着眼睛都认得。

今年春天我读到过，那些用心保管旧纸张的地方是怎样保存它们的。它们根本不是放在温暖的地方。它们放在阴凉、干燥、黑暗的地方，装在盒子里，避开阳光。热和潮气会让纸发黄变脆；光会让墨水褪色。如果你想让一封信保存一百年，就得像对待冷藏室里的面粉那样对待它。这些我都相信。可我还是把我的信放在了炉子旁边。因为我说的温暖，是另一种温暖。一封信保持温暖，是因为它待在写信的人身边，时不时被拿在手里，被人提起。埃米尔的信在抽屉里冷冷地放了五十八年。现在它暖和些了，在你的食谱中间，在这里它听得见水壶的声音。

六点钟，托马斯和米拉提着一个篮子沿路走来，我们一起走到渡口小屋。埃米尔敲了钟，一遍。钟声越过水面，又传了回来。我们坐在码头边的长椅上，吃掉了最后一点李子蛋糕，这一次李子差不多都在上面，因为我学会了。托马斯握着我的手，坦坦然然，当着所有人的面，而所有人也就是埃米尔和那些鸭子。埃米尔看了看我们的手，又看了看湖，什么也没说，那也是一种祝福。

回到家，我自己做了那件小事。我从铁盒底下拿出一张你的空白食谱卡片，你从没用过的那种，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写的是什么并不重要。是写给你的。我把它放进铁盒，夹在别的卡片中间，在李子蛋糕和蜂蜜面包之间，盖上盖子，把铁盒放回炉子上方，那炉子我晚上泡茶时还在生。

我想，这就是让一封信保持温暖的方法。写下那一行。对折一次。把它放在离火近的地方，离面包近的地方，离人近的地方。然后你继续和它住在同一所房子里，每隔一阵子，经过时把手放在铁盒上，就像你把手轻轻放在一个熟睡的孩子身上。

如果有一天，有人像我当初那样找到这个铁盒，我希望他会抽出一张卡片，翻过来，写下他自己的一行。

薇拉

作者的话

这本书，我是在一张食谱卡片的背面开始写的。那是一张做朴素苹果蛋糕的卡片，出自我家一位早已不再烤蛋糕的女性之手；卡片背面，有人用同样的笔迹添了两个词，和苹果毫无关系。我始终没有弄清那两个词是写给谁的。我只知道，这张卡片被留了下来，而且被温暖地留着，放在炉子旁边，放了很久很久。

薇拉的信就是从那张卡片里长出来的。我想写一写，当一个人再也无法回答时，我们对他说的那些话；想写一写，一个小镇怎样在老师们早已忘了它之后，依然记着他们。我也想写一写悄悄到来的爱情，就像没人看着的时候，面团自己慢慢发了起来。

如果你读完这本书，发现手里正握着一支笔，我会很高兴。你写下的东西，不必寄出去。

简短年表

五十八年前，八月底：二十二岁的安娜·索雷尔作为湖边小镇的新老师，乘渡船过湖而来。

那年秋天：安娜在渡口小屋的厨房里学会了做李子蛋糕，并在村礼堂的秋天的舞会上，与摆渡人的儿子埃米尔·哈斯共舞。

那年冬天：渡船被冰封住。安娜走过冰面，去对岸看望她的学生玛尔塔，埃米尔跟在她身后。

那年春天：安娜最后一次渡湖，离开小镇，去城里嫁给保罗·林德。埃米尔给她写了一封信，始终没有寄出。

二十年前：渡船停航。埃米尔守着渡口小屋，每天傍晚六点照旧敲响那口钟。

十二年前：保罗·林德去世。此后几年，安娜患上了记忆方面的疾病，搬进了城里的一家养老院。

今年九月：二十五岁的薇拉·林德成为同一所学校的新老师，找到了安娜的食谱铁盒。她写下第一封信（第1天）。

秋天：薇拉认识了托马斯·勃兰特和他的女儿米拉，认识了埃米尔，也得知了安娜那一年的故事（第4天至第23天）。

冬天：第一场雪，照着安娜的旧剧本排演的冬天的戏，以及在岸边厚冰上的一次散步（第24天至第35天）。

冬末：安娜发烧，在医院住了些日子。埃米尔来到十二号房，安娜叫出了他的名字（第36天至第42天）。

三月下旬：安娜在夜里安详离世（第47天），葬在湖边、渡口小屋附近的白桦林中（第48天）。

春天与初夏：埃米尔把他那封未寄出的信交给薇拉，薇拉答应再留一年，学年结束（第53天至第58天）。

本书中的人物

薇拉·林德，湖边小镇学校的新老师，本书每一封信的写信人。

安娜·林德（娘家姓索雷尔），薇拉的外婆，五十八年前同一所学校的老师。

莲娜·林德，薇拉的母亲，安娜的女儿。

保罗·林德，安娜的丈夫，薇拉的外公。

埃米尔·哈斯，老摆渡人的儿子，后来自己也做了摆渡人，每天傍晚六点敲响渡口的钟。

托马斯·勃兰特，湖边小镇的木匠，以及他的女儿米拉，薇拉的学生之一。

格蕾塔，邮递员；朵拉，学校的厨师；瓦尔加太太，科斯佳的奶奶，曾是安娜的学生。

汉娜，养老院的护士；奥卡福先生，区里各学校的负责人。

薇拉的学生：科斯佳、努尔、米拉、阿里、索菲亚、莱昂、伊达、萨米、贝亚、皮普和尤里。

玛尔塔，五十八年前安娜的学生，住在湖的对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