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天　学校旁的菜园

“早晨要撒你的种，晚上也不要歇你的手，因为你不知道哪一样发旺。”这是《传道书》里的话。

我们是下午撒的种，正好在早晨和晚上之间，但愿这也算数。

亲爱的外婆：

学校南墙下，面包炉和校门之间，有一长条空地。整个冬天那里都是烂泥和陈年的落叶。上个星期，瓦尔加太太在校门口拦住我，用拐杖指着那块地。“你外婆在那儿种过一个菜园，”她说，“种豆子，种万寿菊，还有一行豌豆，总是还没长好就被男孩子们吃掉了。”我想那些豌豆她也吃过。

于是我们辟了一个菜园。托马斯拿来几块旧木板，搭了一个矮矮的框子，好让小一点的孩子不用踩到什么就够得着中间。他是星期六搭的，没人请他；我谢他的时候，他说那些木板反正闲着。它们才不是闲着的。那是些好木板。我没跟他争。

星期三下午，十一个孩子全都出来了，拿着勺子、杯子，还有一个底上扎了孔、拿来当筛子用的旧面包模。我们翻进去的是朵拉整个冬天从厨房攒下来的堆肥。尤里找到一条蚯蚓，给它起了名字。萨米又找到一条，给它起了同一个名字，这样就有两条了。努尔用一根绑在两根小棍之间的绳子拉出了笔直笔直的线，线不完美，谁也不许下种。阿里把一整包萝卜籽全撒在了一个地方，然后惊恐地看着我。我告诉他，萝卜不怕挤。以后我们再间苗。

下种之前，我们做了一个试验，我想让你知道，因为谁手里有一包旧种子都可以做。我在学校柜子最里面找到了几个装种子的纸袋，很旧了，上面没写日期。所以上个星期，我们数出十粒豆子，摆在盘子里的一块湿布上，把布折过来盖住，把盘子放在炉子旁边。每天早上孩子们都去看。第四天，有七粒裂开了，露出一点白白的根，像舌尖一样。十粒里有七粒。萨米在黑板上算了出来。这说明那些旧豆子还能种，只要比需要的多种几粒就行。

孩子们不敢相信，一粒种子能在柜子里等上好几年还活着。我给他们讲了一粒等得更久的种子。前些年，有人在一处古老的遗址里挖出了几粒椰枣的种子，大约有两千年了。有人决定种一粒试试。它长出来了。现在它是一棵高高的小椰枣树。种子生来就是要等的。它们在一层硬壳里藏着一点养料和一株小小的植物，什么也不做，一直等到有了水，有了温暖，到了合适的时候。它们有点像朵拉地窖里的那些罐子。它们需要的一切都已经在里面了。它们只是在等有人来打开。

我们种了豆子和万寿菊，还种了一行豌豆，因为瓦尔加太太这么说了。贝亚用她最好看的字在冰棍棍上写了标签。莱昂把每样都浇了两遍水，多浇了一遍，我们看着水渗进黑色的泥土，慢得就像小火上慢慢收汁的高汤。然后我们在院子的水龙头下洗手，十一双手，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今天傍晚锁校门时，我看见了一样以前没注意到的东西。墙角有一棵老丁香，弯着腰，枝干都木质化了，刚刚冒出头一批绿叶。后来瓦尔加太太告诉我，那是你种的。她记得那一天。她说你很生气，因为男孩子们踩坏了你的豌豆，于是你在墙角种下了这棵丁香，好让菜园里有一样东西是他们吃不了的。

《传道书》说，早晨要撒种，晚上也要撒，因为我们不知道哪一粒会长起来。外婆，你五十八年前撒下了种，然后走了，再也不知道结果。豆子没有留下来。丁香留下来了。今晚我不去担心我们的哪一粒种子会出芽。我只管撒种，然后等着，看着。

薇拉

第55天　平实的话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这是李白的诗，是他远离家人时，在一个安静的夜里写下的一首短诗。

今晚我也望了月亮。我不必思念故乡。我就坐在故乡里。

亲爱的外婆：

星期一，奥卡福先生的信来了。格蕾塔骑着她的绿色自行车送来，我拆信时她就站在院门口，她从来不这样，所以我知道她知道这是什么。在学校再教一年，如果我愿意的话。五月底之前答复。我读了两遍，折好，放进围裙口袋，它在那里待了整整一个星期，陪着我削土豆、批改拼写、扫教室的地。每次我把手伸进口袋，都摸得到那张纸，像一块温热的石头。

我谁也没告诉。不，这话不对。我告诉了朵拉，因为反正朵拉什么都知道，她只说了一声“好”，给了我一袋洋葱，好像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也许真有。

星期五，托马斯来修菜园门上的门闩。米拉在努尔家。他修好了门闩，却没有走，我泡了茶，我们坐在学校的台阶上，沐着最后一点天光。他手里转着杯子。然后他说了，说得很平实，就像他说每一件事那样。“格蕾塔告诉我信的事了。我希望你留下来。不只是为了我。为了学校，为了米拉。可也是为了我。我想在你决定之前说出来，好让你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就这些。他没有发表什么长篇大论。他没有望着湖，好像湖能帮他似的。他看着我，然后喝了一口茶。

今年我学到了一点关于说难开口的话的道理，我想告诉你，因为我想你早就懂了。手上忙着的时候，说真话要容易些。削皮。叠衣服。擦干一只杯子。话从一个个动作之间说出来，说完之后也不必去填满那阵安静，因为手还在干活。我跟妈妈在水池边试过，比任何一通电话都管用。谁都可以试试。如果你有话要说，就找一篮要叠的衣服，和那个人一起叠，用一句话说出来，然后接着叠。

所以我没有马上回答。我进屋拿来朵拉给的那袋洋葱，一把刀，一只碗，又在他身边坐下，开始剥。他看了我一会儿，也拿起一把刀。我们一句话没说，剥了四个洋葱。我当然流眼泪了。他也一样。根本分不清哪些眼泪是洋葱熏的。然后我说：“是的。我留下来。今天早上我已经给奥卡福先生写了信，那时我还不知道你会开口。我想先让这成为我自己的决定。”他说：“好。”和朵拉一模一样。然后他笑了，我也笑了，两个人手上沾着洋葱，眼泪直流。

后来，他回家去接米拉了，月亮从湖上升了起来，快圆了。院子里的月光那么白，砂石地看上去像结了霜，就像李白诗里写的那样。我读到过，月亮本身的表面其实很暗，差不多就像一条旧路那么暗，它之所以看起来明亮，只是因为周围的夜更黑，而太阳正满满地照在它身上。我喜欢这个说法。它自己不必发光。它只需要待在对的地方，让光落在它身上。

洋葱我没有煮。我把它们放进一个带盖的盘子，搁在阴凉的柜子里，留着明天做汤。然后我坐下来写这封信，窗户开着，手指上还留着洋葱味，月亮坐在水面上。

外婆，李白举头望月，低头思念故乡。他离家很远。今晚我举起头，又低下头，看见了学校，菜园，黑黑的渡口小屋，通往托马斯家门口的那条路。我根本不必思念故乡。我只需要看一看。

薇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