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天　点名册上的签名

“那移动的手指写着，写完了，便继续向前。”这是欧玛尔·海亚姆近一千年前写的，出自他的一首四行短诗。

诗接着说，你无论做什么，都不能叫它回来划掉半行。今天早上我手里拿着笔，想起了这几句。

亲爱的外婆：

奥卡福先生坐早班车来了，胳膊底下夹着一个文件夹，那双体面的皮鞋上沾着泥。他先为泥道歉，又为文件夹道歉。“文书工作。”他说，像在说自己染上的一场感冒。他是来看看我离开那几个星期之后学校好不好，顺便让我签春季学期的名。三月份的签名我错过了。谁也没在意。可他喜欢事情有条有理，结果我发现，我也是。

他要看那本旧点名册。我从柜子里把它拿出来，就是有你笔迹的那本，灰色布面的四角已经磨软了，像一本常用的食谱书的封面。我原来不知道它的最后面有什么。奥卡福先生知道。他翻到最后几页，那里是一列签名，每个学期一个，一直上溯到你来之前。每个学期开始时都有老师在这本册子上签名，这个习惯比镇上任何人记得的都久。当然，后来的老师也要在学校的文件上签字，但他们也会在这里签。谁也不愿意做那个断了这习惯的人。

你的签名在那里出现了三次。秋季，冬季，春季。安娜·索雷尔，笔迹比我在食谱卡片上熟悉的那种圆得多，好像那时你还在决定，自己要做一个什么样的成年女人。没有你的第四个签名，因为第二年秋天之前你就走了。你之后是许许多多别的名字，有的签了一年，有的签了二十年。然后是我的，九月签的，有点发抖。然后是一片空白。

我在讲桌前坐下，先练了练。我想让你知道这件事，因为它把我自己逗笑了。我像个孩子一样，在草稿纸上把名字写了六遍。然后我试了一件现在想带着全班一起做的事。我用左手写了一遍。写出来像个孩子的字，歪歪扭扭，满是意外。你也试一次吧。换一只手，就会看出自己写字的那只手，在没人教过的情况下学会了多少东西，就像只有到别人家的厨房里做饭，才发觉自己有多熟悉自己的厨房。

奥卡福先生带了吸墨纸，我练字的时候，他给我讲了吸墨纸的事。普通的书写纸里加了一点胶料，一层薄薄的胶，让墨水不会洇开。吸墨纸不加这个，所以它吸墨水，就像一块干海绵吸水。在吸墨纸普及之前，人们用一个盖子上有孔的小罐，往湿漉漉的纸面上撒细沙，然后再把沙子倒回去。他说他每个文件夹里都放一张，因为没干的墨水，就还没写完。

然后我签了名。薇拉·林德，春季学期。慢慢地写。奥卡福先生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非常仔细地把它吸干，好像这件事很重要，我这才明白，对他来说它确实重要。他看着这两个名字，你的和我的，中间隔着一页的岁月，说：“嗯。这一行很好。”然后他问我，到时候愿不愿意把明年秋天的名也签了。我说我要想一想。他说，在一个星期二，这样回答是对的。

课间，萨米和尤里进来要看。我给他们看了你的三个签名和我的一个。萨米掰着手指数我们之间有多少位老师，手指不够用了。尤里问他能不能也签一个。我说只有老师才能签。他一本正经地说：“那我就当老师。”然后跑出去玩了。

海亚姆说，手指写完便继续向前，什么也不能抹去半行。我想，他说这话时是忧伤的。可是今天，我看着你的那一行，那一行什么也抹不去，我感到很高兴。它的一个字我也不想划掉。我只想在它下面，慢慢地写下我自己的一行，然后让它继续向前。

薇拉

第53天　埃米尔的信封

“爱情，众水不能熄灭，大水也不能淹没。”这是《雅歌》里的话。

这句话我以前读过。今天，我把它握在了手里。

亲爱的外婆：

埃米尔让我六点去，正是他敲钟的时候。我早了一点走到渡口小屋，坐在码头边的长椅上等他拉绳。钟声越过水面，慢慢地敲了六下，从头到尾一遍，如今每天傍晚都是这样；鸭子从芦苇丛里飞起来，又落了回去。然后他进了屋，我跟在后面，他没问我要不要喝茶就烧上了水，因为他知道我总是要的。

厨房还是老样子。蓝杯子。印着柠檬图案的油布，桌边他常搁胳膊肘的地方已经磨白了。墙上挂着他母亲的面板，从来不用，因为上面的裂缝已经太长了。他把茶泡得很浓，是你们俩都喜欢的那种浓度，又摆出一盘他每个星期五买的干饼干。然后他拉开碗柜的抽屉，拿着一个信封回来了。

那是一个小信封，因为年深日久而发黄，四角软了。正面写着你的名字。安娜·索雷尔，还有城里一条街的名字，是一个年轻人小心翼翼的字迹。角上贴着一张邮票，旧得连颜色都是如今的邮票再也不会有的。封口封着。它已经封了五十八年。

“我想请你收着它，”埃米尔说，“放在那个铁盒里。和你的信放在一起。”我问他要不要我读一读。他转着杯子，想了很久。然后他说：“不用。它是写给她的。现在也还是。可我不想等我不在了，它一个人待在抽屉里。”他说这话时并不难过。他说得就像有人在告诉你备用钥匙放在哪儿。

我不知道该怎么把它带回家。它轻得不像一件这么重要的东西。最后埃米尔教了我他在渡口账簿的纸页卷起来时的办法。他把信封平放在两张硬纸板中间，那是一本旧日历的封底，再用厨房里的细绳松松地捆上。“潮气会让纸起波浪，”他说，“纸板能让它保持平整。”回到家，我把它连同纸板一起压在那本大词典底下过了一夜，就像压一朵花那样。任何开始卷边的旧信，你都可以这样试一试。放平，保持干燥，压上一样重东西，再给它一点时间。只要有耐心，纸会忘掉它的折痕。

这个星期我一直在读关于油布的东西，因为我总忍不住去看埃米尔的那块。它从前就是它名字所说的那样：普通的棉布或亚麻布，刷上煮过的亚麻籽油，一层又一层，直到它变得硬挺发亮，水一泼上去就流走。它比一块好桌布便宜，抹布一擦就干净，所以在那些没人有时间天天擦洗桌子的人家里，厨房的桌子上都铺着它。图案是后来才有的。油布像埃米尔那块一样沿着边磨白了的地方，是底下的布露了出来，就像一道门槛，被同样的几双脚年复一年地进进出出，踩得发白。

埃米尔的信，谁也没看过。他说连他自己也没再看过，从封上它的那个晚上起。他告诉我，那是你离开湖边小镇后的那个晚上，他就在这张厨房桌子边，借着一盏灯写下的。他又跟我讲了一遍，第二天早上他怎样拿着信站在邮局门外，又怎样把它带回了家。他说，从那以后，好像就太晚了，然后太晚了那么久，久到它成了家具的一部分。

铁盒现在已经很满了。我把埃米尔的信封平放在最上面，压在我自己的信上，旁边是那张“李子蛋糕——给E.”的卡片。我没有马上盖上盖子。我坐在厨房桌边，看着并排放着的两种笔迹，卡片上你的，信封上他的，都是同一年写的，都那么年轻。

《雅歌》说，大水也不能淹没爱情。我从前觉得那是一句宏大庄严的话，是婚礼上用的话。今晚我觉得它是一句小小的、朴素的话。五十八年来，你们之间隔着一片湖。那封信没有渡过去。可它还是在这里，干燥、平整、被好好收着，放在所有的信最上面。

薇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