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天　又回到教室

“一宿虽然有哭泣，早晨便必欢呼。”这是《诗篇》里的话，出自一首古老的感恩之歌。

星期一早上，我不相信这句话。今晚，我有一点相信了。

亲爱的外婆：

今天我回学校了。代课老师把一切都收拾得整整齐齐，太整齐了，就像客人离开时收拾过的厨房：杯子放错了柜子，粉笔装进了盒子，而不是搁在黑板槽上。我把粉笔放回黑板槽。我生起炉子。划了两根火柴，比平常多一根，然后我还穿着外套，在炉子前站了一会儿。

朵拉比我先来过。我的讲桌上放着一个面包，用干净的布包着，我按了按，芯子里还是温的。没有字条。朵拉不写字条。八点半她走到门口，看了我一眼，说：“这个你得配点黄油。”然后就回她的厨房去了。这是这一整个星期里，别人对我说过的最温柔的一句话。

孩子们静静地进来了。有人叮嘱过他们要安静，他们非常努力地照做，这让屋子显得很古怪。十一个孩子拼命不出声，比十一个孩子说话还要响。科斯佳把外套挂了三遍。伊达站在课桌旁，直到我坐下她才坐下。皮普还没学会在大人面前小心翼翼。他径直走到我跟前，问：“你外婆现在在湖里吗？”

伊达的脸一下子白了。科斯佳喊：“皮普！”我说：“她葬在湖边，皮普。在一棵白桦树下，渡口小屋附近。从湖岸上就能看见那个地方。”皮普点点头，就像我刚告诉他剪刀放在哪儿。然后他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整间屋子松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该怎么教完一整天。所以我做了一件我想让你知道的事，因为你会喜欢的。我把这一天写在黑板上，就像你把食谱写在铁盒里的卡片上那样：一次一行，一小步一小步，别的什么都不写。阅读。用豆子算算术。画湖。十一点吃面包。讲故事。回家。每做完一样，就有一个孩子上来把它划掉。到了下午，黑板看上去就像一张用了很多年的卡片，这一天也就一步一步地做成了，就像累得连汤都不愿去想的时候，汤也还是这样一步一步做成的。

遇到一个觉得太大的日子，谁都可以试试这样做。把它当作一张食谱写下来。每做完一步就划掉一步。这不会让这一天变小。只会让它变成你扛得动的大小。

莱昂在划掉“用豆子算算术”的时候，问我粉笔是用什么做的。我把我知道的告诉了他。真正的白垩是一种软软的白色石头，是由微小的海洋生物的壳，在古老的海底经过非常非常久的时间堆积而成的。现在学校里用的粉笔，大多是另一种做法，用另一种软矿物压成一根一根的。可道理是一样的。非常微小的东西，经过很久很久的积攒，变成了你可以拿来写字的东西。莱昂盯着手里的那支粉笔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回黑板槽，好像它变得更珍贵了。

十一点，我们吃了朵拉的面包，抹了黄油。索菲亚嘴里塞得满满的还在说话。科斯佳听一个关于他自己家猫的故事，笑了起来。皮普把牛奶打翻了，没有人叫他别哭，因为他根本没哭，他只是大声地说了一声“哎呀”，然后，这就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星期一。我说不清那份安静究竟是什么时候打破的。它像面包的硬壳那样破开，一下子，带着一声轻响。

四点钟，我沿着湖边走回家。湖面现在敞开了，黑黑的，在流动。我在白桦树附近站了一会儿，把皮普的问题讲给你听。我想你会笑的。你总说，最小的孩子会问出我们其他人碍于礼貌不好意思问的问题，这是一份天赋，不是毛病。

《诗篇》说哭泣只有一宿。对我来说它不止一宿，以后它还会回来。可是早晨还是来了，带着面包、粉笔和十一个孩子，我让它进来了。

薇拉

第51天　米拉的生日

“吃素菜，彼此相爱，强如吃肥牛，彼此相恨。”这是《箴言》里的话。

今天我们没有肥牛。我们有一个李子蛋糕，这就够了。

亲爱的外婆：

米拉九岁了。九点之前她告诉了我四遍，午饭时又说了两遍，生怕我在第一遍和第三遍之间就忘了。一个星期前，托马斯用他那种平平常常的口气问我，能不能做一个蛋糕。“她想要你做的，”他说，“不要店里买的。要李子的那种。她以前总说要巧克力的。”所以，外婆，那是你的蛋糕。那张有你笔迹、写着“给E.”的卡片，整个下午都靠在糖罐上，像在一旁看着。

当然，四月里是没有新鲜李子的。朵拉从她的地窖里拿给我两罐，是她九月里加了一点糖和一根肉桂封起来的李子。我打开第一罐的时候，厨房里满是秋天的气味。站在春天里，闻到去年年底的味道，真是一件奇妙的事。我想起你站在渡口小屋的厨房里，跟着埃米尔的母亲第一次学做这个蛋糕；我想，一张食谱要经过多少双手，才会传到自己手里。

朵拉的罐子让我好奇，我就问她这些罐头是怎么保存的。她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给我解释。趁热装满罐子，盖紧盖子。罐子凉下来的时候，里面的空气收缩，盖子就被紧紧地吸住了。你后来站在安静的厨房里听到的那一声轻轻的“噗”，就是这个。从那以后，什么也进不去了。果子在黑暗里等着，甜甜的，静静的，一直等到有人准备好了来打开它。“就像一封信。”我说。朵拉说：“就像一切值得留着的东西。”说完就回去弄她的面包了。

这是我从蛋糕里学到的一件小事，任何水果蛋糕你都可以这样试。罐子里的水果又湿又重，哪怕面糊很稠，它也会往下沉。所以要把李子的汁沥干，铺到面糊上之前，先在一勺面粉里滚一滚。面粉能把它们托住。不这样做，水果都沉到底，蛋糕上面全是海绵，下面全是李子。这样做了，每一块都既有海绵，也有李子。星期天我先用错的办法做了第一个蛋糕，算是练手。托马斯还是吃了，站在我的灶台边，说很好吃，接着又说：“李子全沉在底下了。”他两句话都说了，我因此更喜欢他了。

生日会放学后在他们家开。努尔和贝亚来了，阿里也来了，最后半个班都来了，因为在小镇上，一个孩子的生日会就是所有人的生日会。孩子们闹得很。托马斯在房梁上挂了纸链子，挂得有点歪。格蕾塔骑着她的绿色自行车来了，车筐里放着一个包裹，是一个盖着远方邮戳的盒子，米拉把它抱在胸前抱了很久才打开。里面是她妈妈寄来的一条蓝围巾，还有一张卡片。米拉一个人站在窗边读那张卡片，嘴唇一动一动的。然后她围上围巾，一直围到这一天结束，连吃蛋糕时也没摘下来。

我们点了九根蜡烛。米拉一口气吹灭了，又问能不能再吹一次，我们就又点上了。她一共吹了三次。第三次时，她把眼睛闭得紧紧的，我看见托马斯在看着她，我只好抬头看了一会儿那些纸链子。

别的人都回家以后，托马斯和我一起洗盘子。米拉围着蓝围巾在沙发上睡着了，下巴上还沾着蛋糕屑。厨房里满是温热的李子的甜香和蜡烛的烟味。托马斯慢慢地擦干每一个盘子，放到架子上。我们俩都没怎么说话。那是最好的一种安静，饭后厨房里的那种安静：活儿快干完了，谁都还不急着走。

外婆，《箴言》说得对。要紧的不是桌子。我们的桌子很简陋，椅子配不成套，头顶上挂着歪歪的纸链子。可是桌边有爱，有一个你最早为别人烤的蛋糕，还有一个把蜡烛吹了三遍的孩子。拿什么筵席来，我也不换。

薇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