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　我们自己的春天

最后这些信，写在湖冰消融之后。它们属于年轻一代的春天：学校和它的学生，埃米尔和他的钟，还有薇拉自己的一段爱情，和外婆的那一段放在同一个架子上。

第48天　在湖边

克里斯蒂娜·罗塞蒂写道：“我死了的时候，亲爱的，别为我唱悲伤的歌。”

你一定会同意她的。你总说，唱悲伤的歌，是糟蹋了一支好曲子。

亲爱的外婆：

星期六，我们照你的心愿，把你葬在了湖边。妈妈在你多年前交给她的文件里找到了你亲笔写的话，那时你还没有生病：“如果可以的话，就葬在我教过书的湖边。”可以。渡口小屋附近的湖岸上方，白桦林里有一块老地方，湖边小镇两百年来都把自己的人葬在那里。你的位置在它边上的一棵白桦树下，面朝着水。妈妈的话还没说完，镇议会就答应了。

我原以为只会有我们几个人。妈妈，我，埃米尔。也许还有瓦尔加太太。

全镇的人都来了。

从九点钟起，他们三三两两沿着小路走上来，穿着最好的外套，有的肩上还驮着小孩。格蕾塔骑着她的绿色自行车来了，车筐里放着一束银柳。朵拉提着两个盖着布的篮子来了。瓦尔加太太扶着科斯佳的胳膊来了，站在最前面，逢人就说她当年是那位老师班上的学生。奥卡福先生从区里开车过来，手里拿着帽子，站在最后面。我的学生们来了，十一个都来了，排成一行，手拉着手，就像我们走到湖边去时那样。

托马斯和米拉站在我身边。米拉在一边握着我的手，妈妈在另一边握着，有她们俩在两边，我才站得住。

埃米尔站在边上。当然了。他总是站在边上，就像在那张照片里一样。可是到了往棺木上撒土的时候，妈妈转过身看着他，把那把小铲子递过去，说：“您先来。”他接了过去。他的手很稳，那是摆渡人的手。他撒下一把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起了皱的小苹果，放在土旁边，是渡口小屋后面那棵树上结的。没有人问他为什么。也没有人需要问。

没有人唱悲伤的歌。前一个星期，努尔和索菲亚问我全班能不能唱一首歌，我说可以，但只能唱你会喜欢的。她们选了那出冬天的戏里的那首歌，你的戏，讲窗前的灯的那一出。十一个细细的声音，飘在从湖上吹来的风里。最年长的那些人，五十八年前在你的教室里唱过这首歌，从第二段起，他们都跟着唱了起来。

之后大家都下山去了村礼堂，原来朵拉的篮子里装的是李子蛋糕，照着你的卡片做的，够每个人吃。这是我试的一件小事，或者说，是我让它发生的一件小事，我想请每个人在这样的一天之后都试一试：别给自己做饭。让别人来烤。整整一个星期朵拉都不让我靠近烤炉，她是对的。坐下来，被人喂饱，这本身就是一份礼物。

葬礼之后的那顿饭，是最古老的习俗之一。在许多村子里，那一天的面包由邻居们烤，从来不由家里人烤；每户人家都送点什么来，一个面包，一罐东西，或是一锅汤，好让这家人的桌子在最空的那一天也是满的。瓦尔加太太说，她自己的母亲去世时，厨房里堆满了汤，他们喝了整整一个星期，每一碗都是另一户人家的味道。

埃米尔拿着一块蛋糕坐在礼堂的窗边，没有吃。我在他身边坐下。过了一会儿，他说：“她在这里跳过舞。就在那儿，门边上。”然后他慢慢地把蛋糕吃了，一点不剩。

罗塞蒂说别唱悲伤的歌，我们守住了她的规矩。眼泪是有的，很多，可是那首歌是一首关于灯的冬天的歌，蛋糕是甜的，湖面今年第一次是蓝色的。我想，你会站在这一切的最前面，迎着风，喜欢这一切。

薇拉

第49天　敲了两遍的钟

维克多·雨果写道，人生最大的幸福，是确信自己被人爱着。

我从前以为这是写给年轻人的话。这个星期，它属于一位老人。

亲爱的外婆：

安葬你的那天傍晚，快六点时，我走到了渡口小屋。我并没有打算去。我洗完了礼堂里的盘子，和朵拉、托马斯一起把椅子摞好，然后发现我的脚自己就往湖边走了，就像早上它们自己把我带到炉子前一样。

埃米尔已经在码头上了。那口钟挂在它一直挂着的地方，旧栈桥尽头的一根黑铁柱上，钟绳被他的手、在那之前被他父亲的手磨得光溜溜的。我走过去时，他没有回头。他只是在木板上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地方。

六点，他敲响了钟，六下，慢慢的，从头到尾敲一遍，就像每天傍晚那样。钟声越过开阔的水面传出去，过了一秒，又从对岸弹回来，细了一些。

然后他等着，等最后一点余音也消失了，又从头到尾敲了一遍。

从九月起，我每天傍晚都听见那口钟。我从没听它敲过两遍。岸边有几扇窗户打开了。不知谁家的狗叫了起来。山坡上，商店门口，我看见一个女人提着购物袋停下脚步，低头望着湖。后来格蕾塔告诉我，半个镇子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事，就像听见水壶响了，你会停下手里搅拌的勺子。

他松开绳子时，我问：“为什么敲两遍？”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渡船还开的时候，敲一遍，是说我们离岸了。敲两遍，是说我们平平安安到了对岸。”他把绳头绕回钩子上。“她过去了。就是这样。”

我们在那里一直站到天快黑。他告诉我，从今往后他还是只敲一遍，不然镇上的人会担心。可是今天傍晚，他想让他们听见第二遍，就这一次，好让他们知道。

沿着湖岸往回走时，他在白桦树下停住，抬头望着你安息的地方。泥土还是黑的，新的。那个苹果不见了，是鸟叼走了，还是哪个孩子拿走了，他说不管是哪一种，你都会高兴。他摘下帽子站在那里，大约站了煮熟一个鸡蛋的工夫，然后把帽子重新戴上，说了一声“好了”，就像朵拉把面包送进炉子时说的那样。

妈妈坐下午的车回城里去了。那天晚上我打电话给她，讲了钟的事，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好。是该有人为她敲一回钟。”

回到家，我试了一件想要一直留着的小事。我把闹钟定在第二天傍晚六点，闹钟响时，我停下手里的事，那时我正在削土豆，静静地站了一分钟，想着你。只有一分钟。不是为了难过。只是为了和栈桥上的埃米尔站在同一分钟里。任何人都可以试试：选一个钟点，每天把其中的一分钟给一个人。它比一张邮票还便宜，而且总能送到。

老钟是青铜铸的，青铜大部分是铜，里面熔进了一些锡，托马斯说，这就是钟声能响那么久的原因。铁锅一敲就发闷，青铜却能留住声音，再慢慢放出来，就像一口厚重的锅，离开炉子很久了还是温的。造钟的人给新钟调音，是从钟的里面一点一点刮下金属，直到音准了为止。埃米尔的钟在钟口上有一个小凹痕，他说，那是有一回暴风雨里他父亲用桨碰上去的。它的声音还是准的。

维克多·雨果说得对，埃米尔比我更早就知道了。五十八年来，他每天傍晚敲一遍钟，不知道钟声能不能传到你那里。我想，那第二遍其实不是敲给镇上的人听的。那是他在说，他现在确信了。在十二号房里，你认出了他，叫出了他的名字。他被爱过，他知道，这份知道，越过水面传出去了两遍。

薇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