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天　安娜清醒的下午

在歌德的《浮士德》里，一个不肯安分的人打赌说，永远不会有哪个瞬间美好到让他想对它说：“停留一下吧，你真美啊！”

星期天，我想对整整一个下午说这句话。

亲爱的外婆：

妈妈在车站接我下了中午那班车，我们一起进去。汉娜在走廊里迎上来，小心地说：“她今天很清醒。快进去吧。别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你坐着，衣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照老样子往后别好了。我一进门，你就说：“薇拉，你剪了刘海。”我从十五岁起就没剪过刘海。可是你叫出了我的名字，叫得好像一直在等我来，妈妈只好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这一下就是整个下午。我说不出原因，汉娜说常常是没有原因的。她说，有时候会来一个清醒的日子，像一扇自己打开的窗，最好的做法就是走到窗前往外看，不要去问它会开多久。

于是我们往外看。你问起学校。不是当作五十八年前的事，而是当作现在的、我的学校来问。你问刮东风的时候炉子是不是还冒烟。还冒。你问院子里的面包炉左边是不是还有那道裂缝。还有，朵拉每年秋天都用黏土把它填上。你问起我的学生，我给你讲了米拉的拼写和萨米的画，你在该笑的地方都笑了。

然后你讲起了你的学生。一个小女孩，十一月里整整咳嗽了一个星期；我告诉你她现在是科斯佳的奶奶了，你说：“那是当然。”一个男孩，每个星期一都给你带来一只装在罐子里的青蛙，直到你让他把它送回去。你走过冰面的那个冬天。那出戏，还有窗前的灯。你没有说出埃米尔的名字。可是妈妈问你最喜欢湖边小镇的什么，你望着窗外看了很久，说：“渡船。站在船头，迎着风。”

快到四点时，我试了一件事。我把你的食谱铁盒带来了，只带了卡片，没带信。我抽出李子蛋糕那张，开始慢慢地念出声，故意漏掉几个步骤，看你会不会补上。你补上了，一步不落。“不是那个火候，再小一点，”你说，“李子要切面朝上，不然会出水。”我们两手空空，在彼此之间的空气里烤了一整个蛋糕。对一个记得厨房胜过记得日历的人，谁都可以这样试一试。把食谱念出来，留一个空。让他们把它补完。

妈妈整个下午没说什么。她握着你的另一只手听着，有一回听到青蛙的事，她突然笑出声来，笑得要擦眼泪。你问她是不是还会把吐司烤焦，她说是的，每天早上都焦，你说：“好。有些事情就不该变。”后来你要柜子里那双棕色的鞋，因为你想用自己的脚站到窗前去。汉娜扶着你一只胳膊，妈妈扶着另一只，你走了三步，站在那里，望着院子里的白桦树，高兴得好像刚刚渡过了一个湖。

现在下午变长了，这也帮了忙。回去的车上我查了一下：三月底前后，白天变长的速度比一年中任何时候都快，每一天都要多出几分钟。就好像这一年急着要把冬天借走的东西还回来。五点钟，你的窗台上还有阳光。六点钟，天上还有亮光。

晚饭的推车来了，你看着我，那扇窗开始合上了。我看着它慢慢地合上，很轻，像穿堂风里微微晃动的窗帘。你问我是不是新来的老师。我说是的。你说：“对他们好一点。”我答应了。

妈妈一路握着我的手走到车站，自从我小时候以后，她就没再这样做过。

在歌德的故事里，那个瞬间是留不住的。星期天，我还是在心里说了那句话。停留一下吧，我对那个下午说。它没有停留。可是它来过，它很美，妈妈和我都在那里，亲眼看见了。

薇拉

第47天　最后一通电话

沃尔特·惠特曼写道：一切都在向前、向外，什么也不会崩塌；死去，与任何人所设想的都不同，而且更幸运。

今夜，我像捧着一杯热茶那样，紧紧捧着这句诗。

亲爱的外婆：

电话在两点十分响起。我没有急着去接。我想，从那个清醒的下午起，我心里就有一部分一直在等这通电话。

是汉娜。她先说了你的名字，又说了我的名字，然后像她说每一件事那样，平平实实地告诉了我。你在两点前不久走了，在睡梦里，在十二号房。一点钟她进去看过，你正睡着，一只手垫在脸颊下面，你一向就是这样睡的。等她再回来，你已经走了。她说没有挣扎，也没有害怕。她说窗户开着一条缝，因为你喜欢新鲜空气；她在你身边坐了一会儿，才打的电话。

我谢了她。我不知道自己还说了些什么。她说：“你妈妈正在往我们这儿来。你坐早班车，别连夜赶路。”然后她说：“她是一位很可爱的老太太，薇拉。”我只好把电话在桌上放了一会儿，才说得出再见。

我给妈妈打了电话。她已经穿好了外套。我们没说多少话。她说：“哦，孩子。”我说：“我知道。”然后我们在电话两头待了很久，只是呼吸着，两个人在两间厨房里，中间隔着一整条黑暗的路。

然后，我做了凌晨三点坐在厨房桌边时我唯一会做的事。我生起炉子，虽然屋里并不冷，只是为了让手有事可做。我泡了茶，没有喝。我拿出信纸，给你写信，因为你仍然是我写信的那个人。这一个钟头里，这一点没有变。我想它也不会变。蓝铁盒就放在我身边的桌上。动笔之前我打开了它，只是为了看看卡片上你的字，那些圆圆的字母，还有你写7时总要在中间加的那一小横。

这是今夜我试的一件小事，任何人在这样的第一个夜里都可以试一试。在太阳升起之前，在这一天被电话和安排填满之前，写下你对那个人最初的记忆。不是最好的那一个，是最初的那一个。我的是你在城里的厨房，我坐在一张凳子上，你让我往碗里磕一个鸡蛋，蛋壳也掉了进去，你用勺子把它捞出来，说这是好运气。这件事我早就忘了。今夜它回来了，清清楚楚，好像那只碗就摆在我面前的桌上。

湖边小镇的老人家，遇到这样的夜晚有一个习俗。瓦尔加太太在秋天跟我讲过一次，那时我想不到自己会用得着。家里有人去世时，要把窗户打开一点，让空气流动；还要让厨房的钟停一会儿，好让这个家在日子重新开始之前歇一歇。早在有人把它写下来之前，这里的人就这样做了。汉娜不知道这个习俗，可她还是打开了你的窗户。

我也打开了我的窗户，把炉子上方的钟停在了两点十分。湖面漆黑、安静。湖上已经没有冰了，只有水在渡口小屋旁的石头上轻轻涌动。那里亮着一盏灯。我不知道埃米尔是醒着，还是一向都留着一盏灯。早上坐车之前，我要走下去，亲口告诉他，免得他从路上听来。

我给托马斯发了一行字。不到一分钟他就回了：“我醒着。六点我开车送你去车站，炉子我来看着。”他只写了这些，这就够了。

惠特曼说，死去与任何人所设想的都不同。我不知道它是不是更幸运。我知道你是在睡梦中走的，窗户开着，一只手垫在脸颊下，在漫长的一生和一个清醒的下午之后。我知道这一切都在向前：你铁盒里的卡片，李子蛋糕，那支华尔兹，那些如今已经当了祖父母的学生。什么也没有崩塌。只是安静下来了，而我还在写。

薇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