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天　冬天的戏

“全世界是一个舞台，所有的男男女女不过是一些演员。”莎士比亚这样写道，接着他列出了人一生的七个时期，从奶妈怀里的婴儿，一直到最后的老人。

今天，十一个孩子在一个非常小的舞台上迈出了第一步，我在他们当中至少数出了三个时期。

亲爱的外婆：

我找到了你的戏。它在教室柜子最底下一层的最里头，压在一盒断粉笔和一张还画着旧路的地图下面。十二页纸，沿着折缝用褐色的线缝起来，是你的笔迹。封面上你写着“窗前的灯，一出冬天的戏”，下面用小一点的字写着你那些学生的名字和他们演的角色。其中一个是玛尔塔，就是对岸农场的那个女孩。她演月亮。

故事很简单，也很好。一个摆渡人的女儿在下雪的夜里守在家中，她的父亲正在过湖。风想吹灭她的灯，雪想盖住她的窗，寒冷从门缝底下钻进来，她却始终让灯亮着，直到船回到家。风、雪和寒冷，都是让孩子们演的角色。月亮也是，它在一旁看着，几乎什么也不说。女儿有全剧最好的一句台词，就在快结束的地方：“让灯亮着，船就会找到岸。”

今天早上我把它念给全班听，念到最后一页时，索菲亚说：“我们一定要演。”没有人反对。就连科斯佳也没有，他向来是什么都要唱反调的。

于是我们开始了。索菲亚演女儿。莱昂演摆渡人，已经问过能不能拿一支真的船桨。皮普和尤里演风，再合适不过。伊达和贝亚演雪，努尔演寒冷，萨米演月亮，因为他说他想要一个可以站着不动、好好想事情的角色。其余的孩子演波浪，也就是躺在地板上打滚，他们高兴极了。

一开始背台词很难。后来我试了一个我上学时记得的办法，效果比我期望的还好。每个孩子一边说台词一边走，句子的每一段走一步，而且总是沿着同一条路线穿过教室。“让灯亮着，”三步走到窗前。“船就会，”再走两步。“找到岸。”然后停下。走上几遍以后，就算嘴忘了，脚也记得。到午饭的时候，索菲亚已经把她整段台词都背下来了。任何要背东西的人都可以试试，一首诗，一张食谱，一个电话号码。在厨房里走一走，从炉子走到桌边，它就留下来了。

今晚我读到，在莎士比亚自己的时代，演员从来拿不到整出戏的剧本。纸很贵，抄写又慢，所以每个演员只拿到他自己的台词，抄在一长条纸上，卷成一卷，前面再写上上一句台词的最后几个字，作为提示。他就照着那卷纸背自己的戏，常常要到第一次排练，才知道整个故事是什么。所以在有些语言里，“角色”这个词原本就是“纸卷”的意思：演员手里的那卷纸。我讲给孩子们听，莱昂说，谢谢，他还是想要整个故事，外加一支船桨。

朵拉答应用旧床单做雪的戏服。格蕾塔说她能找到做波浪用的蓝纸。托马斯主动提出要做那扇窗，一个真正的木头窗框，窗台宽得能放下那盏灯，他话还没说完，我就答应了。

在你最后一页的页边，还有一行铅笔字，很淡很淡。上面写着：“E.会把渡口的提灯带来。”我读了三遍。我还没有问过埃米尔这件事。我想，我会让这行字就待在原处，夹在你的纸页和我的信之间，再多待一阵。

莎士比亚说，全世界是一个舞台。如果是这样，那么教室就是其中最小的一个，炉子是侧幕，挂衣钩是帷幕。可是今天，就在这个舞台上，一个九岁的女孩站在一扇假窗前，对一个没有船桨的男孩说，船会找到岸。那一刻，外婆，我仿佛看见你就在那里，二十二岁，一盏提灯握在别人的手里，演着一个你为自己写下的角色。

薇拉

第29天　记起的一句台词

“美的事物是永恒的喜悦。”约翰·济慈在一首长诗的开头这样写道，“它的美与日俱增，它永远不会消逝成为虚无。”

外婆，他写下这句诗的时候还是个年轻人，差不多就是你在湖边小镇时的年纪。

亲爱的外婆：

这个星期我坐星期六的班车来，因为妈妈星期天来，我们商量好了，把你分着来看比较好。城里灰蒙蒙、湿漉漉的，养老院里有地板蜡和橙子的气味。汉娜在服务台。她说你睡得很好，早饭的燕麦粥也吃了，还说你早上在走廊里唱歌，唱得挺响，另外两位老太太也跟着唱了起来。

你坐在十二号房窗边的椅子上，膝盖上盖着我去年冬天织得歪歪扭扭的那条毯子。你用现在对待访客的那种客气、小心的神情看着我。我说我是薇拉。你说“真好”，就像你对每个人说的那样，拍了拍床，让我坐下。

我本来没打算带那出戏来。妈妈说过不要带信，我一直守着这一条。可戏不是信，而且我在班车上亲手抄了一页，就是最后一页，用又大又圆的字。我没有把它交给你。我只是拿在手里，告诉你湖边小镇的孩子们在排一出冬天的戏，讲的是一个摆渡人的女儿和一盏灯。

你好一会儿没有回答。你望着窗上的雨。然后，你用一种比你整个人都年轻的声音，清清楚楚地说：“让灯亮着，船就会找到岸。”

我什么也没说。我说不出来。你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了些，然后对我笑了，好像我们俩一起做成了一件很聪明的事。接着，你问是不是该吃午饭了。

过了一会儿，汉娜推着茶点车进来，我告诉了她。她并不意外。她提醒我想起她秋天说过的关于曲调的话，还说背熟的句子也常常是这样留下来的，尤其是那些大声说过很多遍、带着节奏的句子。她说，把这些东西带来是好的，一起把它们说出来，但不要去考她。

所以走之前，我照她的建议试了一件事。我在一张卡片上用大字写下你的那句台词：“让灯亮着，船就会找到岸。”下面又写了一行：“她还记得那支慢华尔兹。哼给她听。”汉娜把卡片钉在你门边的小板子上，就在写着星期几的那一栏下面，好让每个护士、每个来访的人都能看见。任何在照顾一位记忆正在消退的人的人，都可以做这样一张卡片：写下那个人还记得的几首歌、几句俗话、几句台词，放在别人找得到的地方。这样一来，谁都不必两手空空、只带着一肚子问题来了。

回家的班车上，我想着为什么带节拍的话能留存这么久。在人们会写字以前，整部整部的历史和法律都是用诗和歌保存下来的，因为节奏能把字句固定在原处，就像模子固定住果冻。要是忘了一个词，节拍会告诉你那个空缺有多长，那个词往往就会回来把它填上。孩子们用一首歌来学字母，也是同样的道理。你是懂得这个的。你为孩子们写了一出戏，台词都是可以踩着步子走的。

我在车站给妈妈打了电话，告诉了她。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爸爸下班晚回家的时候，她常常对我说这句话。我一直不知道它是从哪儿来的。”我说现在她知道了。她说谢谢你，薇拉，我想她是真心的，虽然我们俩谁也没再多说什么。

济慈写道，美的事物永远不会消逝成为虚无。我从前以为，那只是诗人为了让我们好受些才说的话。今天，我看着你把手伸进五十八年的雾里，带回来一句完整的话，用你自己的声音。济慈说得对。有些东西不会消逝。它们等待着，像窗前的一盏灯，等着有人走得足够近，看见它们。

薇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