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　两个冬天

雪落到了湖边小镇，两个冬天并肩走过：一个是薇拉在学校的第一个冬天，一个是五十八年前安娜的冬天，由还记得它的人们讲出来。

第24天　台阶上的雪

威廉·华兹华斯写道，一个好人一生中最好的部分，是他那些“微小的、无名的、不被记起的善意与爱的举动”。

今天早上，我把这句话抄在了一只信封的背面，因为我刚刚亲眼见到了一件。

亲爱的外婆：

第一场雪是夜里下的。我六点钟醒来，四下里是另一种安静，那种让你还没弄明白为什么，就想起身去看一看的安静。湖不见了。芦苇、栈桥、渡口小屋的屋顶，全都白了，边上软软的，像撒好了面粉、还没进炉的小面包。我穿上两件毛衣和靴子，走过去开学校的门。

台阶已经扫干净了。五级台阶全都扫到露出了石头，通往院门的小路也扫过了，雪整整齐齐地堆在两旁。石头上还撒了薄薄一层灰色的炉灰，免得有人滑倒。脚印一直通到院门，再沿着路朝木工坊的方向去了。脚印很大，已经开始被新雪填上，这说明留下它们的人是摸黑来的。

朵拉来的时候，我问了她。她说不是她，她自己家的门也才刚推开。八点钟，格蕾塔步行经过，推着那辆绿色的自行车穿过雪堆，邮包挂在车把上，我也问了她。她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说，五点半的时候她看见有一盏灯在学校院子里晃动，她觉得那是谁的灯，不该由她来问。

米拉九点才到，雪没到了她的膝盖。她是最后一个进教室的。她一边解围巾，一边用全教室都听得见的声音告诉贝亚，她爸爸天还黑着就起来了，吃早饭的时候脾气很坏。贝亚问为什么。米拉说她不知道。然后她看见我在看她，脸一红，坐下了。

课上我什么也没说。放学时托马斯来接她，路不好走的时候他总会来接，我走到台阶上向他道谢。他看着台阶，好像第一次看见它们似的。“有人起得挺早。”他说。然后他把米拉抱过院门边的雪堆，父女俩走回家去。他没有回头。我在那里站了很久，比该站的久。

我最喜欢的是那层炉灰。它实在太实用了。做法是这样的，家里有炉子的人，下次台阶结冰时都可以试一试。把早上凉透的炉灰留下一小桶，放在门边，别让它受潮。石头结了冰，就在上面薄薄地撒一层，就像擀酥皮之前往案板上撒面粉那样。它什么也化不开，却能让靴底有个着力的地方。它一分钱也不花，到了春天，还会被雨水冲进园子里去。

一整天，我都留意到雪让一切变得多么安静。孩子们在院子里的声音听上去很远，哪怕他们就在跟前。今晚我查了查。新雪大部分是空气，夹在雪花之间，那些细小的空隙会把声音吞掉，就像木地板的屋子里铺上一块厚地毯那样。等雪被踩实，或者冻硬了，安静就没了，脚步声又会嘎吱作响。所以第一个早晨是最安静的。要等到下一场新雪，这份安静才会回来。

我一直在想你在这里过的那个冬天。外婆，那时你一个人住在这栋房子里，守着同一个炉子，走着同样这五级台阶。是不是也有人在天亮之前替你扫过台阶，却什么也没说？我不会觉得意外。就算知道了那是谁，我也不会觉得意外。

华兹华斯说这些举动是无名的、不被记起的。我想他的意思是，做这些事的人并不想为此留下名字。托马斯当然不想。可我是个老师，习惯把事情记进点名册，也不怎么擅长忘记。所以我会把这件事留着，不写名字，放进铁盒里。这样留下来的小事不会坏。它们就像地窖里的果酱，等着一个阴沉的日子。

薇拉

第25天　封冻的渡口

珀西·雪莱在写给西风的那首诗的结尾，留下了一个问题：“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今天埃米尔念给我听，接着又说，有些冬天会让人怀疑这句话。

亲爱的外婆：

湖开始结冰了。还没有全冻上，只是沿着岸边结了一圈白边，每天夜里都会宽一点，湖中间的黑水还在流动。课间，孩子们站在岸边往冰上扔石子，听它们滑过去的声音。我定了一条规矩，他们也都守着：埃米尔没发话之前，谁也不许离开岸边一步。全镇只有他会像读一页书那样读冰。

我提着朵拉给的一袋土豆去了渡口小屋，埃米尔的炉子烧着，椅子转向窗口。他在看那圈冰。“有一年它也来得这么早，”他说，“就是你外婆在这里的那个冬天。”

他告诉我，那一年，寒气在十二月的第二个星期就来了，而且再也没有松手。一天夜里，渡船连着缆绳冻在了栈桥边，他父亲怎么也破不开。整整两个星期，什么都过不了湖。后来冰冻得够厚，可以在上面走了，只是还没有人信得过它。

对岸有一座农场，农场里有个叫玛尔塔的女孩，八岁，是你的学生。她发着烧，已经一个星期没来上学了。她母亲托人绕着湖边的路捎来口信，那条路又长，又被雪堵着，说玛尔塔一直闹着要见老师，怎么也安不下心来。医生已经来看过了，说她会好起来的。可她哭着要上课，哭着要你。

“所以她就去了，”埃米尔说，“从冰上走过去。笔直地走过去，挎着一只篮子，围巾蒙着嘴。”

他说他是在栈桥上看见你的，一个小小的黑影，已经走出去一百步了，他的心差点停跳。他拿起父亲的长篙和一卷绳子，跟了上去。他没有喊你。他怕你一回头就会泄了气，而冰上一个慌了神的人，比一个镇定的人危险得多。所以他就跟在你身后，隔着一段距离，用篙子一路试着冰，一直走到了对岸。

直到走到农场的院门口，回头一看，你才知道他在那里。他说你挎着篮子站在那儿，盯着他看，然后笑了，他说他自己也不知道该生气，还是也跟着笑。篮子里装着玛尔塔的读本、一块石板，还有一罐用毛巾裹着的汤。你待了一个钟头。你给她念书。然后你们两个一起走回来，这一次是肩并着肩，天色也渐渐暗了。

“她怪您跟着她吗？”我问。

“她说我应该走在她旁边，”他说，“所以从那以后，我就走在她旁边了。”

从前，这里的人用树枝在冰上标出安全的路。湖冻结实了，男人们就去砍些小云杉，沿着路线在冰上凿洞插好，大约每隔五十步一棵，这样无论谁在雪里或黄昏时过湖，都可以从一棵绿树走到下一棵。埃米尔说，他父亲每年冬天都会插出这样一行，从栈桥一直到对岸的农场，开化之前再一棵棵收回来。孩子们管它叫“湖上的森林”。

我走的时候，埃米尔还了我两个土豆，是在他的炉子里烤过的，叫我一边口袋里放一个。“暖手用的，”他说，“我母亲从前就是这样给我们的。”我一路攥着它们走回家，直到学校门口都还是暖的。这是最简单不过的事了。烤一个土豆，用布包上，或者直接放进口袋，然后出门走路。到了家，还可以把它吃掉。谁都可以在一个寒冷的傍晚试一试，我想我会天天这样做，一直到春天。

雪莱问，春天还会远吗？埃米尔说，在对岸，汤罐空了，女孩睡着了，你说了几乎一样的话。你说，冬天只是让路变长了些，仅此而已。我想你说的不只是冰。我想那时你已经走在他的身边了，只是还不知道，你自己的春天会有多短。

薇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