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天　面包炉

“爱邀我入席。”乔治·赫伯特在一首诗的开头这样写道。到了诗的末尾，那位羞怯的客人终于不再推辞：“于是我坐下，吃了。”

今晚我把这首诗读了两遍，指甲缝里还留着面粉。

亲爱的外婆：

今天朵拉在学校的院子里点起了那座老面包炉。就是柴房旁边那个砖砌的圆顶，孩子们叫它“蜂窝”，从夏天起就没有人在里面烤过东西。朵拉说，一座炉子冷得太久，就会忘了自己是做什么用的，就像一个人不再为别人做饭，只为自己做。所以今天早上，第一遍铃还没响，她就已经抱着一捆桦木站在那里了，脸色像个将军。

你一定认得这座炉子。在你那一年，它就已经很老了。我一直试着想象你站在我站的地方，挽着袖子，头发扎在脑后，往火里添柴，装作一点也不冷。

火就在炉膛里面烧，要烧两个钟头。然后朵拉用一把长长的铁耙把炭扒出来，用湿扫帚把炉底扫干净，热气就留在砖里了。莱昂问她怎么知道炉子好了，她就照埃米尔的母亲对厨房里那只炉子的做法：往炉底撒了一把面粉。“数。”她说。我们就数。数到八，面粉变成了褐色。“好了。”朵拉说着，伸手去拿第一个面包。

每个孩子都捏了一个小面包。伊达用剪刀把她的剪成了一只刺猬。萨米做了一个圆得完美的，谁也不许碰。尤里做了个他说是渡船的东西，可出炉的时候看上去更像一只鞋。每个面包上都插着一面写着名字的小纸旗，每面小旗的边都烤焦了，谁也不在意。

朵拉教我的一件事，我想一直记着。当你觉得面团发得差不多了，就用一根沾了面粉的手指轻轻按下去，大约按到第一个指节那么深。如果那个小坑马上弹回来，它还需要时间。如果它留在那里一动不动，就是发过头了。如果它慢慢回填，先回一半，再多回一点，那就正好。我在六个面包上试了，猜对了四个。厨房桌上有一盆面团的人，今晚就可以试一试。

朵拉的面团是用她的老面发的，那是一种灰色的、闻起来酸酸的面糊，她装在学校厨房的一只石罐里。她告诉我，这老面比她的年纪还大。她母亲喂养过它，她母亲的母亲在那之前也喂养过。朵拉的儿子离家的时候，她用果酱瓶装了一勺给他，裹在茶巾里，如今他还在自己的厨房里用它烤面包。在许多地方，人家都是这样把老面一代代传下去的。一勺老面里，留着一户人家的酵母和酸味的细菌，只要每天喂它面粉和水，它就活着。据说有些老面已经一百多岁了。当然，谁也证明不了它的年纪。可是朵拉一揭开盖子，就闻到了她母亲的厨房，对她来说，这就足够证明了。

我想知道你当年用的是谁家的老面。我想知道它是不是还活在这个镇上的某个地方，在某个人的罐子里，却没有人知道，它曾经为你发起来过。

午饭时，我们吃着热面包，配黄油和大麦汤，穿着外套坐在长凳上。莱昂烫了舌头，说值得。朵拉难得和我们坐在一起，而不是站在传菜口边。她用两只手撕着自己的面包，人们撕自己亲手做的面包时就是这样，她看上去很快乐，那种快乐我以前从没在她脸上见过。

回家的路上，我拿了一个面包到渡口小屋，用布包着，放在埃米尔的台阶上。我没有敲门。那时是五点三刻。我刚走到拐角，钟声就响了起来。

乔治·赫伯特诗里的那位客人起初是往后退的。爱不得不一再请他。我想炉子就是这样，人也一样。要烧上很久的火，他们才准备好去喂饱别人。然后你把炭扒出来，暖意就在砖里留上好几个钟头，大家都坐下来，大家都吃。

薇拉

第23天　没有寄出的信

“书信比亲吻更能交融灵魂。”约翰·多恩在写给一位朋友的信里这样写道，而那封信本身就是一首诗。

他说的是寄到了的信。我整个晚上想的，却是那些没有寄到的。

亲爱的外婆：

放学后，我去渡口小屋取回我的布。埃米尔已经把它洗好，叠成四折，放在桌上等着，旁边摆着两只杯子，好像他早知道我几点会来。他摆桌子的样子让我想起你：杯子都转好方向，把手朝着同一边，勺子搁在茶碟上，从不放在桌布上。

我们先聊了面包。他说面包皮烤得正好，炉子一定够热，还说朵拉的母亲以前也做一模一样的面包。然后水壶开了，他倒了茶，没有看我，说：“我给她写过一次信。”

我什么也没说。这是我跟他学来的。只要你等着，他就会说下去。

“她走的时候，”他说，“班车开走的那天晚上。我坐在这张桌子前，给她写了一封信。第二天早上我把信带到邮局，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又把它带回了家。”

我问他为什么。他把杯子在茶碟上轻轻转了一下。他说，她已经做了选择，一封信只会让她再选一次，他不想成为她一生中某个难熬的星期的缘由。他说那时他二十四岁，以为自己很高尚。“现在我想，我不过是害怕罢了，”他说，“两样都可能是真的。”

他没有说要给我看，我也没有问。他只说那封信还在屋里，在一个抽屉里，上面的邮票太旧了，放到今天连一张明信片都寄不了。然后他笑了，这让我们两个都吃了一惊，接着我们喝起了茶。

外婆，我坐在那里，心里想着我自己的那些信。现在已经有二十三封了，都在我厨房架子上你那只蓝色的铁盒里。我还没有跟埃米尔提起它们。可是在他的桌边，我明白了一件以前不明白的事。一封没有寄出的信，仍然是一封信。它照样花掉了一个晚上。它照样需要恰当的字句，你照样会划掉一些。只是它的路短了些，从手里到抽屉里。

回家的路上，我想着他的茶碟。很久以前，人们常常直接从茶碟里喝茶。那时的杯子没有把手，茶碟很深，人们把一点热茶从杯里倒进茶碟晾凉，再从茶碟里喝，谁也不觉得失礼。后来杯子有了把手，规矩也变了，茶碟就成了接水滴、搁勺子的小碟子，免得勺子弄脏桌布。埃米尔就是那样仔细地用它，只用来搁勺子，别的什么也不放。我想是他母亲教他的，就在同一张桌子旁。

今晚我试了一件事，你可以试，任何从我肩后读这封信的人也可以试。把你不敢寄出的那封信写下来。从头写到尾，在最上面写上日期。然后装进信封，封好，在信封外面写上一个星期以后的日期。到那天之前不要拆开。等那一天到了，再读一遍。有时你会把它寄出去。有时你会把它留着。无论哪一种，你都会知道自己想说的是什么，而这就是任何一封信一半的功夫。

我的信封外面没有写日期。它们不是在等一个星期。它们什么也不等，我想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我走的时候，埃米尔送我到院门口。湖水是锡镴的颜色，芦苇冻得发硬。快到六点时，他走到栈桥的尽头，渡口的钟声越过水面响了起来，和每个傍晚一样。我站在那里听着，直到最后一声停下。

约翰·多恩说得对，书信能交融灵魂。可是我想，如果我再补上一句，他会原谅我的。就算在抽屉里，它们也在交融。在铁盒里也是一样。埃米尔的那封信，五十八年来一直融在他的生活里，就像盐化进了高汤，再也取不出来。你从来没有读过它。它却照样改变了他。

薇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