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天　秋天的舞会

奥维德写道：万物都在变化，却没有什么会彻底消失。

埃米尔不会说得这么堂皇。他说：“礼堂还是那个礼堂。地板是新的。”

亲爱的外婆：

星期六，村礼堂里办了一场丰收晚餐，饭后桌子被推到一边，一位拉手风琴的老人和一个拉小提琴的姑娘，为想跳舞的人演奏。我没有跳。我和埃米尔一起坐在门边，他是为那锅汤来的，却为了音乐留了下来。在第二支曲子和第三支曲子之间的某个时候，他开始给我讲你的那场秋天的舞会。礼堂里有湿外套和煎洋葱的味道，有人在舞台边上放了一罐红叶。

他说，就是这个礼堂，五十八年前，十月。一串串纸灯笼，一桶苹果酒，全镇的人都来了。你是和几个学生的母亲一起来的，穿着一条白领子的绿裙子，大家都看着你，因为你是新来的，又是老师。一开始你没有跳舞。你站在墙边，和那些母亲说话，非常客气，手里端着一杯苹果酒，一口也没喝。

“我请她跳了第三支舞，”埃米尔说，“不是第一支。第一支是用来显摆的。第二支是留给你姐妹的。第三支，才是你真心想跳的。”那是一支华尔兹。你告诉他你不会跳，他说没关系，他来数拍子，你只要听着就行。

我问他，你跳舞跳得怎么样。“糟透了，”他说，“头一分钟。”你踩了他的脚两次，两次都说对不起，像一个把干净纸页弄上了墨渍的学生。然后，他说，你不再低头看自己的脚，而是越过他的肩膀去看那些灯笼，从那以后，你一步也没有错过。

我请他教我他是怎么数的。他看了我一会儿，好像觉得我可能会笑话他，然后用两根手指在桌上敲了出来。一，二，三。“一要长，”他说，“一的时候步子大，二和三的时候步子小。就像划船。用力一拉，然后歇，歇。”他很轻地哼了几小节，是一支慢慢的曲子，往上走，转个身，又落下来。我没听过。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在你的厨房里试了试，扫帚当我的舞伴，你要是看见，一定会觉得很好笑。大步，小步，小步。我发现，把它想成搅一锅汤，效果最好：绕着锅长长地搅一圈，再在边上小小地搅两下。只要有一小块地板和一支三拍子的曲子，在哪里都可以试试。一分钟后，我的脚就记住了它的样子，我也明白了他为什么说它像划船。

很久以前，华尔兹曾被认为是一种骇人的舞，因为跳舞的两个人搂在一起、一同旋转，而不是分开站成两排，只用指尖相碰。上了年纪的人警告说，它会让年轻人头晕目眩、做出傻事。后来，它成了每一场婚礼、每一座村礼堂里的舞，成了爷爷奶奶在晚会快结束时小心翼翼地跳、孩子们在一旁看着的那支舞。我想，许多新事物都是这样走过来的：先是不成体统，然后是寻常，然后是珍贵。

埃米尔说，第三支舞之后，你又和他跳了第五支，还有第八支，然后音乐停了，他沿着湖边小路送你回教师小屋，芦苇上刚刚开始结霜。到了你的门口，你和他握了握手。“像个老师那样，”他说，“规规矩矩的。”然后，他说，你笑了，进了屋。

他告诉我的就是这些。他喝完了苹果酒，站起来，说他得回家了，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手风琴正拉着一支快曲子，孩子们在礼堂中央拉着彼此转圈。

我想奥维德是对的。灯笼不在了，苹果酒桶不在了，那条绿裙子也不在了。礼堂的地板是新的。可是在一位老人敲着桌面的两根手指里，那拍子还在，长，短，短，而今晚，它也在我的脚上了。

薇拉

第19天　哼起的华尔兹

贺拉斯写道：抓住今天，尽可能少地寄望于明天。

孩子们喜欢大声喊出前半句。后半句，我直到最近才明白。

亲爱的外婆：

今天我坐早班车来看你，包里装着一罐瓦尔加太太的大麦汤，没有带信。汉娜在十二号房门口迎我，说你上午过得很好。你在窗边吃了早饭，看着喂鸟器上的鸟，还跟她说了两遍要下雪了，其实并不会。

你坐在椅子上，膝盖上盖着蓝毯子。我进去的时候，你抬起头，带着招呼客人的那种客气的笑容，说：“噢，太好了，老师。孩子们都回家了吗？”我说是的，他们都回家了。你说那就好，因为现在巷子里天黑得早。然后你问我有没有记得把炉火封好。我说封好了。

你的房间很小，很干净，你自己的东西都摆在架子上：外公穿着那身好西装的照片，妈妈从你原来的公寓带来的一只瓷狗，一罐干薰衣草。门边有人在一块小板子上用大字写着星期几，每天早上换一次。我在那里的时候，你好几次朝它望过去，好像要确认它没有挪动。

我本来准备了很多话要说。我准备告诉你点名册的事，瓦尔加太太的事，还有李子蛋糕。可我只是坐在床沿上，膝上放着那罐汤，过了一会儿，我只说了一个词。我说：“埃米尔。”

你没有回答。你的手原本一直在把毯子边折起又展开，这时停了下来。你望着窗外，望了很久。然后，你非常轻地哼了起来。那是一支慢慢的曲子，往上走，转个身，又落下来，我一下子就听出来了，因为埃米尔在村礼堂里为我哼过它，还用两根手指在桌上敲出了拍子。一，二，三。你从头到尾哼了两遍，一个音也没错，哼着的时候，你伸过手来，握住了我的手，握得很紧，合着拍子。

停下来以后，你说：“这曲子真好听。你会吗？”我说我正在学。你说：“很简单的。第一步是长的那一步。”这时汉娜推着茶点车进来了，你问她是不是要下雪了。

后来，在走廊里，汉娜告诉我，这种事常有。她说，音乐通常是最后才失去的东西之一。年轻时学会的歌，好像被收在比名字和日期更深、更安全的地方，所以工作人员每天下午都和住在这里的老人们一起唱歌。她说：“给她带曲子来，别带问题。一个问题，是要她去找什么东西。一支曲子，能让她自己走到那里去。”

所以，这就是我试过的那件小事，从今以后我每次都会这样做，任何人和一个正在遗忘的心爱之人在一起时，都可以试试。别问“你还记得吗？”哼一支老曲子的第一句，然后等着。如果什么也没有出来，那也没关系。你给了他们一分钟的音乐，那不是什么都没有。

我一直在想，老歌为什么会留下来。一支曲子不像卡片上的一个名字，只收在一个地方。它也活在身体里，在呼吸里，在手和脚的动作里，就像一个做了五十年同一种面包的厨子，在黑暗里也能把面揉好。歌词也许会丢。拍子会留下。

我把汤留给了汉娜，当你的晚饭，她答应会用锅热一热，还会告诉你，这是你的一个学生送来的。我想你会喜欢的，即使你不知道为什么。坐车回家，翻过山坡的时候，湖边小镇已经黑了，一扇扇窗户亮着黄色的灯。

贺拉斯叫我们抓住今天。我过去以为，那意思是要做很多很多事。今天，它的意思是坐在床沿上，听三分钟的华尔兹，握着一只也握着我的手，对明天别无所求。

薇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