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天　埃米尔母亲的厨房

维吉尔写道：也许有一天，就连回忆起这些事，也会是一种乐趣。

在诗里，这句话是说给遭遇海难、又冷又远离家乡的水手们听的。今晚的埃米尔，只是冷而已。

亲爱的外婆：

我把剩下的李子蛋糕装在盘子里，盖上一块布，带去了渡口小屋，在台阶上等埃米尔敲完钟。天上飘着小雨，钟声从对岸传回来，比平时更细，雨天里总是这样。他厨房窗口的灯已经亮了。

进了厨房，他烧上水，从架子上拿下两只盘子，也没问我带了什么。我想他是闻到了。我揭开布的时候，他手里拿着水壶，一动不动地站着。然后他坐下来，用叉子的侧边切下一小块，慢慢地吃，就像尝一锅高汤，看看还要不要加盐。

“这是我母亲的蛋糕，”他说，“你从哪儿得来的？”

我跟他说了你铁盒里的那张卡片。我没告诉他卡片顶上写着什么，他也没问。他吃完那一块，然后说：“你外婆不会做饭。你知道吗？她一个月就能教会一个孩子读书，煮粥却会煮煳。”他母亲是从孩子们那里听说的，因为孩子们什么事都告诉所有人。于是一个星期六，她打发他上教师小屋去捎个话：请索雷尔老师两点钟到渡口小屋的厨房来。你就来了。他说，那年秋天的每个星期六，你都站在这张桌子前，系着他母亲的一条对你来说太大的围裙，她教你做面包，做汤，包饺子，最后才教你做李子蛋糕，因为那是她最拿手的。

我看着那张桌子。它被擦洗得发白，一头的木面上磨出了一个浅浅的凹陷，他说，那是一代又一代人在那里揉面揉出来的。炉子也还是原来那只，黑铁的，带一根铜栏杆。埃米尔说，他母亲这辈子从来没用过温度计。她试烤箱的办法，是打开炉门，往里面的烤盘上撒一点面粉。如果在数到十的工夫里，面粉变成金黄色，那温度正好烤蛋糕。如果变黑了，就是太热。如果还是白的，就再添些柴，先去忙别的事。

炉子旁边的钩子上挂着一条围裙，褪了色的蓝，一只口袋上打着补丁。我没问是谁的。埃米尔看见我在看，说那块补丁是他母亲亲手缝的，在你走后的那个冬天，因为有一个星期六，你急着把蛋糕拿出来，口袋被炉门挂破了。他说，她本可以把围裙扔掉的。可她把它补好，又挂回了钩子上。

回到家，我在你的炉子上试了他母亲的面粉测试法，任何一只刻度靠不住的烤箱，你都可以这样试试。在烤盘上撒一小撮面粉，慢慢地数，看它的颜色。我的数到十二左右变成了金黄色。我想这已经够接近了。

在有刻度之前，每间厨房都有自己读出热度的办法。有的厨子把手伸进烤箱，数自己能忍多久。有的用一张白纸，看它多快变黄；老方子里写着“慢火的烤箱”或“快火的烤箱”，因为那时谁也只能知道这么多。厨子自己的身体就是仪器，好厨子就是那些多年来一直用心留意的人。方子真正的传法就是这样：不是写在卡片上，而是在炉子边，在一个个星期六的下午，一双手传给另一双手。

埃米尔用纸包了一块蛋糕，留着明天早上吃。到了门口，他说：“那个李子蛋糕，她最后还是做对了。我母亲说她手轻。”然后他道了晚安，关上了门，关得有点快。

我冒着雨走回家，想着维吉尔。也许有一天，就连回忆起这些事，也会是一种乐趣。我想今晚埃米尔发现，它是乐趣，又不全是，两样同时都有，就像咬下第一口小时候爱吃的东西，是甜的，又在喉咙里微微一哽。

薇拉

第17天　湖上的雾

老子写道：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他没说起雾的事，可今天早上，我们每个人能看见的，也只有脚下的一步。

亲爱的外婆：

这次湖边远足，我们已经计划了好几个星期。孩子们要收集五种不同的叶子，到芦苇丛里找那只苍鹭，午饭前沿着船棚边的小路回来。七点钟我拉开窗帘，湖不见了。雾浓得我从教师小屋都看不见学校，而它们之间只隔着二十步。

我差点取消了。这时托马斯来敲门，肩上挎着一卷绳子。米拉跟他说了远足的事，他猜到了今天早上会是什么样子。“长绳子，”他说，“每个人都抓着。你在最前面，我在最后面。”他已经在绳子上打好了结，一臂长一个，每个孩子一个。

于是我们出发了。十一个孩子抓着十一个绳结，我在前面，托马斯在最后，带着小尤里，尤里一直回头看他还在不在。我们沿着湖岸小路走得很慢。雾冷冷地、湿湿地扑在脸上，有湖水的气味，还有从一根看不见的烟囱里飘来的柴烟味。

叶子我们还是收集到了。在雾里，你得凑得很近才能看见东西，所以孩子们找到了一些在阳光下绝不会注意到的东西：一只睡在桦树叶上的蜗牛，一串排在蛛丝上的水珠，像穿在线上的珍珠，一根躺在小路上的长长的灰羽毛。萨米把他的五片叶子夹在读本里压平了带着，我假装没看见。

走到一半，我试了一件读到过、却从来不敢和整个班一起做的事。我让队伍停下来，请大家站着别动，闭上眼睛，在一分钟里默默数出自己能听到的每一种不同的声音，一分钟结束之前，什么都不要说。在哪里都可以这么做，在厨房里，在花园里。一分钟比你以为的要长。时间到了，阿里数出了九种：一只鸭子，公路上的一辆车，拍打石头的水，一条狗，一扇门，努尔的靴子吱吱响，有人在呼吸，一口不是渡口的钟的钟，还有“一种安静的声音，像一锅水快要开的时候”。努尔数出了十二种。她说其中一种就是雾本身，没有人笑。

湖上的秋雾，原因很简单，等我们回到暖和的教室，湿袜子搭在炉子栏杆上时，我给他们讲了。整个夏天，湖都在储存太阳的热量，然后慢慢地还回去，比陆地和空气慢得多。在最初那几个寒冷的早晨，水比它上方的空气暖，于是湖就冒起热气来，像一碗汤放进了一间冷屋子。热气遇到冷空气，变成了雾，在无风的日子里，它就那样铺在水面上，直到太阳强到能把它掀起来。

我们真的找到了那只苍鹭。或者说，我们听见了它，芦苇丛里一声粗哑的叫喊，然后看见一个灰色的影子升起来，消失了。米拉说，它看上去像一件被人拿走的外套。

回来的路上，孩子们拉着绳子先走到了学校门口，有那么一分钟，托马斯和我两个人落在了小路的尽头，在船棚边，湖岸拐弯的地方。我们谁也没说话。我们听得见水声，却看不见水。他摘下手套，用它把一条长凳上的水擦干，我们没有坐下，只是一起站在长凳旁边，就像你和一个人并排站在炉子前，等着同一口锅烧开。然后尤里在大门口喊，托马斯得过来解绳结，他就过去了。到了学校门口，他一句话没说，把卷好的绳子递给了我，我把它挂在炉子旁的钩子上，今晚它还在那里晾着。

我一直想着老子。当你看不见对岸的时候，你也不需要看见它。你需要看见的，是一步路，一根绳子，还有绳子另一头那个比你先想到天气的人。

薇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