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与悲伤

磨坊主空着的座位

“我从来没向客人讨过那些悲伤的俗话，因为一句悲伤的谚语，只会让一颗悲伤的心更沉重。”客栈老板说。他正把落叶从门边的长凳旁扫开，扫到远处那一头时停了一会儿，那是老磨坊主从前常坐的地方。

“那你就错过了世上一半的安慰。”旅人温和地说，在扫干净的长凳上坐了下来，“那些讲悲伤的老俗话，几乎没有一句是为了让悲伤更沉重的。它们大多出自失去过亲人的人之口，里面都留着一点光，留给下一个需要它的人。”

此时已是深秋。收获之后她沿着南边的路走了，又随着第一场冷雨回来，外套被雨水浸得发暗，小本子用一块布包着揣在怀里。她在山下的村子里听说了磨坊主的消息，最后那几里路走得比平时慢了许多。

客栈老板点亮灯笼，关上它那扇小玻璃门，在她身边坐下。几片黄叶从灯光前飘过，落在十字路口的石板上，有好一阵子，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他每天晚上都坐在那儿，坐了三十年。”客栈老板终于开口了，“灯芯该剪了，我自己还没察觉，他就会提醒我。有一年下暴雨的晚上，我病倒在床上，他冒雨爬上山来替我点了灯，后来一次也没提起过这件事。”

减半的悲伤

旅人给他念的第一句俗话，是她多年前在北方一个冬夜抄下来的。瑞典语里是“Delad glädje är dubbel glädje, delad sorg är halv sorg”，意思是“分享的快乐是双倍的快乐，分担的悲伤是一半的悲伤”。德语、丹麦语和其他好几种语言里都有非常相似的俗话，人们在婚礼上说，在葬礼上也说。这句话并不保证悲伤会消失，它保证的是，两个人一起扛着的悲伤，压在每个人身上都会轻一些；凡是和朋友一起哭过的人，早就懂得这个道理。

想象你正坐在一趟长途火车上，忽然收到一条消息，说家乡的一位老朋友去世了。过了一会儿，坐在你对面的女人从保温瓶里给你倒了一杯茶。“你什么都不用跟我说，不过如果你想说，我一直坐到终点站。”她说。你给她讲了一个钟头你的朋友，下车时你发现，胸口的那份沉重还在，却轻了一些。“分担的悲伤是一半的悲伤。”她在站台上和你握手时这样说。

“那他妻子去世以后，我和他本该多聊聊她的。”客栈老板说，“他每天晚上都来这儿，我现在想，他是在和我分担那份悲伤，只是从来没说出口。”

“是的，”旅人说，“而你也在和他分担你的悲伤，每天晚上，就在这同一盏灯笼底下。”

遮住月亮的云

旅人说，接下来的几句俗话乍一看确实让人难过，可它们也以自己安静的方式给人安慰。日语里有“Tsuki ni murakumo, hana ni kaze”，意思是“月有浮云，花有风”。它说的是美好的东西很少能不受打扰地长久存在：月亮正圆的时候，云就飘过来遮住它；花刚刚开放，风就来把它吹散。日语里还有“Naki-tsura ni hachi”，意思是“蜜蜂蜇哭脸”，说的是一桩不幸压在另一桩不幸之上。俄语里的“Beda ne prikhodit odna”意思是“灾祸从不单独到来”，坏消息成双而来时，人们就叹着气说这句话。

“那安慰在哪里呢？”客栈老板问，语气有点冲，灯笼的火苗在一阵风里晃动起来。

“安慰就在于，早在你之前就有人注意到这件事了。”旅人说，“麻烦成群结队地来时，人很容易以为只有自己被单挑了出来。这些俗话告诉你，同样的事在每个地方、每个世纪都发生过，而且发生得那么频繁，人们不得不为它编一句俗话。听说自己不是第一个，往往就是不再那么孤单的开始。”

想象你在一个人来人往的车站丢了钱包，一个钟头后又得知你的火车也取消了。“我母亲常说，灾祸从不单独到来，所以在这儿坐下吧，让第三件事是件好事。”车站咖啡馆的老板说。他没等你开口，就在你面前放了一碗汤。你不由得笑了，等到碗见了底，已经有人把你的钱包交到了售票处。

老人的马

有些俗话走得更远，它们暗示，一次失去到头来也许会有不同的结果。汉语里有“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意思是边塞的老人丢了马，谁又能说这不是福气呢？它出自一个古老的故事，至今还在讲给孩子们听。一个住在边境附近的人丢了马，邻居们都同情他，可那匹马带着一匹好母马回来了。后来他儿子骑那匹母马摔断了腿，邻居们又同情他，可正因为这伤，年轻人被征去打仗时，他儿子留在了家里。这个故事从不给出最后的结论，说哪件是好运、哪件不是。它的全部意义就在这里：当你站在一次失去的中间时，你还看不清路会通向哪里。意大利语里的“Non tutto il male viene per nuocere”意思是“并不是每一桩不幸都是来害人的”。波兰语里有“Nie ma tego złego, co by na dobre nie wyszło”，意思是“没有什么坏事不会以某种方式变成好事”。这些俗话从来不是用来告诉一个悲痛的人，说某个人的死是好事。它们是事后才说的，说的是人生中那些较小的失去，比如错过一班船、丢了一份工作，后来打开的那条路比关上的那条更好。

“他会喜欢那个马的故事的。”客栈老板说，“不管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他都要等它在家里待上一个星期才肯相信。”

想象你错过了开往计划要去的那座岛的最后一班渡船，只好在一个小港口镇上过夜。在镇上唯一一家旅店吃晚饭时，你遇到了一家人，他们邀请你第二天去参加他们奶奶的生日，那成了你整趟旅程中最快乐的一个晚上。你跟奶奶讲起那班渡船时，她向你举起酒杯说：“并不是每一桩不幸都是来害人的。”

以清晨收尾的夜

旅人翻过一页，灯笼照出四句俗话，墨水颜色各不相同，因为每一句都是她在不同的年份写下的。土耳其语里的“Her gecenin bir sabahı vardır”意思是“每个夜晚都有一个清晨”。韩语里的“Gosaeng kkeute nagi onda”意思是“苦尽之后乐就来”。斯瓦希里语里的“Baada ya dhiki faraja”意思是“困苦之后是安慰”。荷兰语里的“Na regen komt zonneschijn”意思是“雨过之后是阳光”，人们最常把这句话说给膝盖擦破的孩子和心碎的朋友听。这四句俗话都出自那些熬过漫长黑夜、淋过大雨的人，没有一句假装夜晚很短。它们只是不肯相信黑夜就是最后的一切。不同的只是每个地方最熟悉的天气：一句是夜晚，一句是雨，另外两句干脆就是“困苦”这个朴素的词，根本不带天气。

“很多年前，我父亲在我旅途中去世了，我晚了三个星期才听到消息。”旅人望着灯笼说，“东方一口井边的一位老妇人看见我在哭，就把那句土耳其俗话告诉了我：每个夜晚都有一个清晨。那天晚上我并不相信，可我把它记了下来，过了些日子的某个早晨，我发现自己信了。”

客栈老板把手在她胳膊上放了一会儿，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这件事。

想象一场山体滑坡之后，你在一个山城里等着道路重新开通，已经等了阴沉沉的三天，你的计划一个接一个地落了空。“我们家乡的人说，雨过之后是阳光，在我们那儿，下雨的日子比不下雨的还多。”和你同桌的骑车人说，他来自灰色北方海边那片平坦多风的土地。第四天早上，路通了，你开车离开时，太阳从湿漉漉的屋顶上露了出来。

时光流转的戒指

“还有一类俗话，”旅人说，“讲的是时间。”波斯语里有“In niz bogzarad”，意思是“这也会过去”。它属于一个古老的故事：一位国王想要一句话，能让悲伤的人快乐，让快乐的人悲伤，别人给他的那句话就刻在一枚戒指的内侧。西班牙语里的“No hay mal que cien años dure”意思是“没有哪桩不幸能持续一百年”。人们说这句话时常常带着一丝微笑，因为一百年比任何麻烦都长，也比我们任何人的一生都长。德语里的“Die Zeit heilt alle Wunden”意思是“时间能治愈一切伤口”。

想象你坐在离家很远的一家医院的候诊室里，一位同行的旅伴在山上摔了一跤被送到了这里，你已经在那儿坐了一整夜。天亮时，一位护士给你送来一条毯子。“我奶奶家的墙上挂着一只盘子，上面画着几个字，意思就是‘这也会过去’。”她说，“我爷爷去世那年她把它挂了上去，她说这句话对好日子和坏日子都一样适用。”到了下午，你的朋友已经可以坐起来吃东西了，回家的一路上，你都想着墙上的那只盘子。

“时间还没有治好这一道伤。”客栈老板说。

“是啊，到月底也还治不好。”旅人说，“这些俗话从来不说要多久，也从来不说你会忘记。它们只说，伤口不会一直像今晚这样生疼，这是一个小小的承诺，在它兑现之前，你可以依靠着它。”

路上的转弯

那天晚上她小本子里的最后一句俗话是爱尔兰语的，她说自己第一次听到它，是在西边一条湿漉漉的路上，从一个车夫那里听来的。“Is fada an bóthar nach mbíonn casadh ann”意思是“没有转弯的路才叫长路”。这句话是说给那些倒霉了很久的人听的，它保证路终究会拐弯，哪怕从这里谁也看不见那个弯。客栈老板说他最喜欢这一句，因为他这一辈子都待在一个道路转弯的地方。

想象你在雨中走一条长长的步道，已经连着湿了五天，靴子从星期一起就没干过。“没有转弯的路才叫长路，而这条路再走两英里就转弯了，转弯处正好有一家生着炉子的咖啡馆。”追上你的那位徒步者说，她是一位拄着手杖、面容开朗的年长女子。你笑了，加快了脚步，路果然转了弯，炉子也果然生着火。

“磨坊主的路最后也转了弯。”客栈老板轻声说，“我希望它转到了一个暖和的地方。”

一同悲伤

落叶飘过的时候，旅人给他讲了一个古老的词。英语里的“condolence”（吊唁）来自拉丁语，源于一个意思是与人一同悲伤、一同受苦的词，而“compassion”（同情）的词根也非常相似，意思是一同受苦。所以，人们在葬礼上表示吊唁时，其实是在用一种早已消逝的语言说，他们在分担这份悲伤。那句讲“一半的悲伤”的瑞典俗话，和这些古老的拉丁词，诞生在相隔遥远的地方，却怀着同一个想法。客栈老板说，整个山谷的人都来参加了磨坊主的葬礼，直到现在，他才明白那么多默默的握手是为了什么。

夹在书页间的叶子

秋天旅行时，可以试试这件小事。散步时捡起一片落叶，把它夹在小本子的书页之间，在旁边写下一个你想念的人的名字，再写下今晚的一句俗话。下次你在路上遇见一个心怀悲伤的人，不要急着让对方开心起来，而是问问对方，他们的语言里有没有一句在难过时说的俗话，再把你的一句回赠给对方。在公交车站分享的两句俗话，和任何长篇大论一样，都能把悲伤减去一半。

湿叶上的灯笼光

客栈老板站起身，打开灯笼的小玻璃门，剪了剪灯芯，就像老磨坊主从前提醒他的那样。火苗变得更高、更明亮，石板上的湿叶在灯光里闪闪发亮。

就这样，这一晚的俗话都围着那个空座位聚到了一起。分担的悲伤是一半的悲伤；遮住月亮的云、蜇在哭脸上的蜜蜂和成双而来的麻烦，只是告诉你，别人也曾经历过。老人的马、不是来害人的不幸、到头来变成好事的坏事，都让未来保持敞开。每个夜晚都有一个清晨，苦尽之后会有欢乐和安慰，雨过之后是阳光。这也会过去，没有哪桩不幸能持续一百年，时间会治愈伤口，每条长路都有一个转弯。没有一句让客栈老板的悲伤更沉重。灯笼继续燃着，旅人问了他一个她好奇了很多年的问题：对一个从来没有离开过家的人来说，家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