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获与感恩

黄昏里的农家马车

“感恩不过是礼貌罢了，就是孩子在饭桌上学会的那几句‘请’和‘谢谢’。”客栈老板一边说，一边望着农夫那辆空马车沿着山谷的路叮叮当当地驶回去，“所以我道了谢，他说不值一提，这样我们就两清了，等明年再说。”

“如果感恩只是礼貌，谚语对它就不会有多少话可说了，可事实上谚语讲了很多很多。”留下来帮忙搬麻袋的旅人说，“它们几乎都不谈饭桌上说的那几句话，而是在谈记忆，谈你喝完水很久以后，仍然记得水是从哪里来的。”

整个下午，她像先前答应的那样，把一袋袋粮食和一筐筐苹果搬进厨房后面那间阴凉的屋子。秋天的第一个傍晚从山上带来一阵清新的风，客栈老板也比夏天早一些点亮了门边的灯笼。

她拿着小本子在长凳上坐下，客栈老板从最近的那只筐子顶上拿来两个苹果。灯笼的火苗在新起的风里微微倾斜，光落在摊开的书页上。

水与水源

汉语里有一句只有四个字的话，“饮水思源”，意思是喝水的时候要想到水是从哪里来的。它可以用在任何一种心里的亏欠上：可能是欠老师的，欠父母的，欠那些修好了你脚下这条路的人的，也可能是欠某个乡下厨房的，那里曾在你饥肠辘辘时给过你一顿饭。越南语用它自己的拉丁字母写成的一句是“Ăn quả nhớ kẻ trồng cây”，意思是“吃果子时，要记得种树的人”。这是许多孩子最早学会的俗话之一，家人团聚、缅怀长辈和先人的时候常常能听到。这两句话都越过站在你面前的那个人，指向一个你也许永远不会见到的人。水来自某人找到的一眼泉，果子挂在某人早在你饥饿之前就种下的树上。

想象你在一次长途徒步中，停在山坡上一片老果园里歇脚，园主告诉你桃子想摘多少就摘多少。“这些树是我爷爷在我父亲出生那年种下的，他自己一个桃子都没尝到过。”园主说着，在你身旁的草地上坐了下来。“吃果子时，要记得种树的人。”你说。园主点点头，很高兴一个陌生人也知道这句话。

“这么说，我该感谢的不只是那个农夫，”客栈老板慢慢地说，“还有雨水，还有他的父亲，还有当初第一个开垦山坡上那块地的人。”

井里的石头

旅人接着说，有些俗话是通过展示感恩的反面来教人感恩的。希伯来语里有一句古老的俗话，“Be'er she-shatita mimena al tizrok bo even”，意思是“不要往你喝过水的井里扔石头”。这句话是说给那些想说某个地方、某位老师或某个旧东家坏话的人听的，而这些地方和人曾经给过他们所需要的东西。英语里的“Don't bite the hand that feeds you”说的是同一件事，意思是“不要咬喂你的那只手”，讲的是递过食物来的那只手。印地语和乌尔都语里有“Jis thali mein khana, usi mein chhed karna”，意思是“在自己吃饭的盘子上凿洞”。人们说这句话时，是真心不赞成那些伤害照顾过自己的人的人。

想象你在海边一家民宿干完了漫长的一季，准备离开，最后一个晚上，其他员工开始抱怨老板。“她两次拖欠工资，而且一个星期天都没让我们休息过。”其中一个人说，等着你附和。“这倒是真的，可我当初身无分文来到这里时，也是她收留了我。”你回答，“我不会往自己喝过水的井里扔石头。”

客栈老板点了点头，承认自己至今还时不时地抱怨那个老车夫，而正是那个老车夫给他送来了最早的一批客人。

朋友之间的盐

盐和面包在旅人的小本子里一再出现，因为在许多地方，一起吃过的一顿饭会结下一种不会轻易断掉的情分。波斯语里有一句俗话，形容背叛主人的人：“Namak mikhorad o namakdan mishekanad”，意思是“他吃了盐，又打碎了盐罐”。阿拉伯语里人们说“Baynana khubz wa milh”，意思是“我们之间有面包和盐”。人们说这句话，是为了提醒朋友记得一起吃过的那些饭，记得那些饭至今仍要求的忠诚。俄语里的“Khleb vsemu golova”意思是“面包是一切之首”。这句话在收获时节和家里的饭桌上常能听到，它既敬重面包本身，也敬重每一个面包背后田地、磨坊和烤炉的漫长劳作。

想象你在一个山村里租了一个房间，房东一家请你吃晚饭。饭后你拿不准该不该付他们饭钱。“请把钱包收起来吧，我们之间现在有面包和盐了。”这家的老奶奶说着，按住了你的手。你谢过她，离开的那天早上，你把在山下集市上买的一件小礼物挂在了她的门上。

旅人说，这些俗话的共同之处，在于它们都认为一顿饭从来不只是食物。这里是盐，那里是面包和盐，第三个地方只有面包：每一句都说出了桌上最朴素的东西，每一句都把它当作一个承诺。不同的只是语气：波斯的那句尖锐，阿拉伯的那句温柔，俄语的那句则带着自豪。

客栈老板说，他一向把收获后的第一批面包送给客人，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他觉得自己也许明白了。

青蛙与蝌蚪

旅人说，遗忘是最常见的一种忘恩，谚语对它的调侃也很温和。韩语里有“Gaeguri olchaengi jeok saenggak mot handa”，意思是“青蛙不记得自己当蝌蚪的日子”。这句话是笑着说给那些已经过得不错、却忘了起初有多艰难、忘了有多少人帮过自己的人听的。日语里有一句更严厉的话，“On o ada de kaesu”，意思是“用伤害回报恩情”，形容的是最糟糕的一种遗忘。斯瓦希里语里人们说“Shukrani ya punda ni mateke”，意思是“驴子的谢意是踢几脚”，说的是一份好意换来了恶意。俗话里背锅的是驴子，但大家都明白真正说的是谁。

想象你去拜访很多年前、你第一次远行之前学过几句话的那所语言学校，年迈的老师一眼就认出了你。“你现在说得这么好，我敢肯定，你早把那些为了动词哭鼻子的早晨忘光了。”老师笑着说。“青蛙不会忘记自己当蝌蚪的日子，至少这只青蛙不会，”你回答，“我还带了一块蛋糕来证明这一点。”

“我自己也曾在这里当过蝌蚪，那时只有一间屋、一张桌子和一盏冒烟的灯笼。”客栈老板说，“那些年在这里歇脚的车夫们，把这些都忍了下来，我实在应该比现在更常想起他们才对。”

送来的马的牙齿

旅人说，感恩对于接受的一方也有几条规矩，这些规矩同样出现在许多语言里。西班牙语里人们说“A caballo regalado no se le mira el diente”，意思是“别人送的马，不看它的牙齿”。马贩子是看牙齿来判断马的年龄的，所以这句话的意思是，你不该挑礼物的毛病，也不该拿它和你本来可能买到的东西比较。西班牙语里还有“Es de bien nacidos ser agradecidos”，意思是“懂得感恩，是有教养的标志”。在小本子里所有的俗话中，这一句最接近“感恩只是礼貌”的看法。然而就连这句话，也把感谢看作显示你是什么样的人的东西，而不是有人看着时才遵守的规矩。

德语里的俗话“Undank ist der Welten Lohn”意思是“忘恩是世间的回报”。说这句话的人往往叹一口气，因为自己的帮助无人察觉；与其说是抱怨，不如说是一种不管怎样都继续下去的方式。把它放在那两句西班牙语俗话旁边，就能看到同一张饭桌的另一面：给予的人常常什么都不指望，而接受的人则被温和地请求，无论如何也要回报一点什么。

想象你借住的农舍主人送你一条织好的围巾带在路上，颜色是鲜艳的橙色，那是你自己绝不会挑的颜色。“我知道它有点扎眼，可这是我母亲织的，秋天山口那边很冷。”主人说。你马上围上它，道了两次谢。一路翻过群山，这条围巾都让你暖暖和和的，你再也没想过它的颜色。

“去年冬天，有位客人留给我一副连指手套，两个拇指上各有一个洞，我差点就把它扔了。”客栈老板有点惭愧地说，“过了今晚，我想我会把它补好，在结霜的夜里点灯笼时戴上。”

四十年的咖啡

“这一句我留到最后，因为它是我最常听人说出口的。”旅人说。土耳其语里有“Bir fincan kahvenin kırk yıl hatırı vardır”，意思是“一杯咖啡，会被记上四十年”。它的意思是，哪怕一个小小的善意，比如请陌生人喝的一杯咖啡，也会留下一段记忆、结下一份情分，比那杯咖啡长久得多。人们在受到小小款待时说这句话，多年以后再遇见当初款待自己的人时，又会把它说一遍。

想象你在一个渡口等着一班大大延误的船，一个经营小茶摊的女人给你端来一杯茶，怎么也不肯收钱。“你从天亮就坐在这儿了，谁都不该没点热乎的东西就等这么久。”她说。“人们说一杯咖啡会被记上四十年，那我想一杯茶至少也能记上三十年吧。”你回答。她笑了起来，又给你倒了第二杯。

“我在这盏灯笼下倒过的茶不计其数，”客栈老板说，“可从来没想过还会有人记着它们。”

“有人记着。”旅人说，“你倒的那杯，我一路记着，渡过了两片海。”

成熟的稻穗

最后，旅人给他念了一句来自稻田的俗话，在收获的夜晚念它似乎正合适。日语里有“Minoru hodo kobe o tareru inaho kana”，意思是“稻子越成熟，稻穗的头垂得越低”。稻子还青的时候，穗子挺直而轻盈，等到灌满了谷粒，就会朝地面弯下去。人们用这句话来形容那些越有智慧、越有成就，反而越谦虚的人。

想象你在一个山谷村庄里帮人收了一天稻子，遇见了这一带最大农场的主人。他和大家一样站在泥地里，背上扛着稻捆。“他本可以待在办公室里派别人来干，可他说他懂的一切都是这片田教给他的。”在你身旁干活的年轻女子说。“稻子越成熟，头垂得越低。”你回答。她笑了，说她母亲说起他时也正是这句话。在这句俗话里，感恩和谦逊是结伴而行的，因为一个记得自己得到过多少的人，是不会把头抬得那么高的。

饭前的话

旅人告诉客栈老板，在日本人家里，人们饭前会说“itadakimasu”，这是一个礼貌的词，意思是“我恭敬地领受了”。饭后他们说“gochisosama deshita”，这个说法里藏着一个小故事。里面那个古老的词“chiso”，从前的意思是奔走，所以这份感谢是献给每一个为了收集食物、准备饭菜而东奔西走的人的。许多语言都有一个在开饭时说的词，而这一对话既感谢食物，也感谢劳作，就算饭是你自己做的，也照样要说。

给旧日东道主的一张卡片

这里有一件小事，可以在你下一个安静的夜晚试一试，在家里或在路上都行。想一个在你以前的旅途中帮助过你的人：也许是一位等过你的司机，一位借给你外套的房东，或是一个把你领到正确站台的陌生人。把他们为你做的事写在一张明信片上，即使你已经没有他们的地址了，也把它夹在小本子的最后面。如果你哪天再经过那里，你的感谢就已经准备好了。如果你再也不会经过，至少你也记住了水的源头。

灯笼旁的苹果

他们说着话，天已经黑了，山上吹来的风把割过的田野和柴火烟的气味带过了十字路口。门上方的灯笼烧得温暖而金黄，光落在那几筐还没搬进屋的苹果上。

“那我星期天就下山谷去，好好谢谢他，如果他肯带我去看看，也谢谢他父亲的那块地。”客栈老板说。他又从筐里拿了一个苹果，却没有吃，而是把它放在长凳远处的那一头，那里没有人坐。

“山下的老磨坊主从前几乎每天晚上都坐在那儿，就在灯笼底下，每到收获的时候，第一个苹果都是他拿的。”他轻声说，“这是他头一个没来的秋天。”

旅人什么也没说，两个人在长凳空着的那一头旁边坐了很久，灯笼的光静静地落在那一个红苹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