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与勇气

从高山口归来

“勇敢的人，就是一点也不害怕的人，”客栈老板说。他正站在凳子上点门边的灯笼。他没有转身，只是回过头去，对着那个在夏末从路上一瘸一拐走来、满身尘土的身影说：“既然你从高山口那边回来了，你一定把你所有的恐惧都留在上面的岩石堆里了。”

“那我可一点都不勇敢，因为那条路的每一步我都在害怕，”旅人笑着说，一边把背包扔在长凳旁边，“要是你去问问谚语，它们会告诉你，勇气从来就不是没有恐惧。它们几乎都认定恐惧是在的，它们讲的是，恐惧在的时候，你的脚该怎么做。”

傍晚又热又静，十字路口的尘土在最后的光里泛着白，灯笼的火苗在玻璃后面几乎一动不动。客栈老板从凳子上下来，从井里打来两杯凉水，坐在她身边，听她讲那座山口。

她给他讲峡谷上方那条窄窄的小路，讲靴子底下滑走的碎石，讲爬到一半时她停下来的那一刻。那时她非常想掉头回去。接着，她打开了她的小本子，一个夏天下来，本子变厚了，她找出了一路上反复念给自己听的那些谚语。

害怕的眼睛，忙碌的双手

“这一句带我走过了最难的那一段，”她说。俄语里有“Glaza boyatsya, a ruki delayut”，“眼睛害怕，可手在干活”。这句话会说给面对一件看起来大得过分的任务的人听：要挖一整块地，要重砌一堵墙，要写一封长信。它并不假装眼睛害怕是错的。它只是叫双手开始干，因为双手用不着先不害怕才能动起来。日语里有一句同样明智的谚语，“Anzuru yori umu ga yasushi”，“生孩子比担心生孩子容易”。人们用它来说任何令人害怕的事，比如一场考试、搬到一座新城镇，或是一次艰难的谈话。他们的意思是，真正去做，往往比事前的担忧轻松得多。

想象一下，你站在山坡上一座寺庙那陡峭的石阶脚下，头顶上有几百级台阶，午后的太阳晒着你的脖子。“我知道，从下面看着吓人，可它从来没有看上去那么长，”在台阶底下卖水的老妇人一边说，一边递给你一瓶水，“眼睛害怕，可脚会往上爬。”你谢过她，开始数台阶，还没等你担心完，你已经爬到一半了。

“这么说，恐惧可以跟着一起走，只要它不背行李就行，”客栈老板说。

旅人说，从今以后她就要这么说了。

虎口前的清醒

下一句是韩语的，旅人慢慢地念了两遍，因为她很喜欢它的声音。“Horangihante mullyeogado jeongsinman charimyeon sanda”的意思是“即使被老虎叼走，只要保持清醒，就能活下来”。当一个人真的遇到麻烦时，比如在陌生的城市里迷了路，或是在工作中遭遇危机，人们就会说这句话。它对老虎什么也没有保证。它只保证，不管情况看起来多糟，清醒的头脑总还是有用的。汉语里有一句更平静的俗话，指向同一个方向：“船到桥头自然直”，意思是船到了桥下，自然会摆正。它描绘的是一条歪歪斜斜地漂向一座低桥的船，相信它到了那里自会找到穿过桥洞的路。人们用它来安慰为一件还没到来的麻烦而担心的人，因为许多麻烦到了真正来临的时候，自己就理顺了。

想象一下，夜里你坐的火车停在了荒郊野外，车厢里似乎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停，也不知道要停多久。“我们会赶不上车站的末班车，那我们睡哪儿呢？”坐在你对面的女学生问，一边咬着指甲。“船到桥头自然直，”你对她说，“在那之前，我们还不如把这些橙子分着吃了。”一个钟头后，火车又开动了，而末班车已经得知了晚点的消息，正停在车站外面，发动机还开着。

客栈老板抬头看着灯笼，说他这辈子大概每真正走到一座桥，就已经为一百座桥担心过了。

森林边上的狼

“有些谚语说得更直白，”旅人说。俄语里有“Volkov boyatsya, v les ne khodit'”，“怕狼，就别进森林”。人们会耸耸肩，把这句话说给任何既想要蘑菇和浆果、又一点风险都不想冒的人听。它的意思是，有些恐惧本来就是你选择的那条路附带的。斯瓦希里语里有“Mtaka cha mvunguni sharti ainame”，“想要床底下东西的人，就得弯下腰”。它把同样的事说得更温和：你想要的东西，不会在你舒舒服服直挺挺站着的时候自己来到你面前。土耳其语的“Korkunun ecele faydası yok”意思是“对注定的时辰，恐惧毫无用处”。人们用这句话时，它并不是一句丧气话。它的意思是，担忧挡不住要来的东西，所以你不如把担忧放下，在那之前好好生活。

想象一下，黎明时你在一个港口，犹豫着要不要坐一条小船去一座远处的岛，因为你觉得海面看起来有点不平静。“夏天每天早上海都是这样，到十点就平静了，”正在解缆绳的渔夫说，“怕狼，就别进森林，可你要是想看那座岛，船现在就开。”你上了船，到了十点，海面果然像他保证的那样平静。

客栈老板沉默了一会儿，他头顶上灯笼的火苗一动不动。“我在自己的门口仰望那座山口四十年了，却从来没去过比隔着两道山谷的集镇更远的地方，”他说，“也许我就是那个想要蘑菇、却从来不踏进森林一步的人。”

“你为每一个真正走进去的人点着一盏灯，”旅人说，“在一条黑暗的路上，这比你知道的要珍贵得多。”

只会叫的狗

旅人接着说，并不是每一种恐惧都像听起来那么大。西班牙语里人们说“Perro ladrador, poco mordedor”，“爱叫的狗，很少咬人”，意思是叫得最凶的威胁，往往最不危险。他们用它来说脾气坏的官员，说吵闹的邻居，也说那些把百叶窗摇得哗哗响、却没造成什么损害的暴风雨。在阿拉伯语里，在尼罗河沿岸，有一句“Illi yikhaf min il-'afrit yitla'lu”，“谁怕鬼，鬼就出现在谁面前”。人们常常笑着把它说给一个被恐惧把小事变成大事的人听。它的意思是，你越是预料最坏的事，似乎就越常遇到它。

想象一下，你得请边检站那个一脸严肃的男人给一张你填错的表格盖章，而他刚刚还在冲你前面的人大喊大叫。“他对谁都大喊大叫，可他还从来没把谁赶回去过，”你那辆拼车出租车的司机从车窗里探出身子说，“爱叫的狗，很少咬人。”你把表格递过去，那个男人足足嘟囔了一分钟，然后盖了两个章，祝你旅途愉快。

“我每年夏天都有几个那样爱叫的客人，”客栈老板说，“他们大多数留下的小费最多。”

蛇与井绳

旅人说，有一种恐惧，谚语对待它格外温柔，那就是一件曾经真正伤害过你的事留下的恐惧。英语里，“Once bitten, twice shy”，“被咬过一次，就会加倍小心”，描述的是一个受过一次伤、如今变得小心，也许是太过小心的人。汉语里有一个同样画面的更完整的说法：“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意思是一个早上被蛇咬了，十年都怕井边的绳子。两句谚语都没有嘲笑害怕的人，因为两句都知道这种恐惧是有道理的。它们只是和善地指出，绳子不是蛇，而十年远离水井，实在是很长的一段时间。

想象一下，一年前你在一辆夜班大巴上被偷了，现在你又要坐另一辆，翻越同样的山。“你整个晚上都盯着那个行李架，”你的朋友在电话里说，“就像我爷爷常说的，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可这次你有锁，还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你稍微笑了笑，锁好你的包，过了半夜不知什么时候，你就睡着了。

四种语言里的胆量

客栈老板问，有没有称赞冒险本身的谚语，旅人翻到一页，那里有四句并排写着。德语的“Wer wagt, gewinnt”意思是“敢于冒险的人才会赢”。丹麦语的“Frisk vovet er halvt vundet”意思是“大胆一试，就赢了一半”。意大利语的“Chi non risica non rosica”意思是“不冒险的人，就咬不到一口”，而英语的“Nothing ventured, nothing gained”，“不去冒险，就一无所获”，把同样的事说得很直白。她说，四种语言，没有一种保证冒险一定会成功。它们只是说，没有冒险，什么都成不了。不同的只是各自描绘的奖赏。德语和丹麦语的谚语说的是赢，英语的说的是收获，意大利语的说的是可以嚼的东西，这多少告诉了你，在漫长的一天结束时，每家厨房最看重的是什么。

想象一下，你站在一家小餐馆门外，菜单上只有一种你看不懂的语言，可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好极了。“我们还是回酒店吃饼干吧，”你的旅伴说，声音里没抱多大希望。“大胆一试，就赢了一半，”你回答。你走进去，指了指邻桌那一家人正在吃的东西，结果那成了整趟旅途中最好吃的一顿饭。

七次跌倒，八次站起

“现在是我留到最后的那一句，”旅人说，“因为在快到山顶的碎石上滑倒时，我大声说出来的就是它。”日语里是“Nana korobi ya oki”，“跌倒七次，站起来八次”。这句话会说给任何失败了、正在考虑放弃的人听：考试没及格的学生，第一家店关了门的店主，在山路上摔倒的行人。这句谚语算的站起比跌倒多一次，因为第一次站起来发生在任何跌倒之前，就在你开始的那一天。

想象一下，你第三次尝试用一门刚开始学的语言买火车票，而售票员又一次用英语回答了你。“这次你说得近多了，这个窗口没有人介意等你，”排在你后面一直在听的年轻人说，“就像我老师常说的，跌倒七次，站起来八次。”你又慢慢地试了一次，这一次，售票员用她自己的语言回答了你，笑着把车票从玻璃底下推了过来。

“那我没离开过十字路口，却也跌倒过好多次了，”客栈老板说，“我想我站起来的次数比那多一次，不然我就不会在这儿点灯笼了。”

自己站起来的玩偶

旅人给他讲起一种圆圆的小玩偶，说日语的人管它叫 daruma，她在新年前后的庙会上见过有人卖。它没有胳膊也没有腿，底部是加重的，所以不管你怎么把它推倒，它都会滚回来重新立起。买的时候，它的眼睛常常是空白的。当你许下一个愿望，或是给自己定下一项艰巨的任务时，就画上一只眼睛。等愿望实现了，再画上另一只，所以在这项工作完成之前，玩偶一直用一只眼睛看着你。许多人把它和那句七次跌倒、八次站起的谚语联系在一起，客栈老板说，他非常想要一个，放在门边的架子上。

每天一个小小的恐惧

这里有一件小事，下次旅行时可以试一试。每天选一个小小的恐惧，故意朝它走过去。用对方的语言向一个陌生人问路，点一道你念不出名字的菜，或是走那条窄街而不是宽街。然后在晚上，把你害怕的是什么、实际发生了什么，写在一个本子上。一个星期后，你就会有一页亲手写下的证据，证明眼睛在害怕的时候，双手在干活。

暑热中的灯笼

夜已经深了，白天的暑气终于开始从石头上散去。飞蛾找到了灯笼，绕着它的玻璃打转，里面的火苗低低地、静静地燃着，在静止的空气里稳稳当当。

“明天，山谷下面的那位农夫会送来今年收获的头几袋粮食，他每年都这样，”客栈老板说，“而我每年都用同样朴素的话说一声谢谢，每年都觉得，跟他扛上山的东西比起来，这声谢谢实在太小了。”

旅人看了一会儿灯笼，那小小的火苗在落满灰尘的玻璃后面稳稳地燃着，她说她要再住一天，看着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