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风暴与脾气

十字路口上空的雷声

“客人们留给我的每一句谚语，都叫人永远不要生气，”客栈老板说，这时两个人看着在山那边聚集的暴风雨，终于在十字路口上空炸开了，“可我还是坐在这儿，跟老天爷赌着气，因为汤还没热，它就已经两次吹灭了我的灯笼。”

“那是你的客人们只给了你每句谚语的一半，”旅人说。第一声雷响时，她就把长凳拉回了屋檐下，这会儿她坐在门边的长凳上，靴子冒着热气，小本子摊在膝上。“当你把许多条路上的谚语并排放在一起，就会发现其中极少有禁止生气的。大多数只是请你在行动之前等一等，数一数，或者睡一觉再说。”

从日落到现在，门边的灯笼已经灭了两次。客栈老板两次用双手拢住灯芯，划着一根新火柴，因为一个在路上遇到暴风雨的旅人，比一年里任何一个平静的夜晚都更需要这点小小的光。现在火苗又在玻璃后面稳稳地立着，每当风钻进屋檐下的缝隙，它就微微倾斜一下。两个人默默地看了它一会儿，雨水从屋顶边缘一片片地往下淌。

“那你就给我看看吧，”客栈老板终于说，把椅子往灯光这边拉近了些，“我经营这家客栈的时间比你走路的时间还长，我对客人、对赶车的人、对天气发脾气的次数，比我愿意承认的要多。”

怒气过后算的账

旅人翻到小本子靠前的一页，那里用她那细小、倾斜的字迹，上下排着三句谚语。“这三句我总是放在一起念，”她说，“因为它们来自从来没有相遇过的地方，却几乎一字一句都一致。”

日语里人们说“Tanki wa sonki”，“急躁的脾气就是损失”。他们通常说得很轻松，常常带着微笑，提醒别人失去耐心让生气的人自己付出的代价比谁都多。斯瓦希里语的“Hasira hasara”用两个词说了同样的事，“怒气就是损失”。土耳其语的“Öfkeyle kalkan zararla oturur”把它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场景：“带着怒气站起来的人，会带着损失坐下”。三句话没有一句说怒气是邪恶的或被禁止的。三句都只是诚实地记下它往往要花掉什么，然后把选择留给你。

想象一下，在一个炎热的夏日午后，你站在汽车站，窗口后面的售票员刚刚告诉你，你的座位被卖了两次。“六点还有一班车，如果你愿意等，我可以免费给你换到那一班，”售票员说，已经准备好挨一顿吼了。你感到一股火辣辣的话往上涌，可接着你想起了那句土耳其语谚语，于是你在长椅上坐了下来，而不是站起来争吵。“带着怒气站起来的人，会带着损失坐下，”你身旁一位从头到尾看着这一幕的老人说，“我看你刚刚给自己省下了一个非常漫长的下午。”

“这么说，它们的共同之处就是算账，”客栈老板说，“开客栈的人比大多数人都清楚，一个怒气冲冲离开的客人，再也不会回到这盏灯笼下坐着了。”

黑夜的忠告

旅人解释说，接下来的三句谚语，与其说是在警告怒气，不如说是在给怒气开药方，而这个药方不过就是睡一觉。俄语里有“Utro vechera mudrenee”，“早晨比夜晚更聪明”。在古老的童话里，每当有帮手叫心烦意乱的主人公躺下、相信早晨会带来答案时，这句话就会出现。直到今天，人们还会对任何太累或太烦、做不好决定的人说这句话。意大利语的“La notte porta consiglio”意思是“黑夜会带来忠告”。法语的“La colère est mauvaise conseillère”提醒人们“怒气是个糟糕的参谋”。三句放在一起，描述了每个生气的人都会遇到的两位参谋，一位又快又响，另一位又慢又静，至于该听哪一位，它们说得毫不含糊。

想象一下，在一家小民宿里，你和旅伴为了翻山该走哪条路吵了起来，两个人都说了超出本意的话。“今晚就别定了吧，”你的朋友叹了口气，把地图折起来，“意大利语里说，黑夜会带来忠告，等吃早饭时我们会把路看得更清楚。”你同意了，语气还有点僵硬。到了早上，那个似乎值得一吵的选择，你们两个人用了不到两分钟就定了下来。

“这一条我没靠什么谚语就学会了，”客栈老板说着，轻轻地笑了，“供货商给我寄来一封无礼的信，我当天晚上就在这盏灯笼下写好回信。到了早上，我在冷了的灯罩旁再读一遍，然后把一半扔进炉子里。”

三笔一画

旅人点点头，翻过一页。她说，韩语里有一句谚语，“Chameul in ja sesimyeon sarindo myeonhanda”，“把‘忍’字写上三遍，连杀身之祸也能免去”。乍一听很凶，可它用得很温和，用来说厨房里和公交车上那些平常的争吵。它说的那个字很古老，东方好几种语言都用它，写法是一把刀刃在一颗心的上面。把它写上三遍，就成了一种让刀刃保持不动、等心慢慢冷静下来的办法。汉语里有同一个意思的更长、更平和的说法：“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意思是忍耐片刻，风就停了，浪也平了；退后一步，大海宽阔，天空开阔。它并没有说对方是对的，也没有说你必须永远让步。它只是说，片刻的克制，常常能把一场狭窄的争吵变成一片开阔的水面。

想象一下，在一个炎热的下午，你在一艘拥挤的渡轮上，一个提着大篮子的男人挤进了你在栏杆边守了一个钟头的位置。“他已经这样对三个人了，谁也没说他一句，”你身旁的女士小声说，显然盼着看一场热闹。你却往后退了一步，发现船尾的视野反倒更开阔。“退一步海阔天空嘛，”你笑着对她说。她笑了起来，因为她的奶奶从前说的正是这句话。

“我奶奶说这句话，是因为一只偷了她晾的衣服的山羊，”客栈老板说，两个人都笑了。

麻雀与四匹马

“这几句才是我多年前就该听到的，”客栈老板说着，朝小本子俯过身去，这时一阵风吹得钩子上的灯笼摇晃起来。

火苗低低地弯下去，又升了起来，旅人给他念了两句关于收不回来的话的谚语。俄语的“Slovo ne vorobey: vyletit, ne poymaesh”意思是“话不是麻雀，一旦飞出去，你就抓不回来”。汉语的“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意思是话一旦说出口，就连四匹马拉的车也追不回来。一种语言选了一只小鸟，另一种选了一队马。两者描绘的都是同一种徒劳的追赶，追的是已经离去的东西。另有两句谚语从另一面来对付同样的麻烦，它们称赞的是闭着的嘴。爱尔兰语的“Is minic a bhris béal duine a shrón”意思是“一个人的嘴常常打断他的鼻子”，人们会带着一丝冷幽默，用它来说任何因为话说得太急而惹出一场打斗的人。西班牙语的“En boca cerrada no entran moscas”意思是“闭着的嘴，苍蝇飞不进去”。在集市上和厨房里，人们用它友善地劝人，在开口只会让事情更糟时保持沉默。

想象一下，你在一个夏日集市上，为一只编织的包讨价还价，摊主报的价似乎高得离谱。“这就是我的最后一句话了，这个包的每一针都是我姐姐亲手缝的，”摊主说，那股尖刻的劲儿让你也想尖刻地回敬一句。你张开嘴，又合上了，只是一边想，一边欣赏那针脚。“闭着的嘴，苍蝇飞不进去，”过了一会儿，摊主咧嘴笑着说，“这么热的天还能保持冷静的客人，我给你便宜一点。”

怒气的分寸

“别以为那些老谚语要我们把什么都咽下去，”旅人说着，用一根手指夹着合上了小本子，“有些谚语会在怒气合理的时候替它说话。”

日语里有“Hotoke no kao mo sando made”，“即使是佛的脸，也只能到三次为止”，意思是，即使是最温和的人，一再受到冤枉也会失去耐心。它通常是作为对做错事的人的警告说出来的，而不是在责备生气的人。它称赞的耐心有一个限度，而这个限度是诚实的。西班牙语里有“Más vale ponerse una vez colorado que ciento amarillo”，“宁可红一次脸，也不要黄一百次脸”。意思是，宁可红着脸把不对的地方说出来一次，也不要把它咽下去一百次，弄得自己脸色苍白、心里发酸。

想象一下，你住在一家民宿里，主人把同一晚的房费收了你两次，为了不惹麻烦，你已经忍过一次了。“只是一小笔钱，而且主人是那么友善的一个人，”你的同住客人说，他讨厌任何形式的争执。“宁可红一次脸，也不要黄一百次脸，”你回答。你下楼去，平静而清楚地要求退款，主人道了歉，还给你们俩各倒了一杯冷茶。

客栈老板盯着灯笼看了很久才开口。“火苗需要一点空气，不然就会被自己的烟呛灭，可要是在暴风雨里把灯罩整个打开，你就会把光全都弄丢，”他说，“我想，你所有的谚语都是在告诉我，该把灯罩打开多大。”

茶杯与修补

旅人说，有两句英语谚语属于吵架后的第二天早上。“A storm in a teacup”，“茶杯里的风暴”，指的是为一件小事大惊小怪，人们常常和善地说出这句话，好让双方都有台阶可下，不失面子。“Least said, soonest mended”，“说得越少，补得越快”，劝人说，如果谁都不再旧事重提，一场争吵就会愈合得更快。

想象一下，为了一班错过的转车激烈地争吵了一场之后，第二天早上，你在火车站的站台上遇见了你的旅伴。“昨晚的事我很抱歉，那全是一场茶杯里的风暴，天太热，把我们俩都弄糊涂了，”你的朋友说着，递过来一杯咖啡。“Least said, soonest mended，”你一边接过咖啡一边回答，然后你们俩上了火车，聊起了沿途的山。

脾气的根

雨渐渐小了，旅人给客栈老板讲了一件她在一次漫长的火车旅途中从一位教师那里学到的事。英语里表示脾气的词“temper”，来自拉丁语的“temperare”，意思是把东西按正确的分量调和起来。铁匠们说给钢回火时，至今还用这个词，就是把钢加热又冷却，直到它坚硬却不发脆。很久以前，一个人的 temper 指的是这个人天性里的平衡，所以英语里说一个人“丢了 temper”，也就是发脾气，说白了就是失去了平衡。在那个古老的意义上，好脾气从来不是没有热度。它是保持在恰当分量里的热度，而这正是这个晚上的谚语一直在说的。

车票上的一句谚语

这里有一件小事，可以在你下一次旅行时试一试。从今晚的谚语里选一句，选那句似乎最适合你自己脾气的，用小字写在车票背面，或是写在钱包里的一张卡片上。下次排队排得很长、座位被重复预订，或是一个陌生人在炎热的站台上从你身边挤过去时，就把卡片拿出来。在回答任何人之前，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读这句谚语。这大概和把一个字写上三遍用的时间差不多，而很多时候，这点时间就足够让那股热度沉淀成你能派上用场的东西。

“我要把那句斯瓦希里语的用粉笔写在门柱上，就在灯笼下面，每次点灯芯时都能看见，”客栈老板说，“在忙碌的晚上，两个词差不多就是我能拿出的全部耐心了。”

离开山岭的雨

到了半夜，暴风雨已经滚到了远处的山那边，那里的闪电还不时无声地闪一下，灯笼在十字路口湿漉漉的石头上方笔直而明亮地燃烧着。

那个晚上的谚语并排放在一起，得出了一个温和的结论。日语说急躁的脾气是损失，斯瓦希里语说怒气就是损失，土耳其语说带着怒气站起来的人，会带着损失坐下。早晨比夜晚更聪明，黑夜会带来忠告，怒气是个糟糕的参谋。一个字写上三遍，退后一步，就能打开整片大海。说出口的话是一只麻雀，或是一队谁也追不上的马，而闭着的嘴既挡住了苍蝇，也保住了鼻子。即使是佛的脸也只能到三次为止，宁可红一次脸，也不要黄一百次脸。茶杯里的风暴，话说得越少，补得越快。没有一句谚语叫任何人永远不要生气。客栈老板问她接下来要往哪里去，旅人承认，路要翻过那座她害怕了好多年的高山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