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日与思念

悬而未答的问题

“春天的时候你一直没回答我，”客栈老板说，“你到底想不想念你的朋友。”这时已是初夏，傍晚变得那么长，他得等到将近十点，点灯笼才有意义。附近田里的干草已经割下来晒着，整个十字路口都弥漫着干草的气味。

旅人说，从那以后，她在许多路上都想过这个问题。她差点因为太要强而不肯回答。她说，很多人相信想念一个人是一种软弱，说明你不能靠自己站稳脚跟。旅人们比大多数人更相信这一点，因为他们本该是自由的，而自由似乎就意味着谁也不需要。

“可是谚语并不这么认为，”她接着说，“它们把思念当作爱的一部分，有些甚至把它当作爱的证明。”在她的小本子里，关于离别的谚语占的页数，几乎比其他任何一种感受都多。看来，每个地方的人都需要一些话语，来说出远离心爱之人的漫长一天里的那份心痛。她说，没有人会为一种软弱造出这么多话来。人们是为了一件要紧的事才造出这些话的。

客栈老板终于划着了火柴。灯笼的火苗在傍晚深蓝的天空下显得淡淡的，眼下还几乎用不着，可他说他还是照往常的时辰点上了，为的是路上可能正在寻找它的人。

更加牵挂，还是渐渐遗忘

旅人从两句看起来公然吵架的英语谚语说起。第一句是“Absence makes the heart grow fonder”，说的是分开会让爱变得更深。第二句是“Out of sight, out of mind”，说的是看不见的东西，我们很快就会忘记。

客栈老板说，这回谚语可真是互相矛盾了，她那套外衣的说法也躲不过去了。旅人笑了，说两句都是对的，只是说的是不同的爱。浅浅的依恋，看不见就淡了。深深的感情，在分离中会更加牵挂。她说，这两句谚语放在一起，就成了一种检验。如果你发现随着一个个星期过去，你越来越想念某个人，那么第一句谚语说的就是你，你们之间的联系是深的那一种。如果你发现自己几乎想不起他们，那么第二句谚语也在悄悄地告诉你一些事。

想象一下，你已经旅行了三个月，家里的一位朋友在视频通话里问你，是不是还会想起你离开前在交往的那个人。

“每个星期都想得更多，这让我自己都吃惊，”你承认，“我本来以为在路上就会把这些全忘了。”

“Absence makes the heart grow fonder，”朋友笑着说，“这说明了点什么，不是吗？”

远离眼睛

站在遗忘这一边的谚语，从地图的这一头到那一头，相像得惊人。法语里人们说“Loin des yeux, loin du cœur”，“远离眼睛，就远离了心”。阿拉伯语里是“Al-ba'id 'an al-'ayn ba'id 'an al-qalb”，“远离眼睛的人，也远离了心”。西班牙语里是“Ojos que no ven, corazón que no siente”，“眼睛看不见，心就感觉不到”。日语里有“Saru mono wa hibi ni utoshi”，“离开的人，一天比一天疏远”。

旅人说，这些并不是残酷的谚语，而是诚实的提醒。它们提醒离开的人，也提醒留下的人，除非有人去照料，距离确实会慢慢让感情松弛。它们没有说爱一定会死去。它们说的是，没人照看的爱会渐渐变淡，就像一盏不修剪灯芯的灯笼，一夜比一夜烧得低，直到有人过来把灯芯拧高。

想象一下，你即将出国工作一年，在最后一个晚上，一位朋友给了你一沓贴好邮票、写好她自己地址的信封。

“Loin des yeux, loin du cœur，除非你写信，”她说，“所以每个月一封信，我们来证明这句谚语错了。”

一日三秋

另一边站着的，是心更加牵挂的谚语。她小本子里最可爱的一句是汉语的，而且非常古老，出自一部诗歌总集，那些歌在有人记下作者名字之前很久就被人传唱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意思是一天没有见到你，就像隔了三个秋天。直到今天人们还在用它，有时半开玩笑地告诉某个人，自己一直在想念他。

她又念了一句德语谚语，“Alte Liebe rostet nicht”，“旧日的爱不会生锈”。意思是深厚的感情能熬过多年的距离和沉默，当两个人重逢时，旧日的感情依然还在，在灰尘下面闪闪发亮。从前的恋人在婚礼上重逢时，人们会会心一笑说这句话，但也会用它来说一个多年后重拾旧爱好、重听一首老歌或重回一座老城的人，发现自己的心跳得和从前一模一样。这句谚语把思念当作一种保存。你想念的东西，你并没有失去，因为你心里的某个部分还紧紧握着它。

客栈老板说，他最喜欢那句汉语谚语，因为它用了季节。他在十字路口就是用季节来丈量自己的一生的，他承认，没有收到北方妹妹来信的一天，有时候真的像隔了三个秋天。

想象一下，在长久的分别之后，你终于在火车站见到了一位亲爱的朋友。她紧紧地抱住你，你的背包都从一边肩膀上滑了下来。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她笑着说，“照我这么算，我们已经分开了大约三千个秋天。”

名叫 saudade 的词

干草的气味从田野那边飘过来，旅人给客栈老板讲的不是一句谚语，而是一个词。葡萄牙语里有一个词叫“saudade”，人们常说在别的语言里找不到和它完全对应的词。它指的是对一个不在身边的人或事物的思念，那人或那事物也许永远失去了，它把悲伤和一种温暖的感激交织在一起，感激自己曾经认识过他们。

说葡萄牙语的人会说，他们对一个人、一个地方、一段青春时光，甚至祖母做过的一道菜，怀着 saudade。他们并不把它当作软弱。许多歌就是围绕着它写成的，人们说起它时常常带着一种骄傲，把它当作心曾经好好爱过的证明。她说，威尔士语里有一个色彩相近的词，“hiraeth”，是对一个也许再也回不去的家或地方的思念。她说，这两个词都像是点在窗口的灯笼，为一个还没到家的人亮着。

客栈老板说，在路上直到天黑都空无一人的那些晚上，他会想起 saudade 这个词。

藏不住的咳嗽

有些谚语指出，思念和爱几乎是藏不住的。斯瓦希里语里人们说“Mapenzi ni kikohozi, hayafichiki”，“爱情是咳嗽，藏不住”。拉丁语里有一句用了完全相同画面的谚语：“Amor tussisque non celantur”，“爱情和咳嗽都无法隐瞒”。

每次找到这样的一对，旅人都很高兴。两种语言，在时间和地点上相隔遥远，却都注意到，不管我们多么努力保持镇定，爱都会像安静房间里的一声咳嗽那样从我们身上溜出来。它会显露在眼神里，显露在声音里，显露在某个名字多么频繁地溜进谈话里。客栈老板说，灯笼也是这样。你可以用手挡住火苗，可光还是会从指缝间透出来。

想象一下，你和一位旅伴在民宿里合用一个厨房，今天你已经第三次提起上星期在渡轮上遇到的那个人了。

“Mapenzi ni kikohozi, hayafichiki，”你的同伴咧嘴笑着说，“你不用再假装你只是在聊那艘渡轮上的天气了。”

心不理会的道理

思念不听好言相劝，有两句谚语坦率地承认了这一点。日语里人们说“Koi wa shian no hoka”，“恋爱在一切思量之外”。意大利语里说“Al cuor non si comanda”，“心是无法命令的”。看着某个人爱上一个住在国家另一头的人，朋友们常常会叹着气说那句日语，而那句意大利语，则常常出自那些已经不再争辩、干脆决定在桌边再添一个座位的父母之口。

两句谚语都对思念某人的人很宽厚。它们没有叫他们别再犯傻。它们说的是，心有心自己的法则，想念一个人并不是我们没能明智做出的选择，而是一件自然而然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客栈老板说，他觉得这是莫大的安慰。他一直觉得自己有点傻，总在黄昏时望着路，等一位答应过会回来的客人。

想象一下，你在青年旅舍的公共休息室里，向一位新朋友解释，为什么你要坐十二个小时的大巴，只为了和某个人待上一天。

“我知道这完全说不通，”你说，“可我就是忍不住一直想着这件事。”

“Al cuor non si comanda，”她回答，然后帮你查起了大巴时刻表。

远处听来的鼓声

印地语谚语“Door ke dhol suhavane”的意思是“远处的鼓声听起来悦耳”。它提醒人们，遥远的东西常常显得比实际更美，因为我们只听见了音乐，却没听见噪音。人们用它来说遥远的工作、遥远的城市，有时也说遥远的爱情。

旅人说，每个旅人都应该知道这句谚语，因为思念会捉弄人。一个你离开的地方，在记忆里可能会变得比它实际上更可爱，一条你还没走过的路，听起来像一场节庆，也许只是因为你没有站在鼓的旁边。这句谚语并不嘲笑思念。它要我们仔细地听，去爱真实的东西，而不只是它遥远的回声。她说，她曾经思念一个山谷好多年，等她终于回去时，却发现那里比记忆中更小、更冷、也更平常。不过，她在那里结交的朋友，却和她记忆中的一样好。

想象一下，你躺在一间闷热的青年旅舍宿舍里睡不着，大声做着白日梦，想抛下一切，去一座你在照片里看到的遥远小岛上生活。

“Door ke dhol suhavane，”邻铺的女孩睡意蒙眬地说，“先去看看，再决定那鼓声在近处听是不是一样好听。”

远处的棍子

一句斯瓦希里语谚语提醒我们，光在远方思念是不够的：“Fimbo ya mbali haiui nyoka”，“远处的棍子打不死蛇”。远处的帮助，在突然需要的时候派不上用场。旅人说，对于爱着远方某个人的人来说，这句谚语是温和的一推。不要只是想念他们；要想办法陪在他们身边，打一个电话，写一封信，或是及时寄去一个包裹。

她又补充了一句家常的德语谚语，“Liebe geht durch den Magen”，“爱要经过胃”。人们通常用它来说为心爱的人做饭。她用得更宽一些，用来说你漂洋过海寄出的一罐果酱，或是你装在行李里带回家的一包朋友最爱喝的茶。她说，化成一份小礼物的思念，就是找到了一件有用之事可做的思念。

想象一下，你在国外工作，家里的母亲病了，由一位邻居照料着。远在千里之外，你觉得自己毫无用处。

“Fimbo ya mbali haiui nyoka，”你的同事和气地说，“所以我们给你找一张周末回家的票吧，你的班我来替。”

或者想象一下，你正在收拾行李，要去国外看望一位老朋友，心里琢磨着一罐妈妈腌的辣椒值不值得占行李的分量。“Liebe geht durch den Magen，”妈妈一边坚定地说，一边用围巾把罐子包好，“她已经五年没吃到这些辣椒了，带两罐去。”

漫长黄昏里的信

这里有一件小事，可以在白天最长的初夏试一试。在一个那样明亮的晚间，给一个你想念的人写三行字。写下你在哪里，光线是什么样子，再写一句你所在地方关于思念的谚语。从你经过的下一个小镇把它寄出去，这样信上就会带着一个读信人从没见过的地方的名字。远方的那个人，手里就会握着你那个漫长傍晚的一小部分。

客栈老板说，他已经一年没给妹妹写信了，他今晚就要在灯笼下、趁天还亮着给她写。

山上的云

旅人念的最后一句是一句朴素的英语谚语：“Love will find a way”，“爱总会找到出路”。它说的是，真心彼此关爱的人，不管距离多远，总会找到一条路跨过去，旅人说她相信这句话，因为她在许多个十字路口亲眼见过这样的事。

想象一下，你站在一座山城的邮局里，想把一个生日包裹寄到两大洋之外，柜台的工作人员提醒你，这可能要六个星期才能寄到。

“六个星期，可生日只剩十天了，”你说，盯着手里那一小盒糖果。

“Love will find a way，”工作人员说着，从柜台上推过来一张明信片，“今天把它和糖果一起寄出去，明信片会先到，告诉你的朋友其余的东西正在路上。”

“这么说，你确实想念她，”客栈老板终于说，旅人笑了，说她当然想念，路长的每一天都想。

接着她止住笑，越过灯笼指向西边的山。那边漫长的光线忽然暗了下来，乌云正在山脊上方堆积起来，沉重而迅疾，镶着一道铜色的边。

“山那边有一场暴风雨在聚集，”她轻声说，“我想灯笼烧不到一个钟头，它就会到我们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