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与老友

花下的一封信

“你的信寄到她那儿了吗？”旅人还没放下包，客栈老板就问道。雨几个星期前就走了，客栈旁边那棵老梨树开满了白花。花瓣落在灯笼下的台阶上，粘在她的靴底。

“寄到了，她今年回信回得早，以前从来没有过，”旅人说着，拍了拍那只装着叠好的回信的口袋。

很多人相信，朋友就是你每天都能见到的人：篱笆那边的邻居，隔壁办公桌的同事，那个知道你午饭吃了什么的人。按这个标准，旅人的那位朋友远隔九年，只靠纸笔联系，几乎算不上是朋友了。

然而几乎每个地方的谚语都不赞同这种看法。它们说起远方的朋友，说起在困难时期经受考验的朋友，说起胜过许多新朋友的老朋友。它们说，天天相伴固然愉快，但友谊要靠信任、靠帮助、靠那份在长久沉默之后依然留存的温暖来衡量。客栈老板说，他的灯笼也差不多是这样。他并不整夜守着它，却知道它在亮着，山坡上的旅人也知道。

他们说着话，他点亮了灯笼。火苗一下子就燃了起来，几片飘落的花瓣从灯光里飘过，落在两人坐着的长凳上。

上路之前的同伴

旅人从一句她在许多商队客栈和汽车站都听到过的阿拉伯语谚语说起：“Al-rafiq qabla al-tariq”，“先选同伴，再选路”。意思是，在踏上旅程之前，你应该先选好谁走在你身边，因为一个好同伴比一条好路线更要紧。

她又念了一句带着同样温暖的爱尔兰语谚语：“Giorraíonn beirt bóthar”，“两个人能把路缩短”。路本身当然不会变，可是聊天和分享的面包会让路程过得更快。和朋友一起爬一段艰难的坡，日后会变成一个可以讲的故事，而同样的坡一个人爬，就只是爬坡而已。

客栈老板说，他在门口见过很多次这样的事。结伴而来的客人，即使浑身湿透，进门时也常常笑着，而独自来的客人，往往要在炉火边多坐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想象一下，你正在计划一次漫长的陆路旅行，一个熟人提出头一个星期和你同行。你拿不定主意，因为你们彼此并不怎么了解，而你又习惯了一个人旅行。

“Al-rafiq qabla al-tariq，”你提起这件事时，房东说，“先一起走一小段路，你就知道这是不是合适的同伴了。”

后来，在旅程的第一个晚上，走了十二英里路之后，你和你的新同伴坐在一堵矮墙上。“Giorraíonn beirt bóthar，”你们半开玩笑地对彼此说，两个人都同意，这一天过得比预想的快多了。

花瓣下的野餐

又有几片花瓣飘落，旅人给客栈老板讲起她曾经参加过的一个春天的习俗。日语里叫作 hanami，意思是“赏花”。樱花开的时候，朋友、家人和同事们在树下的地上铺开垫子。他们吃东西、喝茶、唱一会儿歌，在花下一坐就是几个钟头，有些团体还会派一个人一大早就去为大家占个好位置。

让她印象深刻的是，人们并不只和最亲密的朋友一起去。他们和一年只见一次的老同学去，和几乎不认识的同事去，而在那一个下午，花把他们都变成了朋友。她说，花只开一个星期左右，那短暂的生命似乎让人们更想与人分享。

客栈老板抬头看看他的梨树，说明年春天他要在树下摆一张桌子，招待碰巧路过的客人。旅人说，她会尽量赶上时候来。

掂量老交情

俄语谚语“Staryi drug luchshe novykh dvukh”的意思是“一个老朋友胜过两个新朋友”。它并没有说新朋友不好，只是诚实地把他们和那个陪你度过许多季节的朋友放在一起掂量。那位朋友记得你成为现在的你之前是什么样子，所以能以一种新朋友暂时还做不到的方式理解你。

旅人说，她每年春天写信的那位朋友，正是这样一个朋友。她们还是小姑娘时就认识了，吵过架，和好过，失去联系一阵子，又重新找到了彼此。正因为有这段历史，那位朋友的一页信，比和陌生人愉快地聊上一整晚更有分量。

想象一下，你在青年旅舍遇到了一群开朗的旅人，和他们度过了美好的三天。这时，一位老同学写信来说，她下个星期会来同一个地区。

“我是该跟这群新朋友去海边，还是留在这儿等我的老朋友？”你在早餐时问旅舍的老板。

“Staryi drug luchshe novykh dvukh，”他说，“海边明年还在，可一个老朋友来到同一个山谷，这可是难得的事。”

财宝与卢布

有好几句谚语把朋友和钱放在一起比较，结果发现钱更寒酸。俄语里有“Ne imei sto rublei, a imei sto druzei”，“不要有一百卢布，要有一百个朋友”。西班牙语里人们说“Quien tiene un amigo tiene un tesoro”，“有一个朋友的人，就有一件财宝”。意大利语里几乎一字不差，是“Chi trova un amico trova un tesoro”，“找到一个朋友的人，就找到了一件财宝”。

西班牙语和意大利语的说法只差一个动词，一个是“有”，一个是“找到”，旅人很喜欢这个小小的差别。一句是对已经有朋友、应该珍惜朋友的人说的。另一句是对还在寻找的人说的，它承诺这番寻找是值得的。三句里最实际的是那句俄语谚语。她说，在路上，一百个朋友会给你找到一张床、一顿饭和一程便车，而一百枚硬币可能在一个倒霉的夜晚就不见了。

想象一下，你的钱包在拥挤的火车上被偷了，一位你昨天才在咖啡馆认识的女士借给你足够的钱，让你能到下一个镇子。

“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你在车站对她说，“我们不过是一起喝了杯咖啡才认识的。”

“Quien tiene un amigo tiene un tesoro，”她回答，“今天你就有了一个，所以等你到家了，给我寄一张明信片，那就足够当作谢礼了。”

困顿时的援手

英语谚语“A friend in need is a friend indeed”，“在你需要时出现的朋友，才是真正的朋友”，在斯瓦希里语里有一个孪生兄弟：“Akufaaye kwa dhiki ndiye rafiki”，“在困苦中帮你的人，才是你真正的朋友”。两句都说，友谊不是在庆祝会上，而是在车子抛锚、钱花光了或是传来坏消息的那一天受到考验的。

客栈老板想起有一年冬天，大雪封住了四条路，整整两个星期。邻近农场的一个男人每隔一天就踩着积雪走过来，送来面包和灯油。客栈老板说，在那个冬天之前，他们算不上亲密的朋友，可从那以后就一直是了。

想象一下，你在一个离家很远的小镇上病倒了，一位你只见过两次的旅伴带着汤和药来到了民宿。

“你真的不用大老远跑过来的，”你在毯子下面说。

“Akufaaye kwa dhiki ndiye rafiki，”她一边说一边把碗放在你身边，“趁热喝了吧，明天告诉我你还需要什么。”

苦口的实话

旅人念了一句简短的土耳其语谚语，客栈老板起初并不喜欢：“Dost acı söyler”，“朋友说苦话”。意思是，真正的朋友即使在真话尝起来很苦的时候也会告诉你，而奉承的人只说你想听的话。

客栈老板说他更喜欢说甜话的朋友。旅人笑着提醒他，他自己最老的朋友就曾告诉他屋顶快塌了，一个星期后屋顶果然塌了。他承认，那些苦话给他省下了一大笔钱，也免了他睡一张湿床。

想象一下，你计划在早春独自翻越一座山口，一位你信任的朋友直截了当地告诉你，一年里这么早过去太危险了。

“Dost acı söyler，”她看见你的脸沉了下来，又补上一句，“我宁可今晚毁了你的计划，也不愿在那座山口上失去你。”

异乡路上的朋友

旅人说，对旅人来说，有一句汉语俗话几乎是一条人生准则：“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意思是在家里依靠父母，到了外面的世界就要依靠朋友。它提醒每一个离家的人，在路上会需要朋友，而自己也应该成为别人路上的这样一个朋友。

一句韩语谚语添上了轻松的一笔：“Chingu ttara gangnam ganda”，“跟着朋友，去了江南”。江南，也就是江的南边，从前指的是遥远的地方，这句谚语说的是，朋友能带着你去那些你一个人永远不会选择去的地方。凡是主要因为喜欢的人要去才去的旅行，都可以笑着用上这句话。

想象一下，你去一个一个月前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小镇看节庆，火车上的一位旅伴问你是怎么选中那里的。

“说实话，是我朋友要来，所以我也来了，”你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Chingu ttara gangnam ganda，”你身边的女士笑着说，“大多数最好的旅程都是这么开始的。”

自己选的兄弟

有一句阿拉伯语谚语，旅人把它抄在了小本子的第一页上：“Rubba akhin laka lam talidhu ummuk”，“你的许多兄弟，并不是你母亲生的”。它说的是，有些朋友会成为家人，不是靠血缘，而是靠多年的忠诚和关心。

她说，她在许多路上都找到过这样的兄弟姐妹。有一个山村的厨师，至今还给她寄杏干；有一个摆渡人，总在暖和的发动机旁给她留一个座位。客栈老板太谦虚，不好意思说出来，可她指的也有他，她说这话时，看着的是灯笼，而不是他。

想象一下，多年之后，你回到一家曾经度过一个漫长冬天的民宿。主人在门口张开双臂迎接你，叫着你从前的绰号。

“你还记得我，”你说，又惊讶又感动。

“Rubba akhin laka lam talidhu ummuk，”他说，“我怎么会忘了一个兄弟呢？”

朋友之间的清楚账目

并不是每一句关于友谊的谚语都是温柔的。有些很实际，而旅人认为它们同样明智。法语里人们说“Les bons comptes font les bons amis”，“账目清楚，才有好朋友”。葡萄牙语里有“Amigos, amigos, negócios à parte”，“朋友归朋友，生意要分开”。两句都说，钱处理得马虎，即使是牢固的友谊也会受损，所以把账算清楚反而更体贴。

一句西班牙语谚语从另一面看友谊：“Dime con quién andas y te diré quién eres”，“告诉我你和谁同行，我就能告诉你你是谁”。它提醒我们，我们选择的朋友会塑造我们，不论变好还是变坏，和他们并肩走的每一天，都会多塑造一点。

想象一下，你和两个朋友合租了一辆车，用了一个星期，最后一个晚上，你们坐下来整理收据。

“算了吧，别管了，朋友之间这都无所谓，”其中一个说。

“Les bons comptes font les bons amis，”你一边回答，一边掏出一支笔，“今晚算上十分钟，下一趟旅行我们还是朋友。”

两种语言的明信片

这里有一件小事可以试试。下次你在路上给一位老朋友寄明信片时，在上面用当地的语言写一句关于友谊的谚语，下面写上它的意思。你的朋友收到的既有一幅图画，也有那个地方的一点智慧。如果你拿不准该选哪一句，就问问卖给你邮票的人。大多数人都乐意被问到，有些人还会亲手替你写下来。

旅人说，她的朋友把所有这样的明信片都收在一个盒子里。这些年下来，它们已经成了一本来自许多条路的友谊小词典。

重温旧谊

这个晚上的最后一句来自日语，与其说是谚语，不如说是一个固定说法：“Kyūkō o atatameru”，“让旧交重新温暖起来”。人们在久别重逢时会用它。它的意思是，友谊不会在距离的寒冷中死去。它会稍稍冷却，再被一次见面、一顿饭或一封信重新温暖，就像用口袋里一根保持干燥的火柴，把灯重新点亮一样。

客栈老板把灯笼的灯芯往上拧了一点，好像要演示这句话的意思，梨花上的光变得更暖了。

“在一封封信之间隔着的那么多年里，你想念她吗？”他问，“还是说，一个走过那么多路的人，会学会不再想念任何人？”

旅人没有马上回答。她说，这个问题得留到一个更长的夜晚再谈，然后把朋友的回信塞回了口袋。

于是，这个晚上的谚语一起坐在了花下：上路之前的同伴，还有两个人把路缩短；一个老朋友胜过两个新朋友；要一百个朋友而不要一百卢布，还有朋友就是财宝，不论是已经有了，还是刚刚找到；需要时出现的朋友，以及在困苦中帮你的人；朋友说出的苦话；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还有跟着朋友去江南；不是母亲生的兄弟；清楚的账目和分开的生意；和你同行的人；以及重新温暖起来的旧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