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与乡愁

门口的问题

大多数人都以为，家就是一个地方，是一条街上的一栋房子。他们还以为，一个从来没有离开过家的人，一定确切地知道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客栈老板从前也是这么想的，直到旅人问他，对一个从未离开过的人来说，家能意味着什么。他发现，这个答案没法一下子完整地说出来。在这个深秋的夜晚，最后几片叶子被风吹进了院子的角落，门边的灯笼已经亮着，他开始一点一点地回答她。

“我一直以为家就是这栋房子。”他一边说，一边把两杯热苹果酒放在长凳上，“可是每一个在这个屋檐下睡过觉的客人，都跟我讲过另一个他们称为家的地方，而且他们大多数人好像都不止一个家。”

“我的小本子里也是这么说的。”旅人说着，把外套裹紧了些，天黑以后，田野里升起的寒气越来越重，“我收集到的那些讲家的俗话，在家在哪里这件事上从来说法不一，只在家有多重要这一点上意见一致。”

这就是那个常见想法里藏着的错误。许多地方的谚语很少告诉你，你的家必须在哪里。它们告诉你的是，家为你做些什么：它让你暖和，它等着你，它让你放下行囊歇一歇。它们还一再地说，家是可以第二次找到的，有时就在一个你从未想过会爱上的地方。那天晚上，两个人在灯笼下把这些俗话并排放在一起，从中浮现出来的图景，比一栋房子要大得多。

一个炉灶，多种语言

旅人从她知道的最朴素的一句俗话说起，那是她从水手和老奶奶们那里都听到过的。英语里有“East or west, home is best”，意思是“无论你漂泊到哪里，都没有比家更好的地方”。它听起来很简单，却装着一整段旅程：你得先去过东边和西边，说这句话时才有分量。

荷兰语里的说法几乎一模一样，“Oost west, thuis best”，意思是“东边，西边，家里最好”。到了波兰语里，它变成了“Wszędzie dobrze, ale w domu najlepiej”，意思是“哪里都好，但家里最好”。三句之中，旅人最喜欢波兰语的说法，因为它对道路很客气，先承认哪里都好，然后才把奖赏颁给家。

“有一句俄语的，是好些年前一个车夫就在这条长凳上告诉我的。”客栈老板说，“我一直喜欢它，因为它不会冒犯那些收留你的人。”

俄语里有“V gostyakh khorosho, a doma luchshe”，意思是“做客是好的，但在家更好”。这句话先感谢了主人，同时又让心转向自家的门。

想象你在山里一户人家住了很久，就要离开了，这家的母亲正用一块布给你包上路吃的面包和奶酪。“你知道的，你可以再住一个星期，这张桌子上总有你的位置。”她说。

“做客是好的，但在家更好，可你让我离开变得比我想象的还难。”你回答。

她听了笑起来，系上布包之前，又悄悄往里面多放了一个面包。

自家炉灶的金子

客栈老板望着灯笼看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因为炉灶是“家”这个字里他最熟悉的部分。德语里有“Eigener Herd ist Goldes wert”，意思是“自己的炉灶抵得上金子”。这句话其实不是在说钱。老农舍里的炉灶不过是几块石头和一堆火，可那是谁也不能把你赶走的一堆火，这就是俗话里金子的意思。人们终于搬进一套属于自己的公寓，不管它多小，在一个不属于别人的灶台上做第一顿饭时，至今还会说这句话。

爱尔兰语里有一句俗话，人们长途旅行回来、在自家火边坐下时，至今还会说：“Níl aon tinteán mar do thinteán féin”，意思是“没有哪个炉灶比得上你自己的炉灶”。别处的火也许更大，别处的厨房也许更气派，可只有一堆火知道你喜欢怎么坐。

想象你在青年旅舍和夜班大巴上睡了三个星期，赶到姑妈的农舍时，第一场霜正把田野染白。“快进来，别冻着，我把你那把旧椅子一直留在炉子边呢。”她说。

“没有哪个炉灶比得上自己的炉灶，我都不知道自己有多想念这把椅子。”你对她说。

旅人接着添上的那句意大利俗话让客栈老板笑了，因为它赞美的是最小的家。意大利语里有“Casa mia, casa mia, per piccina che tu sia, tu mi sembri una badia”，意思是“我的家，我的家，不管你多么小，在我眼里都像一座修道院”。修道院是大多数人这辈子见过的最大、最富有的房子。这句话让一间小屋在住在里面的人眼里，长到了那么大。

草窝与金窝

接着说到了鸟，因为燕子几个星期前才离开客栈的屋檐。法语里有“À chaque oiseau son nid est beau”，意思是“每只鸟都觉得自己的窝最美”。你的窝用不着别人来欣赏，只要你自己看着顺眼就够了。

旅人听过一句汉语俗话，里面也有同样的窝，只是听起来更倔强一些。汉语里有“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意思是金子做的窝、银子做的窝，都比不上自己的草窝。人们说这句话时，常常耸耸肩、咧嘴一笑，往往是刚从高级酒店或有钱亲戚家里回来，回到一套简朴的公寓和一张高低不平的床上。

假设你刚旅行回来，那趟旅行中朋友把一套铺着大理石地板的漂亮公寓借给你住，邻居看见你正拖着箱子爬那段老楼梯。“离开那么奢华的地方，回到我们这栋窄楼里来，不难受吗？”他眨眨眼问。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我回来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在自己那张高低不平的床上睡着了。”你回答。

落叶归根

深秋有它自己讲家的俗话，旅人从小本子最旧的一页上把它念了出来。汉语里有“落叶归根”，意思是落下的叶子回到树根。这句话用来说那些一辈子在远方工作、到老了回到自己出发之地的人。这里面没有什么丢脸的，只有一种安静的感觉：一个圆圈合上了。

客栈老板说，曾经有个水手教过他一句斯瓦希里语俗话，里面也有同样的圆圈，取自东海岸那些古老的木船。斯瓦希里语里有“Mwenda tezi na omo, marejeo ni ngamani”，意思是“走到船尾又走到船头的人，最后还是回到船舱”。你可以一整天在甲板上走来走去，可到头来，你还是回到船护着你的那个地方。

日语里有一句俗话，说的是许多漫长旅程背后藏着的那份盼望：“Kokyō e nishiki o kazaru”，意思是“用锦缎装点故乡”。它的意思是功成名就、身穿华服地回家，让当初看着你离开的人为你感到骄傲。旅人也听人温和地用过这句话，说的是任何带着一个好故事回家的人。

想象你在国外工作了两年，正坐在回家的末班火车上，旁边的女人注意到了你箱子上捆着的那些包裹。“你是回家不走了，还是只回去过节？你好像把半个商店都背在身上了。”她问。

“我是回家不走了，我本想用锦缎装点故乡，不过我想我母亲只是想看看我的脸。”你回答。

养活你的地方

并不是每一句俗话都把家放在你出生的地方，而这正是那天晚上旅人一直在等着说的部分。土耳其语里有“Doğduğun yer değil, doyduğun yer”，意思是“不是你出生的地方，而是你吃饱的地方”。“吃饱”这个词也有“满足”的意思，所以这句话说的是，你各种各样的饥渴终于得到满足的那个地方。

“这一句会吓着我爷爷的，他觉得一个搬走的人就丢了根。”客栈老板说，“可我想，要是他听到旁边那句日语的，他的心会软下来。”

日语里有“Sumeba miyako”，意思是“住下了，那里就成了京城”。任何地方，不管起初看起来多么穷困或偏远，只要你在那里住上一阵子，它就会变得像最繁华的城市一样让你珍爱。人们用这句话给搬到不想去的地方的朋友打气，后来，当这位朋友赖着不肯走时，人们又会笑着把它说一遍。

韩语用情分来说同一个意思：“Jeong deulmyeon gohyang”，意思是“哪里生了情分，哪里就是故乡”。“jeong”这个词指的是在一起吃过的饭和平平常常的日子里，人与人、人与地方之间慢慢积起来的那份温暖。这句话保证，这份温暖几乎能把任何地方变成家。

想象你在一个山城教书，已经是第二个冬天了，刚来时你谁也不认识。开面馆的女人没问你要什么，就递给你一碗面。“去年你天天都在抱怨下雪，现在你走进来，倒像是生在这条街上的人了。”她说。

“住下了，那里就成了京城；哪里生了情分，哪里就是故乡。所以我想，这条街是决定把我留下了。”你回答。

家里的鸡

归属感还有它更安静的一面，客栈老板在十字路口过了这么多年，对此再清楚不过。印地语里有“Ghar ki murgi daal barabar”，意思是“家里的鸡，不比扁豆值钱”。你在家里天天都有的东西，看起来就开始变得平平常常，哪怕那正是客人愿意远道而来品尝的一道菜。

“这就是从不离开的危险。”他说，“我每天早上从这些山前走过，却视而不见，然后有个客人站在门口，盯着它们怎么也看不够。”

“而这也是总在离开的危险。”旅人说，“因为路上的每一座山我都看在眼里，却忘了给那些等着我的人写信。”

想象你带一位路上认识的朋友去你父母家，她说你父亲做的那道家常咖喱鸡是她整趟旅程里吃过的最好的一顿饭。“这个我们每个星期天都吃，从来没多想过。”你弟弟有点纳闷地说。

“家里的鸡不比扁豆值钱，直到一位远方来的客人坐下来尝了一口。”你对他说。

医生造的新词

那天晚上，旅人讲了一个根本不是谚语的小故事，客栈老板请她讲了两遍。17世纪80年代，一个年轻的医学生用拉丁语写作，为一种病造了一个新词，他在那些远离家乡服役的山谷士兵身上见过这种病。他们没有胃口，睡不着觉，身体一天天虚弱下去，没有一个医生能找到原因。他把两个希腊语词拼在一起，一个是nostos，意思是归乡，一个是algos，意思是痛苦，把这种病称为nostalgia，也就是想回家的痛苦。此后一百多年里，医生们都把思乡当作一种真正的疾病来治。据说有些军队甚至禁止士兵唱自己山谷的歌，怕那些歌会让他们生病。直到很久以后，这个词才柔和下来，变成我们今天看着一张老照片时所说的那种温柔的感觉。而那些说德语的士兵一直有他们自己的词，Heimweh，意思是“家痛”，至今仍在日常使用。

数一数你的炉灶

寒气把他们赶进屋之前，客栈老板请旅人数一数，而她也把同样的小练习送给你。拿出小本子的一页，或者一张火车票的背面，写下每一个曾经让你觉得像家的地方，哪怕只有一个星期。可能是奶奶的厨房、学生宿舍、一家老板记住了你名字的民宿，或者是一条你曾在上面等过人的长凳。在每一个地方旁边，写下是什么让它成了你的家：可能是一个人、一种气味、一扇窗，也可能只是因为你在那里吃饱了饭。大多数试过的人都会发现，自己的单子比想象的要长，而写在纸页右边的那些理由，会一再重复。

旅人的单子写满了小本子的两页。客栈老板的单子只有一行，就是这家客栈，可他在旁边写了十一个不同的理由，最后一个是那盏灯笼。

朝着路的灯笼

“所以你看，一个从不离开的人，也得每天重新找到自己的家。”他终于说，“房子只是石头，家是火点起来、有人从路上走来时，在那些石头里面发生的事。”

旅人望着门边铁钩上的那盏灯笼，第一次注意到，它的玻璃朝着路的那一面是清亮的，朝着房子的那一面却被经年的烟熏黑了。她问他为什么要这样挂，是为了给家人照亮回家的路，还是为了招呼那些无处可睡的陌生人。

“等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再问我吧。”客栈老板说着，把灯芯拧高了一点，好抵挡风，“到时候我会告诉你，我奶奶为什么要把它挂成朝着路照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