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昨晚的梦那么可怕？

很多人相信，梦见逝者的阴暗之梦是一种警告。

很多人相信，梦见逝者的可怕的梦是不祥之兆。照这种说法，如果逝者回来时一身灰暗、一言不发，那他们一定过得不好，或者梦里一定藏着某种警告。这话我从小听到大，在排队时听过，在夜班车上也听过，说的人一半像开玩笑，一半又不是。

这不是真的。失去亲人后的几个月里，可怕的梦很常见，而且它们什么也预示不了。它们来自做梦的人，而不是来自逝者；它们显示的是做梦的人心里压着多少感情，就像发动机在陡坡上会轰得很响。噪声并不说明发动机要坏了，只说明这段路很陡。

暴风雨那一夜，这些道理我已经懂了一些，剩下的，是后来慢慢才明白的。

暴风雨比我的闹钟早一个小时到了家。

那是深秋，这一年第一场真正的暴风雨在午夜过后到来。我在面包店上早班，所以从傍晚睡到凌晨三点，我的夜晚又短又不成形状。那天夜里，闹钟还没响，风就先把我吵醒了。雨点砸在屋子后面工作间的屋顶上，像路过的卡车撒下的一把碎石。我打开厨房的灯，灯闪了两下，然后才稳住。

弟弟坐在半明半暗的厨房台面上，手里握着一个空杯子，忘了往里倒水。

他已经十七岁了，比奶奶这辈子任何时候都高，可他坐着的样子还像六岁时那样，膝盖蜷起，肩膀缩成一团。那天是星期四，妈妈第二天晚上才回家。“我做了个很吓人的梦，”他说，“她在工作间里。所有东西都盖着一层灰色的灰，厚厚的，像你的面粉一样。收音机都开着，可一点声音也没有。我叫她，她转过身来，脸也是灰色的，什么都不说。然后地板开始往下沉，像渡轮的跳板一样，我就醒了。”

他看着我的样子，就像人们以为自己的火车被取消时盯着发车牌的样子。“这是不是说明出了什么事？我是说她那边。不管她现在在哪儿。”

我给水壶灌上水，点着了燃气。火苗围成一个小小的蓝圈，和每天早上为她燃起的那一圈一模一样。“不是，”我说，“这说明你爱她，而今晚又刮着暴风雨。趁水还没开，我给你讲一个很古老的故事吧。那里面也有灰尘。”

今晚的故事

这个故事是《吉尔伽美什史诗》，三千多年前用美索不达米亚的一种古老语言刻在泥板上。吉尔伽美什是一位国王，骄傲又不安分，强大得让他自己的百姓都吃不消。众神为他造了一个对手：恩奇都，一个用泥土捏成的野人，他和瞪羚一起奔跑，和兽群一起在水坑边饮水。两个人终于相遇时，在一道门口扭打起来，打得墙壁都在摇晃。后来他们停了手，成了我知道的所有古老故事里最要好的一对朋友。

他们一起去了雪松林，杀死了森林的守护者洪巴巴。后来，他们又杀死了一位女神派来对付他们城市的天牛。在故事里，这些都是了不起的功绩，可也正是众神不会原谅的那种事。

然后，恩奇都开始做梦。在第一个梦里，他看见众神坐在一起议事，决定两个朋友中必须有一个为他们的所作所为而死，被选中的是恩奇都。他醒来后告诉了吉尔伽美什，不久就病倒了。

在第二个梦里，一个长着鹰爪的黑影抓住了他。他的双臂变成了翅膀，像鸟一样长满羽毛，他被领着走下去，来到尘土之屋。那是一座谁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的房子。住在那里的人坐在黑暗中，身披羽毛，尘土是他们的面包，泥土是他们的食物，门上和门闩上积着厚厚的尘土。恩奇都在那里看见了摘下王冠的国王们，看见了祭司们，还看见了那个地方的女王埃列什基伽勒，她的书记官跪在她面前，读着一块泥板。女王抬起头，问是谁把这个人带来的。偏偏就在这里，泥板碎了，接下来的几行都失传了。

恩奇都病了十二天，然后死去。

接下来的部分，是我一直记得的。吉尔伽美什不肯相信。他摸摸朋友的心口，什么也感觉不到。他轻轻盖上朋友的脸，就像为新娘蒙上面纱，然后绕着他一圈又一圈地走，像一只盘旋的鹰，像一头失去幼崽的母狮。他呼唤他们一起走过的道路、森林、河流和野兽，要它们为恩奇都哭泣。他让人为朋友造了一座雕像。一连好几天，他都不让人把朋友下葬。然后，他脱下华服，披上一张狮子皮，独自走进了荒野。

弟弟梦里的灰尘，来自我们自己的家。

弟弟两手捧着杯子听着，那时我已经给杯子倒上了水。我讲完后，他说：“所以是同一个梦。灰尘。这不是好事，对吧？”

“在史诗里，梦会成真，”我说，“古老的故事就是这样搭起来的。故事里的梦像时刻表一样是提前印好的，好让听的人知道这趟旅程在哪里结束。真实的梦不是时刻表，没有人会把它们印出来。”

接着，我们开始找他梦里的灰尘是从哪儿来的，就像奶奶以前先找松掉的电线，再决定要不要怪收音机。从春天起，工作间就没有扫过。谁都不想第一个动她的东西，所以工作台上、停了的钟上、收音机的刻度盘上，都落了一层软软的灰。上个星期，街对面的修表匠来取走了她两件没修完的活儿，弟弟看着他把它们从灰尘里那两块干净的长方形中拿起来。而且每天早上，我回家时袖子上都沾着面粉。就像夏天那些相册让我们看到的那样，梦会从许多日子里取来碎片，再把它们缝在一起，而我们的家一直在到处留下灰色的碎片。

“那没有声音的收音机呢？”他问。

“你上个星期打开过一台，”我说，“它嗡嗡响，可什么也没放出来。你吃晚饭时跟我说过。”

他慢慢点了点头。渡轮的跳板，他自己就能解释。我们小时候，奶奶带我们坐夜班渡轮去看亲戚，而他一直害怕跳板升起、露出底下黑色海水的那一刻。

可怕的梦，显示的是担子有多重。

我把夏天在两个班次之间读到的东西告诉了他。有人去世后，做噩梦是很常见的。做这些梦的人深深爱着逝者，他们没有做错什么，也不亏欠什么。睡着的心灵似乎会在夜里继续处理强烈的感情，恐惧、思念，还有面对一把空椅子时的震惊，有时候这种处理的动静会很大。梦见她的可怕的梦，并不意味着她在害怕。它意味着他心里扛着很重的东西，他的头脑在夜里下到船舱里，去查看那些货物。

而且，可怕的梦并不是全部。失去亲人的人讲起梦见那个人的梦时，他们讲的梦大多是让人安慰的。一场暴风雨，说明不了一整年的天气。

还有一件事，我想在这里清清楚楚地写下来，因为它很重要。如果噩梦一夜又一夜地反复出现，或者睡眠问题持续数周、压得你白天也不好过，请去看医生。这么做并不是失败。就像把一座老是停的钟，交给一个有合适工具的人。

今晚试试看

这是我在凌晨三点一刻教给弟弟的重新入睡的方法，那时雨还在下。做了任何可怕的梦之后，你都可以用它。

首先，打开一盏小灯，不要开大灯，把两只脚都放在地板上。感受一下脚下的地板。然后，慢慢说出你在房间里能看到的五样东西，说出声或在心里说都行：灯、门、椅子上的一件外套，有什么就说什么。接着说出你能听到的三种声音。在暴风雨的夜里，这一步很容易。然后，吸气时数到四，呼气时数到六，重复五六次，让呼气总是比吸气长。愿意的话，喝一点水。然后对自己说一句简单的话，比如“那是一个梦，这是我的房间。”再躺下来，想开着小灯也可以。你不必马上睡着。在黑暗中平静地呼吸、躺着，本身就已经是休息了。

到了早上，如果那个梦还让你不舒服，就把它写下来，再给它写一个新的结尾。弟弟的新结尾很短：地板不再往下沉，她递给他一把刷子。

雨还没停，弟弟就回去睡了。

他全都照做了，一开始有点不好意思，后来就好多了。他说出了台灯、烤面包机、门边我上班穿的鞋、妈妈在上面圈出周末的日历，还有奶奶站在渡轮甲板上、头发被风吹向一边的那张照片。他听到了雨声、冰箱的声音和厨房里钟的声音。第四次慢慢呼吸时，他的肩膀放松了下来。

“吉尔伽美什后来走出来了吗？”他站在楼梯上问。

“没那么快，”我说，“去睡吧。等我回家再把结局讲给你听。”

面包店里很暖和，满是寻常的声响。

我骑车穿过暴风雨的尾巴去上班，街道闪着光，像湿漉漉的机器。负责开店的面包师已经在把第一批烤盘推进烤箱，她说风把隔壁店的招牌刮跑了。我做了两个小时的面包卷，心里想着吉尔伽美什披着狮子皮走进荒野的样子。

那天早上让我触动的，是这部史诗对待悲伤有多么诚实。它不催他。吉尔伽美什没有整整齐齐地从震惊走到平静。他拒绝，他愤怒，他走到世界的尽头，去找一个逃过了死亡的人，然后失败了。故事让这一切需要多久就走多久。它已经有三千岁了，却早就知道，悲伤是一条长路，没有印好的时刻表。

我也想到了恩奇都的梦，想到为什么它不再像从前那样让我害怕。我上学时第一次读到它，觉得尘土之屋像是冲着读者来的威胁。那天早上，我的双手揉着面团，它更像是一个病得很重的人在夜里可能看到的东西：黑暗，他听说过的那些国王，羽毛，尘土。讲故事的人把他的恐惧放进诗里，好让听的人陪着他感受一会儿，然后再把它放下。

吉尔伽美什回到家，只带回了他城市的城墙。

下面是结局，是我中午回家后讲给弟弟听的。吉尔伽美什渡过死亡之水，找到了众神唯一允许永生的那个人。那人给他讲了一场大洪水的故事，又给了他一个考验：连续六天七夜不睡觉。吉尔伽美什几乎马上就睡着了，一睡就是七天。后来，他得知海底有一种能让老人重返青春的植物。他潜下去，找到了它。回家的路上，他停下来在一个水池里洗澡，一条蛇闻到了那株植物，把它叼走了，一边走一边蜕下了皮。

于是，吉尔伽美什两手空空地回了家。他站在送他回来的船夫身旁，指给他看自己城市的城墙、砖墙、花园和城门。史诗就在这里结束。他没有找到永远留住任何人的办法。他找到了回家的路，他可以看着人们建造起来的东西，继续走下去。

弟弟吃着吐司，好一会儿没说话。“这结局真让人难过。”他终于说。

“这是个安静的结局，”我说，“我觉得这两者不一样。”

当天下午，我们扫了工作间的地板。

我睡了几个小时之后，我们一起走进了工作间。我们没有动她的工具。我们只是擦了擦工作台、刻度盘和钟面，从门口一直扫到窗边。那两件活儿留下的干净长方形，消失在周围干净的木头里了。

扫到一半，弟弟拿着扫帚停了下来。他问我，一个人能不能故意回到一个噩梦里，趁它还在进行的时候，从里面把它改掉。那天下午，我不知道答案。我把这个问题留到了下一章。

然后我打开窗户，暴风雨过后那一天又冷又干净的空气，涌进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