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梦只持续一秒钟吗？

很多人相信，一个长长的梦只持续一瞬间。

我们大多数人都听说过，一个似乎持续了好几个小时的梦，其实只是在我们醒来之前的一两秒钟里一闪而过。有一个很有名的老故事，人们至今还在讲。一个人梦见自己经历了一整场革命，有审判，有人群，还有一段通往断头台的漫长车程，就在刀落下的那一刻他醒了，发现床架上的一块木头掉下来砸在了他的脖子上。人们由此断定，整个梦一定是在那一下砸中的瞬间造出来的。

这是个精彩的故事，但梦通常并不是这样计时的。在睡眠实验室里，能察觉到自己正在做梦的人，已经能够从梦里用眼睛发出信号，并在梦中为一些简单的任务计时。这些任务所花的时间，和这个人醒着时差不多。看来，梦里的时间大致是按照墙上时钟的速度走的，而不是一闪而过的速度。

我是在初夏弄明白这一点的，因为弟弟一直揪着他在春天一个下雨的夜晚问我的那个问题不放。

弟弟坐夜班公交车一路到了海边。

那时傍晚已经变得又长又金黄，养蜂的邻居每天傍晚都戴着白色面纱在蜂箱间忙碌，把巢框一块一块提起来，对着光看。工作间的窗户那一年第一次敞开了。在工作台边就能听见蜜蜂的声音。

一个星期五，我中午从面包店回到家，发现弟弟还穿着睡衣坐在厨房桌边，在一本学校练习本的最后几页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是整条线路，”他头也不抬地说，“去海边的夜班公交车。她每次去看姨奶奶都坐的那班。她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时刻表放在膝盖上，每到一站之前，她都先告诉我站名。那座桥。有高烟囱的那家工厂。通宵营业的那个加油站。中间立着一只锚的那个环岛。我们一直坐到了终点。”

“她还拿着一个橙子，”他补充说，“她像往常一样，把皮剥成长长的一整条，分给我一半。我闻得到那个味道。我能感觉到公交车过桥时的颠簸。”

他把那一页给我看。他按顺序写下了十一个站。

“感觉像过了好几个小时，”他说，“感觉就像真的坐了一趟。可不可能是那样，对吧？肯定是在闹钟响之前的一秒钟里全发生完的。”

我告诉他，我不这么认为。我说晚饭后再给他解释为什么，不过我先有一个故事要讲给他听，讲的是另一个年轻人在梦里走了一趟长长的旅程，比到海边远得多。

今晚的故事

这个故事叫《西庇阿之梦》。它在西塞罗一部书的结尾。西塞罗是两千多年前的作家和政治家，用拉丁语写作。那部书大部分是一场关于国家应当如何治理的长篇对话，但它以一个梦作结。

做梦的人是一个名叫西庇阿的年轻士兵，正在海外打仗。他去拜访一位曾是他家族朋友的老国王，两人一直聊到深夜，聊的是西庇阿的养祖父。那是一位有名的将军，在西庇阿还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老国王记得关于他的一切，他们一直聊到夜深。

然后西庇阿去睡觉了，旅途和夜深让他很疲倦，他沉沉地睡去。他的祖父出现在他面前。西庇阿说，他认出他来，与其说是凭自己的记忆，不如说是凭在家里见过的那幅肖像。一看见他，年轻人就打了个寒战。别慌，祖父说，不要害怕，记住我告诉你的话。

从群星之间一个充满光明的高处，他指给西庇阿看远远在下面的那座他们正在交战的有城墙的城市，告诉他一生中等着他的那些战斗和职责。然后，西庇阿自己的父亲，也已经去世了，出现在祖父身边。西庇阿看见他就哭了。父亲拥抱了他，叫他不要哭。

西庇阿问了一个很多悲伤的人都会问的问题。如果这才是生命，他说，而死去的人都在这里，那我为什么还要留在地上？我为什么不干脆和你们待在一起？

父亲对他说不。他的位置在地上。他被交付了自己的生命去照看，就像一个被安排在岗位上的卫兵，他必须守住它，充分地活过它，直到它在自己的时候走到尽头。只有到那时，通往这个地方的路才会打开。

他们两人一起给他看天空。西庇阿看见的星星，比地上任何人所能想象的都要大得多。他看见横贯天空的那条明亮光带，我们叫它银河，他被告知，那是活得好、为他人服务的人去的地方。

西庇阿往下看时，大地小得让他几乎感到羞愧。他的人民赢得的强大势力，在上面看起来只是一个小点。

他还听见一种深沉而甜美的音乐，他被告知，那是天上各层天球转动的声音。祖父解释说，人的耳朵从出生起就听惯了它，所以再也听不见了，就像住在大瀑布旁边的人不再听见那轰鸣声一样。他还让西庇阿看到，从地上能知道的世界是多么少，而和天空相比，名声又是多么短暂、多么渺小。

祖父又说了很久。然后他走了，西庇阿醒了过来。

西庇阿认为那个梦来自晚饭时的谈话。

我最喜欢的，是西庇阿在开头说的一句小小的话，那时祖父还没有出现。他说，他认为是和老国王的那场长谈引出了这个梦。他说，我们白天的想法和言语，常常会在睡梦里造出类似的东西，就像一位古代诗人说过的，他整天想着一位前代的伟大诗人，后来那位诗人就在梦里出现在他面前。

对于一个那么宏大的梦，这是一句非常平静的话。

弟弟立刻就明白了。“我整个星期四都在看她的公交时刻表，”他说，“为了历史课的作业。线路、日期，全都看了。”

“所以你也和老国王聊到了深夜。”我说。

“算是吧。”他说，看起来很得意。

这和人们对梦的一般了解是相符的。睡着的心灵会取用我们最近在想的、感受的、看着的东西，再把这些碎片和久远得多的记忆混在一起。梦有点像一班在每个港口都装货的渡轮。它装着一些当天的货物，也装着一些已经在货舱里放了好多年的货物。

梦中的祖父把年轻人送回了他的生活。

讲到西庇阿请求留下的那一段，弟弟沉默了。我也沉默了。

我觉得这个梦在那里非常有智慧。西庇阿看到了他能想象的最美的东西，星星，音乐，父亲的脸，而当他请求留下时，得到的回答是一个温和而坚定的“不”。他的生命是交给他守护的一个岗位。他梦里的逝者希望他回到下面去，好好地活。

我发现我想把那一段多听几遍。那个春天的一些早晨，我在黑暗中走向面包店，觉得自己好像只是在等待，就像一个在车站里等着换乘的乘客，夹在两班列车之间。梦里的那位父亲不会喜欢这样。他会叫我去把面包烤好。

奶奶对旅行也是这样。她喜欢夜班公交车和渡轮，但她总说，任何一次旅行最好的部分，是重新转动自己家门钥匙的那一刻。

有些睡着的人能从梦里发出信号。

晚饭后，我信守承诺，给他讲了关于时间的事。

我给他讲了睡眠实验室里那些在做梦时能察觉到自己正在做梦的人。他们的身体在睡眠中一动不动，但眼睛可以自由转动，而仪器能看到眼睛的动作。所以在入睡前，睡着的人和观察的人会约定一个信号，比如用力向左右看好几次。在梦里，睡着的人发出信号，然后慢慢地数数，或者做别的简单的事，然后再发出一次信号。测量两个信号之间的间隔时，它和这个人醒着时做同样的数数所花的时间很接近。有些动作在梦里甚至会花得稍长一点，而不是更短。

“所以梦就像一列按时刻表运行的火车。”弟弟说。

“差不多吧，”我说，“不是一眨眼就跳过一半车站的特快。大多数时候，它每一站都停。”

他想了想。“所以我真的坐完了整条线路。”

我说，我没法证明他的梦到底有多长。没有人在看着他的眼睛。但也没有理由认为它被挤进了闹钟响之前的那一秒钟。他睡了好几个小时，和她一起一站一站地坐上很长一段路，完全可能占去其中某一个小时的大部分。

梦的每一部分并不都按稳定的速度计时。

有一个实实在在的复杂之处，我也告诉了他。梦并不总是作为完整顺滑的一段来运行。它们会跳。你在公交车上，然后，中间没有任何旅程，你就到了海边。梦可以从一个场景切到另一个场景，就像电影把漫长火车旅程中无聊的部分剪掉一样，所以一个似乎跨越了一整天的故事，可以在夜里短得多的一段时间里讲完。

但就人们所能知道的来说，在每一个场景内部，分分秒秒仍然大致按正常的速度流逝。剪接让梦感觉又长又宽。它们并没有把梦挤进一道闪光里。

弟弟看着他的站名单。“我的梦里没有剪接，”他说，“我们每一站都停了。”

“那它就是一列慢车，”我说，“一趟长长的旅程。”

梦计时的方式更像一座钟，而不是一道闪光。

星期六早上，我带弟弟过马路去找修表匠。他正把一排修好的钟摆在洒满阳光的窗台上，一个挨着一个，好在一天里让它们的指针互相对照。

弟弟问，钟有没有可能快走几秒钟，然后再追回来。修表匠笑了，拿起一座黄铜小旅行钟，那是奶奶最后一件没修完的活儿，他打开后盖，给他看擒纵机构，就是那个让齿轮一次只转一个齿的小小摆动部件。

“就是这个让它老老实实的，”修表匠说，“嘀，走一个齿。嗒，再走下一个。它跳不了。要是跳了，就是坏了。”

走回家的路上，弟弟说，也许梦也有一个擒纵机构。我说我愿意这么想。梦可以从这一刻到下一刻换地点、换面孔，但它似乎是一分钟一分钟地放走它的时间，就像窗台上的那座钟。

今晚试试看

这件事适合天气好、可以开窗的晚上。

睡前，关掉房间里的灯，站或坐在敞开的窗边；如果门外安全又安静，也可以走到门外一点点。抬头看天空，看一首慢歌那么长的时间。你不需要认出任何一颗星星的名字。只要留意屋顶和路灯上方的天空有多大。

然后想一段你曾经和想念的人一起走过的旅程，让它在你心里慢慢地放一遍，一站一站地，不要催它。如果你断了线，就回到第一站。旅程到达终点时，想象自己转动自家门的钥匙。

把窗户关上一半，让一点空气还能进来，趁夜色还在房子上方流动，躺下吧。

第一个温暖的夜晚从窗户进来了。

那个周末妈妈回来晚了，坐星期六傍晚的火车到家。厨房里有蜂蜜的味道，因为邻居在门口台阶上放了一罐，妈妈吃饭的时候，弟弟把他那十一个站名念给她听。

她纠正了其中一个。她说，有锚的那个环岛在加油站之前，不是之后。奶奶每次都会指给人看。

弟弟在本子上划掉两行，画了一个箭头，又按正确的顺序重新写了一遍。然后他坐在那里看了那一页很久，好像在核对一张他打算用的时刻表。

那天夜里是那一年第一个真正温暖的夜晚，我们开着窗户一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