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只在一种睡眠里做梦吗？

人们常说，梦只属于一种睡眠。

有一种说法，在课本里、海报上和网上随处可见：我们只在快速眼动睡眠中做梦，也就是眼睛在闭着的眼皮下快速转动的那个睡眠阶段。据说，在这个阶段之外，心灵干脆就关掉了，就像一台从墙上拔了插头的收音机。

这句话前半句接近事实，后半句却不是。快速眼动睡眠时，梦往往最鲜明，最像故事，也最容易记住。但是，从另一种睡眠，也就是非快速眼动睡眠中被叫醒的人，也常常说自己在做梦。这些梦通常更短、更平淡，更像一个念头或一幅画面，而不像一部电影，但它们同样是梦。收音机从来没有真正拔掉插头。有些时候它放完整的一首歌，另一些时候，只有几个音符在两个电台之间飘进来。

弟弟是在晚春一个下雨的傍晚发现这一点的，一开始他还不肯相信。

雨里，弟弟写着作业睡着了。

雨下了一整天。我中午从面包店回来，一直睡到五点，醒来时听见水从工作间的屋顶流下来，落进奶奶放在檐槽下的那只旧铁皮浴盆里。她用那些雨水冲洗自行车链条的零件，因为她说自来水会留下水渍。

弟弟躺在沙发上，一本化学书摊开在胸前。我想他已经睡了十分钟，或者稍微多一点。我进来时，他一下子坐了起来，就像人们被撞见打盹时不好意思的样子。

“我看见她的手了，”他说，“只有她的手。在把螺丝分装到那个盖子上有个凹痕的铁盒里。大的放左边，小的放右边。”

“那是梦。”我说。

“不可能，”他说，“我几乎没睡着。人只在快速眼动睡眠里做梦，而快速眼动睡眠要晚一些才来。我看过的。”

他那么确定，又那么高兴自己手里握着一个事实，我差点就不说了。但他描述的画面非常清晰，而且它出现的方式，正是这类画面在浅睡中常有的样子：没有情节，没有说话，只有一双手在一遍又一遍地做一件熟悉的事，就像商店橱窗里循环播放的一段短片。

那个春天，我自己的睡眠被面包店切成了好几段。我常常在三点醒来，脑子里留着一点什么碎片：一盘面包卷，一个喊单的声音，一扇我打不开的门。在那些碎片里，我一次也没有找到过她，我有点羡慕他。

今晚试试看

在我们争论之前，我们先做了一件事，那是我在睡意遥远的夜晚开始做的。我向弟弟提议，是因为他的肩膀都快耸到耳朵边了，现在我也向你提议。

躺下，选一段你很熟悉的旅程。可以是一条公交线路，一条铁路线，或者从你家走到朋友家的那段路。吸气时慢慢数到四，呼气时稍微长一点，同时在心里说出那段旅程的第一站。下一次呼吸，说出第二站。就这样继续，一次呼吸一站，不要着急。

如果你数乱了，也没关系。回到线路的起点，重新开始，就像公交车回到车场，再沿着同一条线路出发。大多数夜晚，我会在第四站到第九站之间睡着。

弟弟选的是奶奶去海边看望我们姨奶奶时坐的那班夜班公交车。他知道所有的站名，因为他小时候奶奶常常背给他听。他数到那座桥，就睁开眼睛说，他现在太清醒了，睡不着，而且他还是不相信我说的关于梦的话。

一夜的睡眠就像一列站站停的火车。

于是我试着像奶奶会做的那样，用一张时刻表来解释。

一夜的睡眠不是一段又长又平的路。它按周期运行，每个周期大约一个半小时，有长有短。在每个周期里，睡着的人从浅睡下降到深睡，再回升上来，然后通常会进入一段快速眼动睡眠，接着开始下一个周期。一整夜有好几个这样的周期，一个接一个，就像一列慢车在一条长长的线路上一次又一次地停靠同样几类车站。快到早晨时，快速眼动睡眠的那几段往往会变长，深睡则会变短。

“所以它是个循环。”弟弟说。

“更像一条会重复的线路，”我说，“浅睡，深睡，再浅睡，然后快速眼动睡眠。然后再来一圈。”

他喜欢这个说法。他拿起铅笔，在化学作业的背面画了出来，画成一条带圆点的线，就像公交候车亭里的线路图标出各个站点那样。然后他看着那张图皱起了眉头，因为图上没有任何东西说，梦只能发生在某一种圆点上。

安静的车站也有自己的梦。

那种老说法漏掉的，是这条线上的每一个车站都有某种生命，哪怕是在深夜。在快速眼动睡眠中，梦往往又长又奇怪，地点会变，人会说话。在浅的非快速眼动睡眠中，尤其是在我们刚刚入睡的时候，心灵常常给我们看一些简短、平淡的画面：一张脸，一只手，一句话，一种往下坠的感觉。在深睡中，人们说起梦的次数少一些，但也会说起。

研究睡眠的人在实验室里检验过这一点。他们在夜里的不同时刻叫醒志愿者，问他们醒来前脑子里闪过什么。从快速眼动睡眠中被叫醒时，睡着的人非常常见地会描述一个梦。从非快速眼动睡眠中被叫醒时，他们中也有很多人会描述一些东西：一幅画面，一个念头，一个场景的碎片，有时是一个完整的小故事。

雨天傍晚在沙发上打个短短的盹，正是可能出现一幅清晰画面的那种睡眠。奶奶分装螺丝的手不是一个故事。它们是一帧画面，定格不动，就像放映结束后留在放映机里的一张幻灯片。

弟弟把他的图转来转去。

“所以她可能出现在这条线上的任何地方。”他终于说。

我说这是一种说法，而且我比海报上的说法更喜欢它。

雨让工作间里一直有机油和灰尘的味道。

晚饭后，雨下得更大了。我们走进工作间，因为那个小炉子是家里最暖和的东西，弟弟按照奶奶教他的方法把它点着了：报纸，再交叉放上两根木柴。

下雨的夜里，工作间里有机油、铁锈、旧木头的味道，还有一种我一直叫不出名字的甜味。停了的钟立在架子上。一辆没有前轮的自行车靠在墙边，等着一个现在再也不会来的零件。弟弟拿起那个盖子上有凹痕的铁盒摇了摇。里面装满了螺丝，大的小的，全混在一起。

雨落在工作间屋顶上的声音，我永远会把它和她联系在一起。下雨天没人送自行车来，她就改修收音机，慢慢地在沙沙声中转动调谐旋钮，直到出现一个人声，然后再转到下一个，好像在检查每一个电台是不是都还在。

“她要是看见这些混在一起，肯定受不了。”他说着，借着炉火的光开始分拣，左边，右边。

他分拣的时候，我给他讲了一个把骷髅当枕头的人的故事。他说这听起来像恐怖片的开头。我向他保证不是。

今晚的故事

这个故事出自一部以作者名字命名的中国古代思想著作，作者是两千多年前的庄子。这部书里满是笑话、会说话的动物、睿智的老工匠和刁钻的问题，还常常嘲笑那些太过自以为是的人。

书里有一篇，讲庄子在旅途中看见路边有一个旧骷髅。它又干又白，却还保持着形状。他用马鞭敲了敲它，开始向它提问，一半出于怜悯，一半我想是出于习惯，因为他是一个停不下来不问问题的人。

你是因为贪恋生命、失了分寸而死的吗？他问。还是在你的国家灭亡时被处死的？还是做了什么可耻的事，没脸面对家人？还是死于寒冷和饥饿？还是只是活到了寿命的尽头？

骷髅当然没有回答。夜幕降临了。庄子把骷髅拉到身边，把头枕在上面，睡着了。

半夜里，骷髅在梦中出现在他面前，开口说话了。

你说起话来像个能言善辩的人，它说。你问我的那些，全都属于活人的烦恼。死人没有这些烦恼。你想听听死是什么样子吗？

庄子说他想听。

在死人中间，骷髅说，上面没有君主，下面没有臣仆。也没有随着四季轮转要做的杂事。我们让整个天地做我们的春秋。就连坐在宝座上的君王，也没有我们快乐。

庄子不相信。假如，他说，我请掌管命运的神还给你身体，还给你骨头、血肉和皮肤，送你回到你的父母、妻子和孩子身边，回到你的村子和朋友那里，你愿意吗？

骷髅在梦里深深地皱起了眉头。我为什么要扔掉比君王还大的快乐，它问，再回到人间的种种劳苦中去呢？

故事就在这里结束了。没有最后一句话告诉我们该怎么想。

同一部古书里，还有一个在葬礼上敲鼓的人。

弟弟停下了分拣螺丝。“所以死去的人过得挺好，”他说，“这就是重点？”

我告诉他，对这部书来说，谁也不能完全确定重点是什么，而这正是它的魅力之一。但我又给他讲了同一篇里的另一段。庄子自己的妻子去世时，一位朋友来安慰他，却发现他两腿伸开坐在地上，把一只盆当鼓敲着唱歌。朋友大吃一惊。庄子解释说，起初他也和别人一样悲伤。后来他想到，她是怎样从无中来到生命里，现在又怎样继续往前走了，就像四季相继，春去夏来，秋去冬来。他说，为此哭天喊地，就说明自己不明白事物运行的道理。于是他不哭了，敲起了鼓。

弟弟看了看插在后裤袋里的鼓槌。“这有点过了。”他说。过了一会儿，又说：“不过我懂。”

骷髅的自由属于死去的人，不属于我们。

接下来我对他说的话，我想说清楚，因为这很重要。骷髅的故事讲的是死去的人得到了安息。它讲的不是活着的人想去和他们在一起。骷髅不用做杂事、没有君主，是因为它的一生已经结束了。我们的还没有。就连庄子自己，从他的书里所能看出的来说，那天夜里在路边睡过之后，也还继续活了很久，继续争论，继续大笑。

那天夜里，我从骷髅那里得到的东西更小，也更温柔。奶奶最后几个月里满是医院的表格、一条不好使的膝盖，还有一双再也做不了细活的手带来的烦躁。在弟弟的小睡里，她的手轻轻松松地分拣着螺丝，就像从前那样。也许那幅画面是他自己的心灵让她摆脱这一切的方式，就像骷髅摆脱了杂事一样。不管那个梦是什么，它把她的手艺还给了她。

雨一直敲着屋顶，平稳地，像一列火车驶过一座长长的桥。

弟弟问了一个我答不上来的问题。

到了十点，螺丝分好了，大的在左边，小的在右边。弟弟盖上那个有凹痕的盖子，把铁盒放回它一直待着的那层架子上。

“庄子的那个梦，”他说，“你觉得持续了多久？他和一个骷髅聊了那么一大段。那是好几个小时，还是像电影里说的那样，一秒钟就全发生完了？”

我不知道。我一直半信半疑地相信电影里的说法：一个长长的梦一闪而过，就像从特快列车上看到的一整片风景。我告诉他，我会去弄清楚。我把那天夜里写成了这一章，而他的问题成了下一章，因为答案原来是那一年我学到的更奇特的事情之一。

他把炉火调小，我们在工作间门口站了一会儿，听着雨水灌满檐槽下那只旧铁皮浴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