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之后

写下这最后一页的时候，又是春天了，工作间里的钟已经走了好几个星期。我已经熟悉了它们的声音，就像你熟悉自己那条街上公交车发动机的声音。窗边那座高高的钟走得稍微慢一点。那座黄铜旅行钟走得稍微快一点，好像它还要在什么地方赶一班火车。

我以前以为，告别后的一年会像一次漫长的渡轮航行，最后总会抵达远方的对岸，走上岸去。事情并不是这样的。它更像她喜爱的那种夜班车，沿着同一条线路开出去又开回来，停靠同样的站点，每一次车上都坐着不同的人。有些夜里，她出现在我的睡梦中，坐在窗边，膝盖上放着一张时刻表。更多的夜里，她不在。这两种夜晚，我都不再去数了。车照样开，而我认得这条线路。

如果你正处在自己的第一年，在床边放一盏小灯和一支能写字的铅笔。问问家里的人做过什么梦，或者让他们来问你。等到这一年翻过去的那一夜，给什么东西上上弦，一座钟，一首歌，一个大声说出的名字，然后听着它重新走起来。

小测验

问题1. 在《伊利亚特》的故事里，阿喀琉斯在梦中想要抱住帕特洛克罗斯时，发生了什么？

答案：他伸出双臂，却抓不住他的朋友，那魂灵像一缕烟一样溜进了地下。帕特洛克罗斯请求他尽快举行葬礼，还请求用一只罐子装下两个朋友的骨头。

问题2. 在故事《小寿衣》里，孩子为什么不能在坟墓里安息？

答案：他妈妈的眼泪不停地落在他的寿衣上，所以寿衣从来没有干过。等她不再哭泣时，他又来了一次，手里拿着一盏小灯，告诉她他的寿衣快干了，他可以安息了。

问题3. 人们只在快速眼动睡眠里做梦吗？

答案：不是。快速眼动睡眠中的梦往往最生动，也最容易记住，但从非快速眼动睡眠中被叫醒的人也常常说自己在做梦，这些梦通常更短、更平淡，像一幅单独的画面。弟弟梦见她的双手在分拣螺丝，就是在沙发上短短小睡时做的梦。

问题4. 一个长长的梦真的只是一秒钟就闪过去了吗？

答案：通常不是。在睡眠实验室里，知道自己在做梦的人用眼睛发出信号，慢慢数数，然后再发一次信号。两个信号之间的间隔，和他们醒着时数同样的数所用的时间很接近。

问题5. 西塞罗保留了西蒙尼德斯和那位无人掩埋的陌生人的故事，可他是怎样解释那些似乎会应验的梦的？

答案：人们每天夜里都做梦，而且几乎什么都梦，所以总会有几个梦恰好和后来发生的事对得上。他把这比作一个整天投掷长矛的人，迟早会投中目标，没有人会把这叫作奇迹。

问题6. 为什么在弟弟的梦里，奶奶看起来比他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年轻？

答案：梦是把许多不同时期的碎片缝在一起，而不是回放某一天。她的脸来自一张她大约四十岁、扶着一辆红色自行车的照片，那是他八岁发烧在家时看过的，而他的梦把这张脸放在了我们的新水壶旁边。

问题7. 我第一次在下午遇到睡眠瘫痪之后，在床尾发现了什么？

答案：我那件灰色的工作外套，挂在床柱上。睡眠门诊的医生解释说，睡眠瘫痪是清醒和快速眼动睡眠无害的重叠，而感觉到房间里有个人影，是其中最常见的部分之一。

问题8. 在奥古斯丁信中讲的那个梦里，年轻人问了医生根纳狄乌斯一个什么问题？

答案：他问根纳狄乌斯是用什么眼睛看见他的，因为他身体的眼睛正闭着，在床上休息。根纳狄乌斯说，做了那个梦之后，他的怀疑就消失了。

问题9. 在诗歌《珍珠》里，父亲在梦中唯一不能做的事是什么？

答案：在活着的时候，他不能渡过河去找他的女儿。当他跑到岸边、开始往水里扑时，他在花园里醒了过来，头枕着那个小土丘。

问题10. 表姐的宝宝叫什么名字？这个名字为什么对我们很重要？

答案：她叫诺拉，那正是奶奶的名字。表姐一直没有说出来，直到周年那天来访，因为她想在这座房子里说出它。

本书中的人物

我是讲述这些夜晚的人。我在一家面包店上早班，所以我的睡眠一段一段的，又短又不成形状。在奶奶去世后那一年里的十六个夜晚，我给弟弟讲了一个古老的故事，再把它和人们对睡眠的了解放在一起，后来我把每一个夜晚都写了下来。

这一年开始时，弟弟十六岁，从夏天起十七岁。他在学校乐队里打鼓，喜欢拆东西，走到哪里都带着鼓槌。他是第一个梦见她的人，那时凌晨两点，他坐在楼梯上；有一次，他在她递给他辐条扳手的时候，知道了自己是在做梦。到这一年结束时，他找到了一份暑期工作，在港口修自行车。

奶奶在屋子后面的工作间里修钟、修收音机、修自行车。她一辈子都坐夜班车和渡轮去看亲戚，她收藏时刻表，就像别人收藏照片一样。她说得最多的一个词是“等等”，早饭时会讲自己的梦，还把其中几个写在了她维修记录本的最后几页。她在早春时节在医院里去世。她的名字叫诺拉，我一直把这个名字藏在心里，直到这一年的最后一夜。

妈妈在很远的地方工作，每个周末坐火车回家。她一边洗着一盒草莓，一边讲了她自己梦见奶奶的梦；她留下了一盏灯笼，等到第二年夏天；她还在火车上帮我预约了睡眠门诊。在梦见老汽车站之后，她决定星期五坐早一点的那班火车。

我赶到医院时，夜班护士正在给一只花瓶换水。她告诉我们，奶奶走得很平静，窗户开着一条缝，好让她听得见公交车的声音；后来，她一边叠着毯子，一边叫我们回家去，试着睡一会儿。

养蜂的邻居在葬礼上送给弟弟一罐蜂蜜，炎热的夜里打着手电筒查看她的蜂箱。她梦见她丈夫时，会点上一炷香，为他摆上一杯茶。她会把家里的消息告诉她的蜜蜂，在最后一夜，她把宝宝的事告诉了它们。

街对面的修表匠接手了奶奶没修完的活儿，每个星期天都来给她的钟上弦。他给弟弟看了那座黄铜旅行钟的擒纵机构，下雪时没人叫他就帮我们清出了路，还为周年把墙上的每一座钟都清理了一遍。

弟弟乐队里的朋友五岁时失去了爸爸。这些年来她一直梦见他，梦见他在修自行车，或者开车去什么地方，每年夏天她都会为他放一盏灯笼。她向妈妈要来了他的旧外套，在她最近的一个梦里，他在该鼓掌的地方鼓了掌。

睡眠门诊的医生听我讲完了整件事，然后在一张预约卡的背面画了两个重叠的圆，告诉我睡眠瘫痪是什么。她教给我那些平静的步骤，我把它们和那张卡片一起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表姐秋天时告诉我们她怀孕了，她的女儿出生在冬天最长那一夜的那一天。周年那天，她带着宝宝和一铁盒蛋糕，坐沿海公交车来了。宝宝诺拉在给钟上弦的时候一直睡着。

负责开店的面包师在天亮前把第一批烤盘推进烤箱。在我做了自己那个梦的第二天早上，她提出去问问她姑妈，解梦书上关于钟是怎么说的，而她也接受了我说不用。

还有两个我只是匆匆见过的人，对我也很重要。一个穿着公交公司外套的男人，在我在公交站前哭的时候，递给了我一份多余的冬季时刻表。一位女士每个星期六都在面包店买两个黑麦面包卷，其中一个是她已故的丈夫一直爱吃的那种。

阿喀琉斯和帕特洛克罗斯是《伊利亚特》里的两个朋友。帕特洛克罗斯被杀后，来到阿喀琉斯的梦里，请求为他举行葬礼，当阿喀琉斯伸手去抱他时，他像一缕烟一样溜走了。

《小寿衣》里的母亲和孩子来自一个古老的民间故事。孩子夜里来请求母亲不要再哭，好让他的寿衣能干，让他能够安息。

庄子是那位把头枕在骷髅上、在梦中听它讲述死者之自由的古代老师。他也是那位梦见自己变成蝴蝶、醒来后不确定两者之中是谁在做梦的人。

西庇阿是那位年轻的士兵，他去世的祖父在群星之间指给他看地球。当他请求留下时，他的父亲告诉他，他的位置在地上，就像一个守在岗位上的卫兵。

西蒙尼德斯是那位埋葬了一个无名陌生人、后来在梦中被那人警告不要出航的诗人。西塞罗把这个故事当作一个故事保留了下来，而不是当作证据。

赫克托耳和埃涅阿斯在那座有城墙的城市的最后一夜，在梦中相遇。满身尘土的赫克托耳叫埃涅阿斯离开，把城里的家宅之神带到一个新家去。

源氏是那位住在一片孤寂海岸上的皇子，暴风雨过后，他的父亲，那位老天皇，来到他的梦中，叫他乘船离开。

僧人和敦盛来自一部梦幻剧。那位僧人曾经是杀死少年敦盛的武士，当亡灵在海滩上来到他面前时，它举起了刀，又放下，请求他为自己祈祷。

恩奇都和吉尔伽美什是本书中最古老的史诗里的两个朋友。恩奇都在死前梦见了尘土之屋，吉尔伽美什为他悲伤，走遍世界去寻找，最后回到了自己城市的城墙下。

根纳狄乌斯是那位医生，他曾怀疑死后是否还有生命，直到梦中一个年轻人问他，他是用什么眼睛在看。

吉斯利是一部古诺尔斯语萨迦里的法外之人，在睡梦中有两个梦中女子来访，一个和善，一个阴沉。他把自己的梦编成诗句，夜里念给妻子听。

《珍珠》里的父亲在他丢失珍珠的那个土丘上睡着了。在梦中，他看见他的小女儿站在一条满是宝石的河的对岸，和她交谈，却无法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