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伤会像线路上的车站一样，一站一站往前走吗？

很多人以为，悲伤沿着一条站点固定的线路前进。

很多人相信，悲伤会按顺序经过几个固定的阶段，就像火车沿着线路一站一站停靠。先是不肯相信，然后是愤怒，然后是讨价还价，然后是深深的悲伤，到了线路的终点，是接受。照这种说法，如果好几个月后你还在难过，那你一定是在哪里错过了换乘，或者被困在了两站之间。

悲伤不是在铁轨上跑的。它像波浪一样来了又去。人们在各种感受之间来回，平静了一个月，又迎来一个难熬的下午；在葬礼上笑出来，半年后却在公交车站哭了。那份有名的阶段清单，最初写的是面对自己死亡的人，后来才被套到悲伤上，好像它是一张时刻表。悲伤没有固定的阶段，也没有谁会迟到。

我自己也曾相信那些车站，直到冬天的第一个星期。

公交站贴上了冬季时刻表。

中午我从面包店走回家，指关节的褶皱里还沾着面粉，这时我看见了他。一个穿着公交公司外套的男人站在我家街对面的候车亭里，正用手掌侧面把玻璃后面的一张新纸抹平。那是冬季时刻表。每年十二月时刻都会变，这里差几分钟，那里差几分钟，最后一班夜班车也会提前。

奶奶总是在第一天就去拿新的时刻表。她把它折好装在外套口袋里带回家，摊在厨房桌子上，拿着铅笔一行一行地看，标出她可能会坐去看亲戚的公交车，能接上的渡轮，还有她要用一本书来打发的长时间等候。这是她的小小节日之一。她喜欢指出两条线路只交会四分钟的地方，就像别人指出一只罕见的鸟。她说，错过一次换乘不是灾难，而是一个去新候车室坐一坐的机会。她把这一切叫作读这一年。

我站在玻璃前，哭了起来。不是一点点。是那种哭得喘不过气、肩膀直抖的哭，就在寒冷的人行道上。

那个穿外套的男人抹平了纸的最后一个角。然后，他把手伸进包里，拿出一份多余的，对折了一下，一句话也没说就递给了我。我接了过来。我想我说了谢谢。他点点头，往下一站去了。

我以为自己倒退了三站。

秋天的大部分时间里，我都觉得自己稳当了一些。我睡觉，我上班，我被弟弟的笑话逗笑。经历了暴风雨之夜和那个坐在我床尾的下午来访者之后，我甚至开始觉得，这一年的路我已经认得了。我曾经以为，虽然没有对自己明说，我已经到了线路终点附近的一个安静的车站。

现在，我觉得好像有人把我送上了一列开反方向的火车。

那天晚上，我把公交站的事告诉了弟弟。他坐在厨房桌边，拿着一对鼓槌，在一条叠好的毛巾上非常轻地敲着，免得吵醒邻居。他停下来听着。

“我上个星期也有过一次，”他说，“在乐队排练的时候。有人弹了一首奶奶以前在工作间里吹口哨的歌。我只好走出去，在走廊里站着。”他耸了耸肩。“我还以为我已经过了那一段。我以为那一步我已经走完了。”

“我也是这么以为的。”我说。我把时刻表在我们俩之间的桌子上摊开，那正是她的时刻表以前放的地方。“今晚我有一个故事。讲的是一个人，对一件他确信了好多年的事，不再那么确定了。还讲到了看见。”

今晚的故事

大约一千六百年前，在北非，一位名叫奥古斯丁的主教给他的一位老朋友写了一封信，那是另一位主教，名叫埃沃迪乌斯。埃沃迪乌斯身边一个给他当书记的年轻人去世后，他写信给奥古斯丁，问了许多关于灵魂、关于在梦中见到逝者的问题。奥古斯丁写了很长的回信。在信的中间，他讲了一个故事，是他从故事的亲历者那里听来的。

那个人是一位名叫根纳狄乌斯的医生。奥古斯丁说他是一位几乎人人都认识、和自己非常亲近的医生，一个虔诚的人，对穷人很慷慨。根纳狄乌斯年轻时，曾怀疑人死后到底有没有生命。他解决不了这个问题，为此十分苦恼。

一天夜里，他梦见一个相貌出众的年轻人站在他面前，对他说：“跟我来。”根纳狄乌斯跟着他来到一座城市。在他右边，他听见了一种甜美得几乎让人承受不住的歌声。他问那是什么，年轻人说，那是蒙福之人的赞美诗。然后根纳狄乌斯醒了，他以为那只是一场梦。

又一天夜里，同一个年轻人又来了。他问根纳狄乌斯认不认识他。根纳狄乌斯说认识，非常熟悉。年轻人问他们是在哪里见过的。根纳狄乌斯想起了那座城市和那歌声。年轻人问，他看见那些东西时是睡着还是醒着。“睡着。”根纳狄乌斯说。

于是年轻人问他，此刻他的身体在哪里。“在我床上。”根纳狄乌斯说。年轻人问，他知不知道，他身体的眼睛正闭着、休息着，用那双眼睛他什么也看不见？他知道。那么，他现在是用什么眼睛看见这个年轻人的呢？

根纳狄乌斯答不上来。

于是年轻人替他回答了。他说，就像现在，你闭着眼睛躺在床上睡觉，眼睛闲着，你却仍有一双眼睛能看见我；同样，在死后，当你身体的眼睛什么也不做的时候，你身上仍会有一种生命让你活着，有一种感知让你感知。不要再怀疑了。

根纳狄乌斯告诉奥古斯丁，做了这个梦之后，他的怀疑就消失了。

对于一个梦能证明什么，奥古斯丁很谨慎。

弟弟用手掌在桌上滚着一根鼓槌。“你信吗？信它真的是那样发生的？”

“我相信根纳狄乌斯做过这个梦，”我说，“信里是这么写的。至于它意味着什么，那是他的事，也是奥古斯丁的事。我把它当作一个故事来读。”

奥古斯丁本人比人们有时想象的更谨慎。在几年后写的另一篇短文里，他指出，活着的人常常出现在别人的梦里，自己却一无所知。一个朋友可能梦见你给她讲解了什么，而你那时正在自己的床上睡觉，对此毫不知情。所以，他说，梦见一个已经去世的人，并不能证明那个人来过。梦里的那个形象可能是一个影像，是在做梦的人心里生成的，而逝者也许对此根本一无所知。

我因此喜欢他。他能讲一个精彩的故事，同时又能清清楚楚地说出，故事在哪里结束，而证据并没有从那里开始。

留在我心里的，是那个问题本身。你是用什么眼睛看见我的？我梦见奶奶时，我的眼睛是闭着的，可我仍然看见她的铅笔、她的眼镜、摊在台灯下的时刻表。我不需要这个故事证明任何东西。它描述的是每一个悲伤的人都知道的事。在我们不再能看见他们之后很久，我们仍然继续看见他们，用的是梦和记忆所用的那双眼睛，不管那是什么样的眼睛。

悲伤像波浪一样涌来，就像渡轮在涌浪中摇晃。

那天夜里晚些时候，弟弟上楼以后，我拿着时刻表坐在桌边，想着那些车站。把悲伤看成一条铁路线，这幅图很整齐，我明白人们为什么喜欢它。它许诺有一个终点，一个你可以走下车、就此了结的站台。

可是对我来说，悲伤更像奶奶喜欢的那种夜班渡轮。船一直在向前，稳稳地穿过黑暗。而涌浪从侧面来，从很远的地方来，把甲板抬起，又放下。有些时候，海面几乎是平的。然后，一道长长的浪从你看不见的地方涌来，你抓紧了栏杆。这道浪并不意味着船掉头了。它意味着你在海上。

研究悲伤的人描述的情形和这很接近。感受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常常毫无预兆，被一种气味、一首歌或者玻璃后面的一张纸触发。很多人和逝去的人保持着一种联结，跟他们说话，留着他们的东西，想着他们会说什么。这是悲伤中正常的一部分，并不是被困住的迹象。

站在走廊门口的弟弟，和站在公交站前的我，都不是在倒退。我们是在风浪里渡海。

我梦见她的梦，随着月份变了。

回头看，我能看出我梦见她的梦也是一阵一阵的。最初几个星期，她根本不在梦里，只有医院的走廊和夜班护士轻柔的声音。到了夏天，她以短短的片段出现，在家里或面包店的某个地方忙着手上的活儿。然后，深秋的大部分时间里，我没有一个能记住的关于她的梦，我曾半信半疑地以为，这是快到线路终点的一部分。

那天夜里，经历了公交站和那个故事之后，我又梦见了她。她坐在一辆夜班车的窗边，阅读灯亮着，新的时刻表摊开在膝盖上。她没有抬头。她只是隔着过道递给我一支铅笔，就像她以前隔着厨房桌子递给我那样，好让我标出我自己的换乘。

凌晨三点，我醒来去上班，手里好像还握着那支铅笔，至少感觉是这样。那不是一条消息。那是我睡着的心灵用白天的事、那张时刻表、闭着眼睛看见的故事，还有我对她的爱，做成的一幅画。那是一幅温柔的画，我把它留了下来。

今晚试试看

这是一件可以在床上、睡觉之前做的安静的事，适合在你想念某个人的时候。我把它叫作闭着眼睛走过一个房间。

躺下，关灯，闭上眼睛。选一个你很熟悉的、属于那个人的房间，或者你们曾经共用的房间：一间厨房，一个工作间，一辆车，一个花园。在心里站在门口。然后慢慢走过去，一样一样地找出五个小细节。架子上的一个杯子。一扇门发出的声音。一个靠垫的颜色。一种气味。一件放在原处的工具。每一样都慢慢来。如果走着走着悲伤涌了上来，就让它来，像一道浪抬起甲板，然后继续慢慢呼吸，呼气比吸气稍微长一点。你不必阻止它。浪会过去的。找到五个细节以后，走回门口，把你想象中那个房间的灯关掉，让自己慢慢飘走。

我在冬天的第二个夜里做了这件事。我的五个细节是那支铅笔、那张折好的时刻表、工作间台灯咔嗒一声的开关、机油的气味，还有她放在窗台上的那个自行车铃，至于为什么放在那里，谁也没弄明白过。

星期天，表姐打来电话，说起了宝宝的消息。

星期天，妈妈在家的时候，表姐打来了电话。她秋天时告诉过我们，宝宝预计在隆冬出生，这次她说她正站在自家厨房里，想隔着自己的肚子系鞋带，结果系不上。妈妈打开了免提，好让我们都听到她的笑声。她说，每次放音乐，宝宝都会踢，尤其是放鼓声的时候。

弟弟听了一脸得意。

挂了电话以后，妈妈拿起桌上的时刻表，像奶奶以前那样读着，一根手指顺着一栏栏往下移。她什么也没说。她在最后一班夜班车旁边用铅笔轻轻做了个记号，然后把纸折好，原样放回了原处。

修表匠送回了一座她没修完的钟。

星期一下午，开始下雨夹雪了。街对面的修表匠竖着衣领穿过马路走过来，胸前抱着一样用厨房毛巾包着的东西。那是奶奶没能修完的活儿之一，一座玻璃有裂纹的木头座钟，是养蜂的邻居的。

他把它放在工作间的工作台上，打开毛巾，用奶奶的钥匙给它上了弦，那把钥匙还挂在工作台上方的钉子上。他说，邻居要求先让这座钟在这里放几天，再拿回家，好让它在开始修它的那个工作间里走一走。

弟弟问他，最长的那一夜会不会有一个故事，那一夜只剩三个星期了。我说会有的。我已经把它留到下一章了。

座钟在工作台上嘀嗒走着，稳得像一条自行车链条在长长的平路上转动，窗外，雨夹雪正慢慢变成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