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我床尾的是谁？

很多人相信，夜里的来访者是一个灵魂。

很多人相信，如果你夜里醒来，动弹不得，又觉得有人坐在床尾或者压在你胸口上，那就是有什么东西进了房间。他们说，那是一个灵魂，或者一个鬼，或者是某个回来探望的逝者。人们这样相信已经很久很久了，而且那种感觉非常强烈，所以这种想法很容易理解。

可是那个来访者并不是灵魂。这种经历有一个平常的名字，叫睡眠瘫痪（俗称“鬼压床”），它是清醒和快速眼动睡眠无害的重叠。在很短的一段时间里，意识已经部分醒来，身体却还处在做梦的睡眠中，于是梦的边缘渗进了真实的房间。它会自己过去。它和逝者毫无关系，也和未来毫无关系。

我现在知道这些，是因为一位医生在一张预约卡的背面画图给我讲过。在那之前，我只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有一天下午我醒来，却动不了自己的手。

那是深秋，天光早早就暗下去，下午闻得到湿树叶的气味。因为在面包店上早班，我一天睡两次：傍晚长睡一觉，午饭后再短睡一会儿。我的身体从来没有完全接受这张时刻表。有些日子我一躺下就睡着，有些日子我躺在那里听着街上的声音，像夜班长途车上睡不着的乘客。那天下午，我很快就睡着了。然后我醒了，或者说我以为自己醒了。我的眼睛是睁着的。我能看到天花板、灰蒙蒙的窗户、衣柜的边。可我动不了自己的手。我抬不起头，也翻不了身。感觉就像我整个身体在墙上的开关那里被关掉了，脑子却还开着。

而且，有人坐在床尾。

我没有看到脸。我看到一个形状，比房间里的暮色更暗，坐姿就像候车室里一个疲惫的乘客坐在长椅的另一头。我感到床垫在它的重量下陷了下去。我胸口有一股压力，不疼，但很沉，像一件叠好的外套放在那里。我耳朵里有一阵低低的嗡嗡声，就像车站外电线杆上的变压器发出的声音。

有一秒钟，我以为那是奶奶。然后又觉得一点都不像她。感觉像一个坐错了座位的陌生人。

挂在床柱上的外套，只是一件外套。

我不知道它持续了多久。事后好像有好几分钟，但我想其实要短得多。我想喊，却发不出声音。然后，我不知从哪里想起来，不应该和它对抗。我不再和自己的手臂较劲，只试着动一根手指，右手的小指。这需要费很大的力气，好像那根手指生了锈。

然后它动了，整件事一下子就结束了，就像放映机的灯泡熄灭时电影戛然而止。

我坐了起来。

房间很平常。床尾的床柱上，挂着我那件灰色的工作外套，是我躺下前随手扔上去的。嗡嗡声没有了。窗外，养蜂的邻居正拿着一个空蜂框穿过她的院子，一辆车开着收音机驶过。

接下来两个星期里，这又发生了两次，总是在下午，床尾总是同样的重量。到第三次时，我已经不怎么害怕了。我是烦了，就像你会烦一辆总在同一个坡上抛锚的公交车。

妈妈在火车上帮我预约了。

一个星期五的晚上，我在电话里告诉了妈妈。她正坐火车回家过周末，我能听见她声音后面的广播，一个个站名滑过去。她一直听到了最后。

“那是你的睡眠问题，”她说，“你睡得一段一段的。让人看看吧。”我还在说着，她就找到了医院睡眠门诊的电话，等她的火车进站时，她已经把预约的时间发给我了。

我差点就取消了。这事好像太小了，不值得去看医生。弟弟说，奶奶以前说起自己的咳嗽也是这么说的，可她最后总会去，回来时又总说应该早点去。

医生在一张卡片上画了两个圆。

我进去时，睡眠门诊的医生正在一张表格上写着什么。她写完那一行，放下笔，从头到尾听我讲完，没有打断。她身后挂着一张睡着的大脑的海报，各个部分涂着不同的颜色，像铁路地图上的线路。然后，她把门诊的一张预约卡翻过来，画了两个在中间重叠的圆。

“这个是清醒，”她敲了敲左边的圆，说，“这个是快速眼动睡眠，就是梦最生动的那种睡眠。在快速眼动睡眠中，你的大脑很忙，身体的大肌肉却被定住，这样你就不会起来把梦里的动作做出来。这是个很好的安排。它能让你不至于一头撞进衣柜里。”

我笑了，没想到自己会在那个房间里笑出来。

她敲了敲两个圆相交的那一小块地方。“可是偶尔，尤其是睡眠断断续续、或者睡的时间不规律的时候，你会在身体还没解除定住之前就稍稍醒过来。你醒得足以看见房间，却还在快速眼动睡眠里，肌肉不听使唤。梦还可能溢出来，混进你看到和听到的东西里。”

“那胸口上的重量呢？”我问。

“非常常见，”她说，“呼吸会自己继续，就像睡着时一直那样，但它可能会让人觉得沉，因为你没法按自己想的那样动胸口。人们常常会感到压迫，或者听到嗡嗡声、蜂鸣声，或者感觉房间里有个人影。觉得有人在那里，是其中最常见的部分之一。它是无害的，会自己过去，通常很快。”

我问为什么现在会开始这样。她看了看我写在表格上的时间，凌晨三点的闹钟，下午的午觉。她说，睡眠太短或者不规律会让它更容易发生，压力也会，像我正在经历的这样的一年也会。她说这些时，一点也不像是在警告。她说话的样子，就像街对面的修表匠谈起一根上得太紧的发条：没坏，只是需要一个更温和的日常。

我出门时，她把画着两个圆的卡片递给了我。我现在还留着它。它放在我床头柜的抽屉里，旁边是一支铅笔和一个手电筒。

今晚的故事

那天晚上，我跟弟弟讲了门诊的事，他问过去的人知不知道这种事。我告诉他，自从有了床，人们就知道这种感觉了；今晚的故事不会是一个故事，而是好几个小故事，来自许多地方，每一个都用不同的方式，给同一种感觉安上一张脸。

古英语里有一个词叫 mare，指一种据说夜里坐在睡着的人胸口上、把他们的气压出来的怪物。这个词至今还藏在另一个词里。英语里的 nightmare 如今指任何噩梦，最初指的却正是夜里的这个 mare 本身，也就是压在胸口上的那股重量。有一幅十八世纪的名画，画着一个女人横躺在床上睡着，一个奇怪的小东西蹲在她身上，一个马头从帘子中间探进来张望。

在寒冷北方海岸一些讲英语的渔村里，人们说夜里“被老巫婆骑了”，意思是夜里有个老巫婆来访，坐在睡着的人身上，把他们定住不动。早上看起来筋疲力尽的人，就会被说成是被老巫婆骑了一夜。这话常常是笑着说的，就像你会拿一个没睡好的朋友开玩笑那样。

日语里把这种经历叫“金缚”，意思大概是被紧紧捆住，就像被金属捆住一样。在汉语里，它有一个家常的叫法，叫“鬼压床”，字面意思大致是鬼压在床上。人们在平常的谈话里用这些词，在早饭时，在学校里，就像我们说腿麻了一样。

在南美洲，在用葡萄牙语讲的故事里，有一个叫皮萨德拉的人物，一个长指甲的瘦老太婆，夜里在屋顶上走来走去。据说她会踩在吃得太饱、仰面睡觉的人的胸口上。弟弟最喜欢她。他说她听起来不太像鬼，更像一个不赞成你添第二碗饭的严厉姑妈。

在不同地方的一些讲法里，那个来访者根本不是陌生人，而是睡着的人认识的某个已经去世的人。这时，这种来访通常被讲成一件伤感或温柔的事，而不是可怕的事，就像一个亲戚在漫长的旅途中顺路来看看。

那天晚上我讲给弟弟的故事，没有一个是坏结局。

各地的人都给同一种感觉安上了一张脸。

我喜欢这些故事的地方，是它们有多么相像。那些从未见过面、说着不同语言、生活在不同天空下的人，夜里醒来动弹不得，感到一股重量，察觉到一个人影，早上又互相讲起这件事。细节随着地方而变，一个老巫婆，一个 mare，或者一个在屋顶上走的女人。底下的那种感觉却始终一样，就像同一支曲子在每台收音机上听起来都不一样，却仍然是同一支曲子。

这些故事并不愚蠢。它们是人们当时能找到的最好的解释，而且它们做了一件有用的事：让这种经历变得足够平常，可以拿出来说。一个“被老巫婆骑了”的人，可以在早饭时说出来，桌子对面就会有人说：“哦，我也是，去年冬天。”这本身就是一种安慰。一旦知道自己不是唯一经历过的人，一个奇怪的夜晚就轻了许多。医生画的两个圆，用另一种方式为我做了同样的事。它们没有抹去床尾那个形状的记忆。它们在地图上给了它一个位置。

我感觉到的来访者不是奶奶，这也没关系。

第一个下午之后有一阵子，我有点难过，那个形状不是她。我想，如果有人要坐在我的床尾，那还不如是我想念的那个人。后来我明白，这是把事情想反了。根本没有人坐在那里。是我睡着的心灵在黑暗中，用疲惫和一件旧外套，又快又粗地勾出了一个人影。我真的梦见她的时候，是不一样的。她在做着什么事，修一台收音机，或者把眼镜推到额头上看渡轮时刻表。她就是她自己，不是一个形状。

我讲到那件外套时，弟弟笑了。

星期六早上吃早饭时，我把整件事讲给妈妈和弟弟听。讲到挂在床柱上的那件灰外套时，弟弟笑得不得不把吐司放下。

“你的来访者是你的工作外套，”他说，“它是来叫你去上班的。”

妈妈也笑了，然后她把我的外套从床柱上取下来，挂在了前门边的挂钩上，从那以后它就一直挂在那里。

今晚试试看

对大多数有过睡眠瘫痪的人来说，它只是偶尔才会出现。不过，事先准备好一个计划会有帮助，就像在渡轮上知道紧急出口在哪里会有帮助一样，哪怕你从没想过会用上。下面是医生告诉我的步骤，用我自己的话来说。

如果你醒来时动不了，先用一句简单的话告诉自己这是什么：“这是睡眠瘫痪。我的身体还在做梦的睡眠里，它会过去的。”不要和自己的胳膊腿对抗；越挣扎往往感觉越糟。让气息慢慢呼出去，让呼气比吸气稍微长一点。然后选一个小动作，把全部注意力放在上面：一根手指，一根脚趾，或者慢慢眨一下眼。等那个动作出来了，其余的通常也就跟着回来了。

结束以后，坐起来，打开一盏小灯，环顾房间，直到一切都重新变得平常。愿意的话，喝点水。然后，如果可以，侧着躺下，而不是仰面躺下。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只要生活允许，就给你的睡眠一张更稳定的时刻表。我改不了我的班次，也不想改，因为我喜欢凌晨四点的面包店。但我可以让下午的午觉每天都在同一个钟点，拉上窗帘，把手机放在另一个房间里。

整个计划就是这些。它短得半睡半醒时也记得住。

我第一次把这些全都试一遍，是在秋天最后一个星期的一个星期二下午，结果什么都没发生，我一觉睡到了闹钟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