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两个人用不同的名字叫同一只棕色的狗

在长厅里那个书摊边跪下来，就是从大时钟数过去第三个摊点，往底下看。一只叠好的面粉袋。一只铁皮碗，皮姆发誓那不是他的。还有地板上一个浅浅的凹坑，被磨得光滑发白，比上面架子上的任何一本书都老得多。

那么，那只在书摊底下睡了一整晚的棕色狗，到底是谁的？整整三个星期，老实的答案是：谁的也不是。它是一只走失的狗，没戴项圈，很有礼貌，它就这么认定了这个凹坑就是家。

皮姆喂它残羹剩饭，管它叫“警长”，主要是为了看你的表情。摊主们去咖啡馆的路上会停下来挠挠它的耳朵。在市场的最后一个春天，关门的告示已经在柱子上慢慢发黄，一只想留下来的流浪狗，就像是对“结束”投下的一张小小的反对票。

你也喜欢上了它。棕色的毛，一只耳朵撕破了，嘴巴周围一圈白，像是在面粉里蘸过。你试着叫它什么名字，它都会过来。有一次，你半开玩笑地叫它“饼干”，那是收市的时候，你站在鱼秤旁边，海鸥在玻璃屋顶上尖叫，搬运工们正用水管冲地，它一路小跑着朝你过来了。

还有两件事，你没多想就注意到了。它上下咖啡馆的台阶时，一次只走一级，小心翼翼的，就像一个老守门员爬回看台。而且每天皮姆敲响正午的钟时，它都会穿过大厅，坐到咖啡馆门口。

“这个它一个星期就学会了，”芬恩太太一边用袖子擦掉窗户上的蒸汽一边说，“中午新面包送到，旧面包皮就从门里扔出去。”

皮姆在书摊周围扫地，不用人问，就补上了他自己知道的一段历史。“卖书之前是卖纽扣的，”他说，“这个摊点卖了四十年纽扣。一直卖到两个冬天以前。”他把同一块地方扫了两遍，人在想别的事情时就会这样。

第一：两个人来认领一只狗

第一个来认领的人，是在五月一个下雨的上午，刚过正午。艾沃·兰纳开面包车，六年来每天中午都在芬恩太太的后门卸货箱，他跺着脚从雨里进来，指着书摊底下说：“那是科珀。那是我的狗。”

他讲得干脆利落。科珀今年春天刚满两岁，是一只年轻的狗，腿上像装了弹簧。“跳上我的车跟野兔似的，一下子就跳进去了。”四月里有一天，它也是这么一下子从车里跳了出去，然后就不见了。从那以后，艾沃哪儿都找遍了。

“那它为什么中午坐在咖啡馆门口？”埃莱娜·多恩督察问，她一直用手托着下巴在听。艾沃咧嘴一笑。“因为我的车中午就停在那儿。它在等我。一直都是这样。”

“那它为什么睡在这个摊位底下？”艾沃耸耸肩。“狗爱趴哪儿就趴哪儿。它从来没跟我进过大厅。市场大厅不是狗待的地方。它都守在车旁边。”他吹了声口哨。狗摇着尾巴出来了。

皮姆刚爬上梯子去给钟上油，第二个来认领的人就走了进来。内尔·奥姆斯比个子小小的，浑身湿漉漉的，气得不得了，一只手拿着牵绳，另一只手拿着一卷手绘的寻狗启事。三个星期以来，她把这些启事贴遍了河边路上的每一个电车站。

“太妃，”她说，声音在发抖。太妃圣诞节就九岁了。她现在跟女儿一起住在河边。四月的一个傍晚，她进城来想最后看一眼老市场，在电车站，它挣脱了牵绳跑掉了。

“我在这个大厅里有个摊点，摆了四十年，”她又说，“一直摆到两个冬天以前，我的膝盖不中用了。”她没说她卖的是什么。暂时还没人问。

她伸出手，狗就到她身边去了，尾巴摇得跟刚才对艾沃时一模一样。不更起劲。也不更冷淡。艾沃抱起胳膊，一脸得意。

多恩看看这个认领人，又看看那个，就像一个棋手刚被人拿出两个同样颜色的王。“狗听到任何一个像是要开饭的声音都会过去，”她说，“所以狗没法直接告诉我们。我们得好好地问它。”

第二：在咖啡馆窗边观察的一个钟头

她让你端着一杯茶去咖啡馆，吩咐你只看，别碰。接着，就像每次遇到让她高兴的难题时那样，她给了你一张清单，一次一句短话，芬恩太太在旁边假装没在听。

看一看脸，再看毛。棕色的毛跟鸽子一样常见，可每一张脸都有它自己变老的方式。

看一看腿上台阶的样子。年轻的狗一蹦就上了楼梯；老狗却要一级一级地对付。

看一看动物自己选择趴在哪里，而不是别人把它放在哪里。一张床是一个习惯，而一个习惯是有来历的。

看一看每个习惯要花多久才能学会。有的只要一个星期。有的要好几年，而只有那些年头，才能指向一个主人。

于是你看着。狗回到了书摊底下的凹坑里，叹了口气，趴了下来。艾沃把面包车倒到大厅门口，放下后挡板，拍了拍它。“上来，科珀！上来！”

狗看看后挡板，看看艾沃，坐下了。

艾沃笑了，笑得有点太大声，用两只胳膊把它抱了上去。它几乎马上又爬了下来，慢慢地，前爪先下，就像一个累坏了的网球手在两盘之间慢慢坐到长凳上。然后它回到了自己的凹坑里。

正午，皮姆的钟响了。狗站起来，穿过大厅，坐到咖啡馆门口，离艾沃的面包车一码远。“看见没？”艾沃说。接着芬恩太太打开门，扔出了昨天的面包皮，狗把它们吃了个精光。

现在停下来想一想，别等多恩替你想。狗是谁的？你需要的东西已经全都有了。

第三：第一种解法，凭白色的胡须

拿艾沃自己的话，跟你看到的东西对一对。科珀两岁。科珀跳上车就像野兔一样，一下子就跳进去了。这些可不是含糊其辞的说法；这是他特意先亮出来的两件事，就像一个牌手先把最好的王牌打出来。

再看那只狗。它的嘴巴周围是白的。它上咖啡馆的台阶一次只走一级。它看着艾沃面包车的后挡板，连试都没试；它得被人抱上去，然后又小心翼翼地爬下来，就像一个老人下公共汽车。

一只两岁的狗正处在巅峰状态。它的嘴边不会变白，也用不着别人把它抱进一辆它这辈子每天都跳进去的车里。这只狗老了，所以它不可能是科珀。内尔说太妃九岁。九岁，跟你看到的每一级台阶都对得上。

第四：第二种解法，凭那个老纽扣摊点

先把正午的钟声放到一边。艾沃用他的面包车来解释它，可芬恩太太的面包皮解释得更好，任何一只饿肚子的狗一个星期就能学会。一个只有三个星期的习惯，证明不了之前那些年的任何事。去看那张床吧。

每天夜里，每天下午，这只狗都选同一个确切的地方：从大时钟数过去第三个摊点底下的那个凹坑。皮姆告诉过你，在书摊之前那里是什么。纽扣，卖了四十年，一直到两个冬天以前。

内尔告诉过你，她在这个大厅里有个摊点，摆了四十年，一直摆到两个冬天以前，她的膝盖不中用了。把这两件事连起来，内尔就是在那个摊点卖纽扣的，而有一只狗在她的摊位底下趴了足够久，才把那个凹坑磨得那么光滑。

艾沃说科珀从来没进过大厅。就算它进过，纽扣摊关门的时候，一只两岁的狗还是只小狗崽。它不可能学会睡在那儿。这只狗不是碰巧找到那个凹坑的。它是回到了那里。

艾沃没争辩多久。原来他在乡下的集市上卖狗，一只安静、有教养的狗能卖个好价钱，尤其是一只两岁的狗。“两岁”从来就不是谁的年龄。那是他卖狗时的说辞。多恩把他的名字写进了笔记本，那眼神让他把帽子都摘了下来。

自从屋顶搭起来，大厅里就一直有“禁止带狗”的规矩，所以皮姆从来没见过太妃。七年来，它一直趴在纽扣摊长长的布帘后面，安静得像一张扣在桌上的牌，内尔在它头顶上卖着牛角扣、黄铜扣和珍珠母扣，每到中午就把三明治的最后一口塞给它。

内尔没有叫它任何名字。她用鞋尖在地板上敲了两下，那是卖纽扣那些年的老暗号，太妃就以它那两条僵硬的腿能跑出的最快速度钻了出来，把全身的重量都靠在了她的膝盖上。

记住：一个名字说出来不费分文，可一个习惯总得在某个地方学会，而学会它的那个地方，会告诉你是谁教的。

那天傍晚，你走回家，经过钟绳垂下来的那根铁柱时，停下来愣住了。为什么皮姆的钟绳上挂着一件绿色的长袍，正一滴一滴地往石板上滴着水？